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与辛德瑞拉》六老板

46、火海与万能药

　　挂掉电话后的叶警官神情很难看。

　　楚郁林一手握住车窗上的把手，疑惑道：“山上不会储放那么多烟花爆竹，而且，我去储藏室看过，放完上午这场戏结束的最后一支鞭就没有了。”

　　闻言叶黎眉心愈发紧锁，脚踩油门说：“真相等之后再调查，先救人。”

　　正如叶黎爸妈说的那样，盛夏正午气温太高，连着晒了几天，有的地方土地都皲裂了。

　　北明山许多建筑还是几十年前木头建筑，不到半个小时，火势就蔓延开来。

　　叶黎停好车子一眼就看到了她爸妈和祖父，他们都在安全地带，一见到她就忧心忡忡地走过来。

　　楚老师瞧着瘦得弱不禁风，叶黎让他留在这儿，自己取了条毛巾打湿捂在口鼻上，往衣服上浇了两瓶水，连句话都来不及交代就沿着山阶向火海狂奔。

　　走到半道上的时候，两侧热风熏蒸，火气燎眼，耳畔还能听到惊呼恐惧的声音。

　　眼前是一棵高木横亘断于石阶。

　　长了有百年的树木了，之前看有人在树下拍照，数人合抱的圆木。

　　根部被虫腐蚀了，古怪地横在山道上，燃起的火焰升起火墙，眼前就是焰海火浪。

　　叶黎当机立断取下捂着口鼻的毛巾，用力甩着试图扑灭眼前拦路圆木上的火。

　　对面试图自救的人也脱下衣服试图扑灭火焰。

　　间隙中，叶黎看到了对面大概是个什么情景，不容乐观。

　　被留下的楚郁林不听劝，也跟了上来。

　　楚郁林：“叶警官，火势太大了，扑灭的这些一会儿就会再烧起来。”

　　劝说并没什么用处，叶黎依旧我行我素，冲对面喊道：“有余力的人从这里翻过来，大家尽力帮一帮女人小孩和老人！”

　　“离开火场的人不要再擅自再回来救人，等警察和消防救援。”

　　楚郁林看着叶黎手脚并用翻过拦路的圆木，道：“你也不是消防员专业救援人员，怎么去救人！”

　　叶黎冷静地说：“之前来过北明山，虽然环山四面都是树林，但山上有一片不小的空地，就算建筑也烧起来，波及到那里也还需要些时间。”

　　“关键的问题是，上山下山的路只有这一条，被困的人慌不择路会集体向这里来，就算人流量不多，这种情况下走山道，意外事故发生的概率会增大很多。”

　　人们不一定会被烧死，恐慌的心情却会诱发些别的事故。

　　叶黎刚说完就爬着翻过了障碍物，楚郁林见状只得跟着她过去。

　　楚老师人虽然笨了些，但心肠不坏，身手……竟然还挺好的！

　　看起来有基本的救援知识，叶黎拦也没拦住。

　　人流向前，逆着走是找死。

　　而以为走过这里就能有救的人，才不会管脚下和周围无关的别人。

　　叶黎能做的是尽可能地救更多的人，一边帮忙灭掉障碍物上的火，一边余光看向拥挤的人群，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人摔倒，所以不是糟糕的踩踏事故，她余光试图找到瞿清蝉或者术遐迩的身影。

　　没有找到，狭小的视角之下，能看到一些别的情况。

　　火焰熏得人眼前都是一片血红，有个矮于人群的小孩子和家里人走散了，挤在人群里边缘，眼看着就要掉进火海。

　　叶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过来，手臂和后背被焰浪燎到，有些滚烫。

　　可能是真的太倒霉了，叶黎还没能站稳的时候，火海中一颗早已枯死的、烧得正要断裂的树枝咔嚓作响。

　　仰头看的时候已经摇摇欲坠。

　　叶黎看了看周围，不是躲不开，躲开了会波及到更多的人。她抿紧了唇，把怀中的小孩往身下护了护，咬紧牙关闭上眼。

　　意料中的灼烧和疼痛都没有，她睁开眼的一瞬，看到的是一片热浪中，眼睛清澈的楚郁林。

　　热浪掀动他额前的碎发，脸颊上还有灰黑的炭迹。

　　他把潮湿的毛巾缠在手臂上，用手把那根烧着的枯木挡下来，然后扔回了火海中。

　　小楚老师痛得咝出声，丝毫没有做英雄的觉悟，轻吹着手掌手臂烫伤的血痕，还不忘问道：“你们没事吧？”

　　背后是燃起地看不见青天的祸害，耳边是哭嚎啜泣，热浪袭过来带起一阵灼烫。

　　叶黎没事，但觉得，很糟糕。

　　这个糟糕至极的环境，她还没有找到瞿大小姐和女巫小姐，也不一定能把救下来的小孩安全带出去。最糟糕的是，她在这样糟糕的境况下，理解了什么叫作吊桥效应。

　　楚郁林从内到外简直没有一丁点值得高看的地方，这种善良却无知，偏偏愚蠢的好人……

　　现在不是想找个的时候。

　　叶黎迅速收拢心神，看着那群鬼哭狼嚎不知所云的人们，皱眉道：“不对劲。”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虽然恐惧但仍在尽力克制的人群，突然疯癫起来。

　　普通的是大喊大叫，哈哈大笑，过激的，甚至伸手恶意推搡起本就站不稳的人群，人流朝着不同的方向倾倒，身处其中的叶黎都感觉到了危险。

　　“怎么突然像集体嗑药一样？”

　　她牵着的小男孩嚎啕大哭，抱着叶黎的腿喊道：“妈妈，你在哪儿，我害怕！”

　　人间地狱困在方寸山间，束手无策。

　　来不及追寻真相，叶黎就看到狭窄的山道上拥挤着越来越多的人，向前倒去，一场触目惊心的事故就在眼前发生。

　　火海中群魔乱舞的山巅，钟声杂乱无序，噼啪的燃烧声音像爆竹，错觉还是真实，鼻翼间似乎真的闻到了屁叫肉烂的声音。

　　叶黎在其中无暇思考，只能抱着这小孩奋力站稳，说：“我想办法托你过那个横木，不要怕，你体重轻，小心爬下去，勇敢一些，往山下跑，找消防员叔叔好不好？”

　　小孩哭得更大声了，抱着她的脖子轻轻点头。

　　叶黎托举他超过头顶，炽热的木头实在让人无法下手，小男孩回头看了眼举起他的姐姐，咬着牙爬了上去，背过身慢慢滑下去。

　　挤开发疯的人群，借着娇小的身体飞快跑下山去。

　　顷刻，火烧得更旺了。

　　虽然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像是遇到了一群应该被关在精神病院的病人。

　　尽管他们没有表现出暴烈伤人的意图，可仅仅是耍疯就已经让这场事故变得更惨烈了。

　　叶黎看到坠入火海的人，有不幸被人踩伤的人，不由得心中莫名。

　　要是她这个警察成了这场事故中的遇难者，可能会被人嘲笑吧。

　　叶黎苦笑着心里想到。

　　看着一旁被推得站不稳的楚郁林，水火无情，可惜了这个人了。

　　……

　　叶黎没有找到的大小姐和女巫，此时还在燃烧着的主殿后院。

　　爆炸的正是那里的一间偏房，太巧了。

　　火灾发生得并不突然，至少在爆炸声响起来之后，她们两个是有时间逃命的。

　　因为许多人听到巨响之后就赶忙离开了。

　　她们之所以没有走，还是因为韩秋。

　　火光中，韩老师招了招手，笑问道：“惊喜吗？”

　　瞿大小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一瞬阴沉下来。

　　“这是你的手笔？”

　　“没想到吧。”韩秋摇摇晃晃说话间绕着两人转圈子。

　　术遐迩向来怜惜精神不正常的人，但她不会怜惜韩秋，经历爆炸后燃烧的房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坍塌。

　　“先离开这儿，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韩秋：“碍事的女巫无所谓，可大小姐，你要是不想追寻的线索在我这里断绝，最好还是跟我一起留在这儿。”

　　这话对瞿清蝉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她推拒女巫伸出来的手，坚定走向了韩秋的方向。

　　术遐迩根本不想听，却不能放着她不管，于是不得不听韩秋的胡言乱语。

　　韩秋移动的方向很诡异，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迟迟不开口。

　　女巫小姐道：“你不会就是在拖延时间，好让我们困死在这里吧？”

　　“我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死到临头，韩秋装不出温婉的模样，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怼道：“年轻人，没耐心是成不了大事的！”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听一桩十多年前的人命案子？”

　　韩秋良久才开口，四方院落唯一的通道被掉落的泥和木头堵住了，这下是真的出不去了。

　　就算不想听，也不得不听了

　　“二十年前，灵桑市第三高级中学，曾有过一段时间，不怎么正常的死亡学生人数。起始于一本在校内流传很广的悬疑杂志，结束于你们知道的那个案子，市长公子被谋杀，凶手自杀的案子。”

　　“那期杂志里最受欢迎的那篇文章是我写的。”

　　韩秋不无骄傲地说起从前的丰功伟绩，看着大小姐和女巫小姐说：“我当年还是蛮厉害的嘛！”

　　瞿清蝉不免想到韩秋编的故事干预现实的能力，问道：“写的什么？作案手法？”

　　“是，也不是。”

　　韩秋摇摇头，百无聊赖地叹气，“深受其害的人已经死了，余下的人，兴许早就忘记那些陈年旧事了。”

　　“桑仁杰恶行累累，可饱受欺凌的人根本不敢说话，告诉老师家长甚至报警都没有用。我的故事里写了个类似的现象，第一个角色自杀了，他留下的遗书并没有掀起波澜；第二个角色也自杀了，他想以自己的死换取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他还是失败了。”

　　“第三个角色想效仿前人去死，想赌一赌，第三个人了，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可他畏惧不已。”

　　“饱受欺凌的是我，凭什么我要用死来作为报复他们的手段？为什么不干脆些杀了那个恶人呢？”

　　韩秋笑意盎然地说起十几岁时偏激的构思，“一旦决定要杀人后，想的就不是如何报复别人了，而是，怎样在杀人后不被发现。”

　　“那个时候还是纸媒时代，接触悬疑故事的途径不像现在这样多，所以我才设计了那样一个错漏百出的杀人手法。”

　　勒死他之后，吊在树枝上，伪装自杀。

　　韩秋说：“依现在的时代来看，实在太拙劣。”

　　“受到这个故事的影响，以及某些游说，学校饱受桑仁杰欺负的人，有的或自愿或被逼做了前两个，还有一个人，做了最后一个。”

　　瞿清蝉想，恐怕这就是韩秋从那之后再没有写过公开发表的故事的原因。

　　可她又凭借这样的经历，设计杀死了梁倾。

　　依然不完整的故事说完了，她拍拍土起身咳嗽了几下，看向对她横眉竖眼的女巫小姐。

　　“女巫小姐先不要这么怒目而视，光是听了这个就如此愤懑，要是知道我在那些蒲公英水里加了配方还不完善的‘万能药’，还拦住了下山的去路，岂不是要气死了？”

　　“你们，谁也走不了。”

　　韩秋说着毛骨悚然的话，转而面带微笑看向瞿大小姐。

　　“我是真的想带你离开这个痛苦的世界，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我要是你，不被任何人爱，不被任何人期待，早就死掉了。”

　　女巫小姐并不在乎韩秋的话，她比较担心大小姐。

　　谁知道诱发精神疾病的因素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有可能，尤其是韩秋这样善于操控人心的人。

　　韩秋看出了术遐迩的戒备，有些遗憾地说：“既然没能带你走，那今后，希望你能活下来。”

　　希望你能赢过在时间里腐烂的人们。

　　韩秋提步走进火场，她不怕死，自己选择的死比命运选择的要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