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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算命的与纱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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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年非节,绕着盘山公路转了八十圈来到山脚下的人大都是没什么事的闲人。
还在山下就听到山上的爆竹声响起,咿咿呀呀的戏子婉转唱腔,大概是某某善人谢山上神佛还愿的戏。
主殿峰石阶前就是广场,香烛元宝应有尽有。
光是那佛香就有一米长的,木头招牌上写着:诚惠两百块一根。
瞿清蝉每次来到山上都佩服庙主的智慧。
每年清明中元前后山上会卖长明灯,愿死者往生极乐。
灯海供奉在偏殿,一次缴费管一年,还有和尚添灯油。
到其他节日,卖的是平安扣、长生牌之类祈求平安健康的东西。
还有一些大型考试前后,家长带孩子来许愿还愿,都是挑又粗又长的佛香点燃供奉,许愿池老龟背上扔的钱每次都能铲一麻袋。
业务范围太广,总会有自身的运气和努力配得上应许命运的人。
所以来还愿的善人不在少数。
久而久之,寺庙很灵的名声远扬,香火旺盛也不是没道理。
瞿清蝉观望了一下来往的人和就地摆摊的人。
后者多为老人,前者要爬那千阶高楼,瞧着是年轻人居多。
石阶两侧种了枫树林,传闻中是百年古木。
粗壮的高木直冲云霄,星星一样的叶子摇摇曳曳,融入喧闹之中。
叶黎环顾四望,她爸妈正在一位穿了僧衣摆摊卖香烛的人那里,走近一看,是她家早已出尘的祖父在看摊子。
不等叶家父母喊叶黎和大小姐过来,带发修行的叶庭芳就看到了她们。
“哎呀,你们仨都过来,最近山上教卜筮,正经算一次要收一百块钱,看着咱们是朋友的份儿上,我免费帮你们算!”
叶黎正想拒绝,术遐迩已经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了。
忘了她们三个中有个不知道是名副其实还是名不符实的女巫小姐。
想来占卜这一套,两位有很多心得要交流。
她去了,大小姐自然也要去。
叶庭芳把玩手上的龟甲铜钱,为了给孙女带来的朋友卜卦,赶忙把儿子儿媳打发走了。
“为什么不给我爸我妈算,他们看起来挺感兴趣的?”
叶家妈妈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看样子真的很心动。
叶黎嘲弄道:“该不会是算得不准怕被儿子儿媳笑话吧?”
“来来来,臭丫头,让你看看我算得准不准。”
他闭上眼念了一通听不清楚的咒语,晃着龟甲问女巫小姐,“年轻人,你想要什么?”
瞿清蝉环胸抱臂,眉尖抖动,她也很想知道女巫小姐想要什么。
爱情?金钱?权势?和她一点都不搭。
叶黎:“你连人家想要什么都算不出来,这还叫算得准?”
叶庭芳瞪眼,不服输反驳道:“我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年轻人,你想知道你能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叶庭芳摇得龟甲作响,女巫小姐若有所思,她最想要的东西,从最初得到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
这个答案她很清楚。
但还是捧场地说:“想啊!”
三枚通宝钱币咣里咣当作响,有两枚落在摊位上,一枚滚落在地,不巧,夹在了水泥地缝里。
头一次用龟甲卜筮,就遇到了这样为难的卦象。
叶庭芳拉着术遐迩,神情复杂地说:“实乃有大运之人,你的命数非凡,我算不出来。”
“……”
这么说总不会出错。
山上的师傅教给他的,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是非凡之人。
顺着问身上有没有痣什么的,都能用这套说辞……
知道女巫小姐非凡之处的大小姐和叶黎齐齐看向叶庭芳,若说先前是半点不信,现在估摸着信了三分。
叶黎:“祖父今天靠着算卦赚了多少钱?”
“不多,几百块,但这都算寺里收入,要缴税的。”
叶庭芳一副“我懂”的神情说:“你是公职人员,我当然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你放心,税一分都不会少缴的!”
叶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纳税是义务没错,但是,你这真的不会被人举报宣扬封建迷信或者干脆就是诈骗吗?
她是一名警察啊,职业范围包括打击封建迷信打击诈骗。
叶庭芳还没来得及向孙女展示他算命的本事,就见一中年男人气冲冲走过来。
广场这么大,也不一定就是走向叶庭芳的。
抱着侥幸的态度,叶黎不觉得贪玩的祖父做了什么缺德事。
但中年男人切切实实怒喊的是“臭算命的老头,你还我钱!”
四周凑热闹的人闻声知意,凑热闹的天性上来,立马拿起手机开始录像。
叶黎:“……”
也许她应该担心明天云川市的新闻会不会是“震惊!人民的好公仆以权压人、纵容亲友诈骗!”
叶庭芳向后退了半步,抬头眯眼看他,撇嘴道:“你没找我算过命吧,讹人的?”
顷刻间剧情反转啊,叶黎都惊了。
中年男子说:“我是没来这儿算过命,可我媳妇儿来过,她还买了你这儿最贵的香,你就说,你是不是骗子!”
叶庭芳:“你媳妇儿是哪位?”
中年男子一把拽过来身后一位有些畏畏缩缩妇女。
她一直低着头,小手紧紧拽着她丈夫的衣角。
她丈夫挥舞着手臂拽她,拽得她脚下趔趄,她却还是不松手。
瞿大小姐回头望,本来想说什么的,忽地撞进女巫小姐笑盈盈的眼瞳深处,这才想起今天吴伯并不在。
以往碰到这样的事,因为吴伯在,大小姐可以肆无忌惮管闲事。
换成是女巫小姐了,她不确定该不该劳烦她。
大小姐深吸一口气,上前扶稳了那名中年妇女。
妇女低着头还是害怕。
大小姐不比中年男性魁梧高大,在她丈夫面前显得太瘦弱。
中年男子见她是个小姑娘,大力甩着胳膊,另一只胳膊试图推远他,差一点打到大小姐。
瞿清蝉转头问叶黎,“如果他打人,我打他算不算正当防卫?”
叶黎想说,那叫互殴啊大小姐,而且你这么猖狂真不怕群众的唾沫星子!
“哎,大家都别拍了啊,记得也别往公共平台上传,不然是侵犯别人肖像权的,官司一告一个准!造成不良影响的话,还可以告你们侵犯名誉权,要赔钱的哦!”
无国界的女巫竟然对别人家的法律这么清楚!
术遐迩借了戏台子一旁用来报幕的大喇叭,对聚集起来的人群喊道:“再拍律师函法院传票警告,别拍了!”
大抵民众的心里还是敬畏法律的,偶有些信奉法不责众的人,觉得不会有闲着没事的人要告他们。
她一嗓子,让涌过来的人散开了不少。
瞿清蝉扶着那名瘦弱的妇女,“你慢慢说。”
唯唯诺诺的女性吞吞吐吐说:“我……先前在这里买了盘香和线香,老和尚顺便给我算了一卦。他说我的运气很好,后半生安乐无忧,我一高兴就……买了两百块钱的那种大粗香。”
“我丈夫说,我被骗了,想把钱讨回来。”
叶庭芳皱巴着脸立即反驳道:“我没……”
叶黎打断他,有没有都不重要,没有证据,重要的是要先安抚这对夫妻。
“虽然这香确实有点贵,但你情我愿的买卖,并非诈骗。”
她丈夫骂骂咧咧道:“这还不贵,那你说,这钱他妈的怎么才能还给我们?”
叶庭芳也不想给叶黎惹麻烦。
他说:“小店是管退换货的,别骂了,可以退给你们钱,香呢?”
中年男人:“点了,就点给你们庙里的神仙了!”
“那就没办法退钱了。” 叶庭芳直言不讳道,虽然他不记得有卖给他们,拿出实物来就容易掰扯清楚了。
中年男人暴怒,却离大小姐和他媳妇远了一点,骂道:“骗子和尚,还钱!不还钱我明天就找人拆了你这摊子!”
人横起来不要脸的,叶庭芳再怎么不在意世俗,这时候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想妥协,但想想要是以后还有人这样闹,白嫖东西,坏了风气,只好厚着脸皮由他闹。
大小姐:“交易自线香点燃后就结束了,胡搅蛮缠也不可能拿回钱。”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爹妈没好好教你怎么为人处世吧,少管闲事!”
叶黎觉得她这个警察碰上这种事情的时候真是没用。
那人嘴上不干不净地还在问候大小姐的父母,瞿清蝉油盐不进。
叶庭芳不能开这个口子,叶黎和叶庭芳的亲属关系,加上舆论,她也没办法堂而皇之亮出警察身份。
而女巫小姐一边疏散人群,一边观望着大小姐那边的情况,看样子闹剧要结束了。
知道钱可能是要不回来了,那男子只好放狠话。
“知道云川市有头有脸的瞿家吗,我亲戚可是在瞿三爷那里工作,你们给我等着!”
大小姐:“……”
瞿三爷是哪个?
她祖父是那一辈的老大,唯一的兄弟是二爷爷,二爷爷家的大姑姑离世,二伯离世也早,行三的叔叔比她父亲年纪小,而且在外人称瞿四叔。
瞿三爷……他为失踪了快十年的瞿三爷工作,那还真是挺有本事的。
而且,瞿家人低调,怎么现在名头这么响亮,都能拿出来吓唬人了?
大小姐余光看向围观人群,大多数人茫茫然,不晓得瞿三爷是谁。
术遐迩下意识觉得有古怪,缓慢推开人群向大小姐的方向移动。
其实她走得很快了,因为大小姐背对着,被她护在身后的女人也背对着她,所以才没有看到。
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就听大小姐说:“你说的瞿三爷是谁我不知道,但是……”
她没有说完,背后传来一阵钝疼。
被她护在身后的女人手上拿了一把很小的纱剪。
奇怪哦,谁会随身带着纱剪?
大小姐没有在意背后的那点隐痛,抬头看到了檐角处挂着的盘香,串得像海螺一样一圈一圈盘着的香的线,红线勾连着。
小剪刀划伤人的概率不大,这女人实在孱弱无力。
瞿清蝉只是有一点震惊,之后就看见,眼前这个嚣张无礼的男人也有些手忙脚乱的无措,伸出手不知道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