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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诅咒与边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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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该早点烧起壁炉。”
瞿清蝉提了个中肯的建议,便宜舅舅的侍从仿若未闻。
“别介意,他们是从别的国家来的,语言不通。”秦印指着脑袋,温和笑着。
“他们这里也有些不太寻常,所以会尽量不说话。”
“为什么不雇用一些正常人?”
“可能我并不想让正常人来照料生活起居?”
秦印像个调皮的毛头小子一样,不确定地说道:“我不算是个正常人,你母亲不是。鉴于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我觉得,你也算不上是个正常人。”
听了这话的瞿清蝉也许应该感到冒犯,虽然她没有理由。
一个白衣白发的中年大叔用悠悠的语调说着刺耳的话,神奇的是,他理当如此。
“至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姐,你能担保自己一定是个普罗大众认知里的正常人吗?”
叶黎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言语有种蛊惑的意味,明明是句刺耳的话,又在假装给予人选择的余地。
她算不算正常,他说了不算
叶黎轻佻地弹舌,笑着说:“这个嘛……谁知道呢!”
掷骰子是上帝独有的权利。
叶黎借喝茶掩饰神情,余光悄悄观察了一下四周。
入口的红茶有果味的清甜,大概是加了柠檬和蜂蜜,甜滋滋的,驱散了不少凉意。
煮茶的侍女有双很漂亮的手,洁白修长,捧着瓷白的茶壶倒出的茶汤透着醇香。
叶黎向她道谢,她受宠若惊,差点撒水,抬眸时瞿大小姐才发现,侍女有一双像猫一样的琉璃眼珠。
茶汤的柠檬味道很重,此外,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蔷薇露香气。
秦印好心问两位小姑娘,“要不要换成牛奶,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现在刚过六点,离夜猫子的睡眠时间还早。
叶黎其实是有点犯困的,毕竟两天一夜没休息,忙忙碌碌的,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您是主人家,已经很周到了,不用忙活,我们更想听睡前故事。”
城堡里的公主殿下的故事,瞿清蝉妈妈的故事。
秦印恍惚,神思顺着墙壁上的挂钟飘忽不定,眼睫颤动,叹着气开口。
“想必你们应该能猜到,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祖宅在许多国家和民族里都是很重要的地方,秦家人并不注重这些,所以他们几乎从不到这里来。
“秦家不是这片土地的土著居民,一百多年前搬到了这里。”
秦印无意向她们解释家族的起源与发祥,贵族世家发迹的历史大都类同,瞿大小姐很清楚。
“你的母亲,我的姐姐,她外曾祖父的家族,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离奇的是,这种病只遗传给女性,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来,简直毫无道理,所以他们管这叫诅咒。”
“因为诅咒,那个家族鲜少有女性活到成年,但还是有不在常理之内的存在,你母亲的祖母。大家族的千金小姐和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繁衍后嗣,巧的是,她生育的都是男性,直到你母亲这代才有了女性。”
秦印笑了笑,端详着瞿清蝉的面容,低语道:“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诅咒通过血脉传递。”
瞿清蝉不介意血脉里背负诅咒的事,她感激妈妈给她的生命,而她也知道,妈妈深爱着她,她是被期待降生世上的孩子。
“因为妈妈是背负诅咒的女性,所以被家族舍弃了?”
“不能叫舍弃,只是留在这里疗养而已,大家族给后代的教导都是最好的,你母亲并不是被舍弃的人,否则她根本没有受教育的机会。”
“你说的受教育的机会,是说研究植物,做个植物学家?”
“植物学家?”
秦印的唇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有恰到好处的讶异,在瞿清蝉看来,那简直是嘲讽。
“我妈妈不是植物学家?”
“也许更确切应该称她为生物学家。”
瞿清蝉尚且来不及深究其中的意思,却已经知晓了一桩事实。
这里绝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自由快乐成长的城堡,应该说是,囚禁了受诅咒的妖精的牢笼。
瞿清蝉搞清楚了这件事,冷静地说:“精神卫生中心假扮男护士的就是你吧。美瞳和眼镜能遮盖你那过于明显的特征,头发也可以藏起来,味道不会骗人。”
眼角蹙起皱纹的老大叔下意识抬起胳膊闻了闻,笑道:“有什么味道?难道我已经到了有老年臭的年纪了……”
“正因为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香味臭味都没有,连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都没有。”
没有味道才是最奇怪的,瞿清蝉只是把能出入医院的非工作人员和想杀她的人做了个交集,猜一下而已,猜错了也没什么损失。
诈他一诈,叶黎暗暗冲大小姐比了个大拇指。
可秦印都不打算狡辩一下,显得这件事这样不值一提。
瞿清蝉还活着,可以暂且当作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世界不喜欢她,但这件事不重要。
至于杀人未遂?好像也不是,因为当着叶黎的面,他甚至不打算逃跑。
什么样的凶手敢这样肆无忌惮呢?
叶黎恍惚间瞥了眼墙上的大钟,意识到一件事,时间飞快,已经很晚了。
而她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秦印的地盘上,无论是不是他要伤害大小姐,从瞿清蝉被他诱到这里之后,他已经占了上风。
瞿清蝉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她是跟着假的女巫来到这里的,那位假女巫在这里消失了。
收获到妈妈的过往值得高兴,但她的目的是女巫小姐,她是追着假的女巫小姐来到这里的。
“我的女巫小姐呢?”
秦印把毛毯向上拉了拉,笑道:“她不是你的女巫小姐,只是我请来的变装演员。你来了,她就可以退场了。”
“我问的是,我的女巫小姐,真正的女巫小姐,她在哪。”
叶黎搞不懂这突然间图穷匕见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但看起来这个秦印并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和善。
他掀开毛毯,城堡里被他称为有病的仆人们手持利刃围住了叶黎和瞿清蝉,隐隐示威。
余下的人有序地拿来外套和鞋子,帮秦印穿上,看样子他马上会有一场遥远的旅行。
“你永远也找不到你的女巫小姐。”
他笃定地这么说了一句,然后走了。
城堡的墙壁太厚,像座封闭的坟墓,是以大门拉开时听到雨打风吹时,她们还有些恍惚。
下雨了,这才过了多久,明明刚刚还能看到太阳……
风携着雨夜的湿润吹动紫色纱帘,窗外树影如鬼魅招摇,桌上的柠檬红茶散发着苦涩的味道,一丁点热气都没有。
风雨夜依稀能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好像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梦。
城堡里的人没有走,啊,也许人多可以顺利杀掉瞿大小姐,这种地方埋具尸体一点都不显眼。
可是还有名警察,警察失踪,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双拳难敌四手,瞿清蝉自己家里的仆从她自己还算清楚,那是吴伯找来的人。
以此类推的话,这十几个人手握武器,她们赤手空拳的境况下,糟糕至极。
幸而瞿清蝉和叶黎并非全无防备,早上送车过来的人顺带拿了些刀具。
叶黎瞧着也是,没在怕的,就是皱着眉,考虑要不要动手。
知法犯法,停职调查,时间一长,什么也找不到了。
亏得小乔同志没跟来,叶黎又把心放肚子里了。
正准备动手呢,对方十几人沉着脸交流了一会儿,叽里咕噜说了阵子鸟语,收刀走了。
叶黎:“这怎么就走了?”
说着她就要去追,瞿清蝉说:“不用追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找你的女巫小姐了?那假的女巫呢,假的去哪了?”
“你没发现,那个倒茶的侍女,白色的女仆装还有头饰和发色,她就是假扮女巫小姐的人。”
叶黎心里嘀咕道,她委实没有必要去发现这种事,毕竟她连女巫小姐是假的都没有发现。
但是,这么说起来,那名侍女,或者说,这群语言不通的人,五官有些共同的特点,似乎是同一或者相近的族群的人。
“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本来是要处理掉我,但没想到来的是两个人。”
瞿清蝉不懂那些人的语言,阿兹特克语系她没有系统学习过,但父亲的游记上有写过一点,她能听懂这几句已经算是上天保佑了。
“秦印的计划是把我变成社会边缘人,逼疯我没有成功,所以想再悄无声息地杀掉我,但是今天你一起来了,你和我不一样,你不是边缘人,杀掉你会引起变数,影响之后的事。”
叶黎嘿嘿一笑,不无得意地说:“幸好我跟你来了,不是让你做孤胆英雄来了。”
“谢谢。”
瞿清蝉从善如流,低眉眼睫颤动,有些失望。
叶黎知道她为什么失望,因为女巫小姐确实失踪了。
秦印说,她永远也找不到她。
左右这座大城堡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秦印应该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在自己家祖宅里装定时炸弹,外头风雨又那样急,大小姐的状况不太好。
方才和那些人对峙时她从腰间抽出的匕首还握在手中,自然下垂的手臂微微颤抖,另一只手扶着那只手的手肘,她低头,长发遮住半侧面容。
叶黎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想起了吴伯说的,大小姐在精神病院服用过不好的药物,两日没有休息,见到了虚假的女巫小姐,半真半假的妈妈,失去了女巫小姐,最近的精神状态不好,临近正常与非正常的交界。
“以我多年办案的经验来看,女巫小姐肯定还活着,首先要搞明白的是,她什么时候失踪的。”
叶黎语速飞快又冷静地说:“也许她在某个地方被困住了,需要你救她。如果你现在就精神崩溃的话,回去精神病院的人找上门来,我会把你送进去的。吴伯不是你的监护人,但我的父母是你曾经的监护人,我会在你的住院单上签字,如果你真的不正常了。”
瞿清蝉缓缓抬起头,牵强地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不会失控的,我要好好活着,你知道的,我会健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