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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诗人与白化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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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卫生中心的日子什么都好,就是渐渐向凉处走,寒风秋雨,天晴的时候少。
状况不稳定的病人,阴雨天更抑郁,严重的都需要用上镇定剂了。
可怜了护士小姐,天天要加班。
受天气和气候影响精神和心情,多了那偷摸着藏药不肯吃的。
晚上的药有安眠镇定效果,藏起来不吃,大半夜难免听到些鬼哭狼嚎。
瞿清蝉病情不严重,她只是稍微有一点点自虐倾向,并且能用自己的毅力克制住某种冲动。
所以没有人监督她吃药,大概医生也觉得没必要。
慢悠悠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天气真的很凉了。
吴伯给她送衣物的这天,和往常一样想劝大小姐尽早离开这种地方。
“都一个月了,大小姐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网上的人都消停了,节奏这样快的时代,没什么人一直盯着别人看的。”
“那幕后的人八成又藏起来了,大小姐还有很多事能做,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吴伯又开始絮絮叨叨了。
“退学了还可以重考大学,这次不学什么分子细胞科学了,大小姐想当老师咱就考师范,想找个工作打发时间也能去瞿氏自己的公司,什么都不想,去找女巫小姐也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女巫小姐,瞿清蝉眼睛笑成月牙状,说:“我去不成的。”
生于森林城堡随时可能疯癫公主殿下是不能离开这片森林的,她的妈妈从来就没有走出去过。
却有人愿意和妈妈一起留下来。
瞿清蝉想啊,她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而走掉的人就是散落人海的星星,天上的星星有多少,地上的人就有多少,找也找不到。
“吴伯,前两天我打了隔壁病房的人,摔了食堂的餐盘和筷子,医生说我可能有别的病,给我开了新的药。”
“他还说,如果病情继续加重,十分严重的话,可能得移到顶楼治疗。”
吴伯给她收拾东西的手颤抖了几下,痛心疾首。
瞿清蝉的手搭上吴伯的手背,轻拍着安抚,“没事的,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手掌被握住的吴伯面露忧色,却还是点点头,却不再坚持让她出院。
吴伯来过一趟后又走了,约定三天后会再来。
沈青荷来找瞿清蝉玩,在门口就喊道:“知了知了!”
推开门吴伯正好要走,沈青荷便问他,“什么时候再来啊?能不能偷偷买些烟花带进来?”
这么危险的东西,吴伯当然要拒绝。
沈青荷大概也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手指撩着烟卷头发,四十多岁的老女人了,眼巴巴地看向瞿清蝉,娇蛮无礼地说:“我听到他叫你大小姐了,你让他给我带烟花!”
瞿清蝉叹气,冲吴伯点头。
等吴伯走了之后,沈青荷坐到她床边,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要出院了?”
“没有。”
“我都听到你们说的了,他要带你走!”
沈青荷惆怅道:“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你也跟我走,反正你的病又没有多严重,是你自己不愿意走。”
沈青荷怔然,说:“我……我就不走了。”
“你是因为家庭原因得了癔症才住进来的,病情也不严重,为什么不走?”
沈青荷是因为家庭问题才住进来的,其实瞿清蝉从没有问过沈青荷是做什么工作的,人嘛,又不是只在家庭和婚姻里活着。
“离开了这里,还能继续工作,赚钱,去看看世界有多大,所以你为什么不走?”
沈青荷沉默,平静的神情中夹杂几分扭曲。
瞿清蝉继续说:“之前没有问过,你在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
“你和刘老师他们交好,知道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沈青荷依旧不出声。
瞿清蝉倏然笑道:“有时候觉得,世界很奇妙。你看,咱们隔壁住的那个姑娘才十八,重点大学毕业还拿了双学位,隔壁的隔壁那小男孩虽然自闭却是个天才……不来不知道,精神病院卧虎藏龙啊!”
沈青荷回神,以为她说的什么呢,没想到是这个。
“可是外面又更多更多的,没有得病,还很正常的天才。”
世界并不奇妙啊,正相反,还很冰冷残酷。
精神病不是天才,住进这里的人是不正常的、得病的人,是被世界厌弃并驱逐的人,与一些外在的东西,财富、智商都没有关系。
沈青荷被这么一打岔,差点忘了她是来找知了玩的。
因为Ciel小姐的音乐治疗对病人是有效果的,自从她不再来之后,院方又找了名专业音乐治疗专业的来为病人演奏。
据说,这个人比Ciel小姐更专业,还和她一样是公益性质不收费的。
至于瞿大小姐前几天在餐厅特别没风度没品格地摔了别人的餐盘,固然是因为她有病,再者就是有这个原因了。
病人们都说新来的这位,吉他比女巫小姐的吉他弹得好,会的曲目更多,吟唱的声音更好听,像是中世纪的吟游诗人一样。
“Ciel小姐到底是流浪者,如果她是女巫,秦先生是中世纪传唱史书的吟游诗人啊!”
女巫就是比不上吟游诗人,沈青荷如此说道。
而瞿清蝉无比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和这群人玩闹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她一直管“Ciel”叫“女巫小姐”的事说了出来,惹人奚落。
病友们没什么恶意,只是在以他们的视角陈述主观事实。
因此显得,瞿大小姐的主观,过分主观。
“秦先生今天还是在餐厅演奏,你还是不想听?刘老师和郑和平已经去了。”
瞿清蝉不想去,沈青荷想让她去。
“你不去,是不是知道你的女巫比不上秦先生,替她汗颜?”
“沈阿姨,没记错的话,我只提过一次女巫小姐。还有,她不是我的,我也没必要替她汗颜。”
瞿清蝉自己都觉得,她可能真的是病情加重了,又喜又怒,喜怒无常,莫名烦躁。
沈青荷白了她一样,轻晃她的胳膊,说:“去不去,一句话!”
瞿清蝉还在犹豫。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她能够接受女巫小姐离开她的事实,只是最近遇到的事令她胆怯地想,如果她在就好了。
依赖过敏,当然应该去脱敏治疗。
玻璃花房一样的食堂,头顶旋着彩色的琉璃窗,原先引水放帕那刻亚女神像的地方变成了光秃秃的高台。
与会将人拖入地狱的女巫不同,此时的高台上坐着的是下凡的天使。
秦先生生得极白,白色西服和白色裤装,长发用金色的发带束于肩侧,意外的是,头发竟然也是如雪一样的白色。
步入中年依然身姿颀长挺拔,坐如松月。
眼角眉梢已有了岁月的痕迹,低头拨弄琴弦眼睫低垂,嘴角牵起微笑,眼尾就会开起岁月的花。
缓抬眸时,瞳孔的颜色宛如笼罩了阴霾的晴空,是悠长的灰蓝调。
“眉毛和睫毛都是白色的……”
瞿清蝉上次见这位秦先生的时候,他全身上下都没有裸露在外的肌肤,甚至戴了遮阳帽和墨镜,全副武装。
吟游诗人不用这副打扮,瞿清蝉那时候就猜测,他有病。
不是骂人的话,是生理意义上的有病。
那种颜色的白,如果是染的发色,漂多了会秃的。
秦印分明长了一副东方人的面孔,却比白人还白,还这么怕光怕晒,实在不难猜测他的病症,折翼天使,白化病。
沈青荷不理沉思的大小姐,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手肘支在桌上,双手捧着下巴看向折翼的天使,眼中满满的欣赏和惊艳在泛滥。
目光扫过周围的各位病友,神情近同,不一其人。
瞿清蝉轻嗤,上了年纪的大妈大爷都这样,年轻的小伙姑娘们也这样。
年轻漂亮的女巫小姐对他们而言,竟然不如中年儒雅温润的大叔来得有吸引力?
也许是这位天使的外表实在迷惑人心,以至于,瞿清蝉完全没有注意他弹了什么曲子。
秦印不是流浪漂泊的人,他把音乐治疗师当作工作来做,每天都会来。
听得多了,瞿清蝉觉得,他勉强能和女巫小姐一较高下,只是可惜,不知道是病情加重的原因还是非女巫小姐不可的原因,对她没有疗愈的效果。
三日后,吴伯又来探望她,顺便给沈青荷带了违禁品烟花。
瞿清蝉打发她走了,才和吴伯说了会儿话。
“叶黎把我那群亲戚料理了没?”
“他们因为经济犯罪已经被管制了,以前做过的事也交代得一清二楚,不出意外,要进牢里待几年了。”
吴伯目光在门口望了望,没有人了,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份资料。
“三天前您给我的药物送去检测机构查过了,除了一样没有检测出来之外,没有其他违禁成分。保险起见,大小姐最好不要继续服用,留存下来的药物由我带出去,等活体实验之后再确定。”
瞿清蝉觉得怪异,没有检测出来是什么东西,是广泛使用的检测技术和仪器检测不出来还是没有?
如果是有,是某个科学院的人研究提取出了这种东西还未投入市场,还是说,因为某些不确定因素,被禁止使用了?
瞿清蝉想再多都是没有用的,吴伯问她,“大小姐是服用了这种药物后才有了燥郁的症状,所以您是怀疑,想找的人已经出现在这里了?”
“不,我怀疑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瞿清蝉眼中露出寒芒,她妈妈的病情和死亡、梁倾的病情和死亡,还有韩秋,还有她自己,这个人与这里有密切的关联。
起码存在了十年。
吴伯:“回去后我就去查这间病院所有的医生资料。”
“妈妈去世那年,十多年前,我们已经查过医生的资料了。”
瞿清蝉呢喃道:“那时候没查出来有什么问题,等等……”
“查病人!”
住精神病院三五年的人就很有勇气了,住十几年的,恐怕不会太多。
“您先别走,在这儿先让白格和白隐协助你,查三个人。”
吴伯:“哪三个?”
瞿清蝉微眯着眼睛轻抬下巴,低声语道:“沈青荷,刘成玉,郑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