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极恶徒与谎言 ...
-
晦暗的大街上冷冷清清行人车辆寥寥。
瞿清蝉看着韩秋穿得单薄的衬衫和半身裙微微发抖,其实白天还好,这会儿豆大的雨滴砸湿了地面,积水照见萧瑟的人影。
黑夜中潇潇雨在路灯下泛着冷光,韩秋咬紧牙关在颤抖。
可能人将要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畏寒畏暑,惧怕变化多端的天气。
像是客观存在的世界告诉渐渐在死去的躯壳——放灵魂自由吧,世界并没有那么好。
生的苦难到此为止了,自由的灵魂横渡苦海终达彼岸!
听起来是件多好的事。
可生命不需要这样无所畏惧的自由,人就是应该畏惧寒冷,畏惧炎热,畏惧一切严苛的不利于生存的环境。
要么适应它,要么改变它。
瞿清蝉眉心紧锁,但她没有多余的避寒衣物,只好说:“帮你叫了车,先进店里躲一躲,车子来了我叫你。”
韩秋愣了一下,笑了笑,谢过她的好意,没有拒绝。
蛋糕房的温度比室外高,回到室内的韩秋施展了一下身体,含笑望向窗外漫无边际的黑夜。
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看着门口并肩的两道人影,想起了某个幽暗血色的雨夜,大概也是如此……
为大小姐撑着大黑伞的女巫小姐听着雨打伞面的声音,等韩秋进屋子之后才意有所指地说:“她为什么要致力于编这种三流的剧情?”
瞿清蝉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反驳。
无论是阳光清隽的校霸少年还是救命之恩这种戏码,真的,不能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
但她们看过桑仁杰的照片,以及了解过二十年前的中学。
就算韩秋的故事是真实的,时间赋予的滤镜以及……脑海里的艺术加工?
最多最多,只有七成真。
女巫小姐洞察力比别人稍微好一些,她这样说,大概那连七成都没有。
出租车到了,瞿清蝉去喊韩秋,目送她离开后,雨势变得缓起来了。
她和女巫小姐共撑一把伞到停车场,狭小的空间里暖意流淌,水面倒影的灯光像地底世界的璀璨繁星。
月与星辰被囚禁在这方水潭里。
一瞬失神,汽车鸣笛呼啸而过,两人站定。
马上要穿过右侧车道的时候,女巫小姐忽地把伞塞给大小姐又回到了蛋糕房。
瞿清蝉不明所以,于是站在两侧车道中间的围栏处静立。
术遐迩进去明黄灯光的店内,指着橱窗里的一款蛋糕和店员交谈了什么,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干什么去了?”
“有件想知道的事,回去问了下。”
瞿清蝉幽深的目光总也看不透女巫小姐,索性随她去。
快回到家的路上,远远地就能看到公馆点亮的灯。
这天冷得反常,室内却还要散热。
伊尔出去玩也是刚回来,聪明的猫猫拣着有遮蔽的地方走,还是淋湿了一身的毛毛,到处找地方蹭。
一听到吹风机的声音,她就忍不住逃跑。
瞧见不靠谱的主人和金主回来了,马上变回了娇娇的小猫猫撒娇。
术遐迩听她叫得可怜巴巴,给大小姐翻译。
“伊尔说,她不喜欢洗澡,也不喜欢吹风机,就喜欢晒太阳,但是这几天天气不好,没有地方晒太阳,所以她想要个猫猫专用的电热毯。”
瞿清蝉:“……”
一只猫是怎么知道有电热毯这种东西的……就算雨夜再怎么凉,这也还是夏天,怎么就用得着电热毯了?
“真的吗?”
不是大小姐怀疑女巫小姐的翻译,她就是觉得……
算了,可怜巴巴的小黑猫,绿色眼睛里都有湿意了,不可以拒绝她。
晚饭后,吴伯向大小姐汇报韩秋和桑仁杰的调查进度。
“据灵桑市在中学时代和韩秋关系不错的朋友说,她和桑仁杰在那个时候确实是恋人。刨除早恋和其他当时社会影响的因素,他们两位的相恋很有戏剧色彩。”
吴伯正要说一下戏剧在什么地方,女巫小姐已经拿起资料翻看了。
女巫小姐一目二十行,看完后发出了啧啧啧的声音,古怪地看向吴伯,装模作样叹气说:“难为您了,吴伯您真是辛苦了。”
吴伯端着职业管家的素养,不理会这样的取笑。
大小姐抢过来女巫小姐手里正敞开的内容。
很好,她翻到的并不是和韩秋相关的极富有戏剧色彩的内容。
吴伯:“这是关于桑仁杰的资料,他离世得时候还是个少年,再加上时间过去了太久,只有这一点。”
瞿清蝉:“苏默远的呢?”
“大小姐,苏默远的事没有打探到。”
吴伯凝重道:“边缘化人物的事确实不容易打探,但杀人凶手且自杀身亡的人,不会一点消息都查不到,所以,我怀疑是有人做了什么掩盖他的痕迹。”
二十年前小城市的高中发生的自杀案,有什么理由掩盖痕迹呢?
瞿清蝉想不通,不妨先看手中的资料。
关于桑仁杰的,实在是令人眼前一黑。
“灵桑市长还没当市长在政坛活跃的时候,十二岁的桑仁杰打架致同学伤残,对方家长报警,协调后用金钱解决了。”
“十五岁强制猥亵女同学,对方反抗从楼顶摔下来,桑仁杰利用权势逼迫其转学后息事宁人。”
“他读高中那年,他父亲当上了市长,托关系将他塞进三中读书。”
“……”
“这都是什么?”
术遐迩:“听起来是个十恶不赦的权贵子弟。”
瞿清蝉继续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行为。
“殴打致人昏迷后放到大马路中央,覆盖彩色塑料纸,任其被车辆碾死。”
“通过他父亲的渠道,使一些和他有交情的流氓混混免于受到法律制裁,甚至贿赂当地法院的审判官,制造冤假错案。”
瞿清蝉不太敢相信,这是个当年未满十八周岁的少年做出的事。
吴伯:“冤假错案那个,应该是他父亲借他的名义做的,有些权贵之间确实会利用人脉互相包庇对方的人,也可算作互相掣肘的把柄。”
这样的辩解实在太无力了,以桑仁杰的恶劣,少了这一桩也不会影响什么。
“那这条呢,校园霸凌逼迫同学自杀?”
吴伯:“他本人并不这么认为,他只当那是恶作剧。”
“恶作剧,拿别人的性命当玩笑的恶作剧吗?”
瞿清蝉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桑仁杰死得太早了。
这个世界上厉害的人那么多,他的傲慢和恶毒应该被打碎之后,反噬己身再死。
死得太早了。
但这么恶劣的人,引出另一个似假非真的疑问。
“桑仁杰真是韩秋口中她喜欢的少年吗?”
不能说区别很大,应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践踏尊严,践踏律法,践踏人命,践踏正义。
那种人活在世上就是极恶之人树立的活标,会有人喜欢,绝对不正常。
瞿清蝉合上资料叹气,“别让叶黎知道查到的这些,不然她得抽一宿的烟。”
叶小姐虽然不一定会因为这件事郁闷,恐怕她见过的比这更惨的事多了去了。
吴伯听从大小姐的吩咐,等她看过韩秋和桑仁杰之后,再下决断。
岂料大小姐看了很长时间,走不出来。
术遐迩摸着伊尔嘀咕道:“那不就是……‘校霸的贴身女友’和‘我的斯德哥尔摩情人’各取一部分吗,怎么要看这么长时间?”
这不知道从哪来的结论,令大小姐疑惑又无语。
瞿大小姐并不是在欣赏这个剧情,只是在品味吴伯说话的遣词造句——颇具戏剧色彩。
戏剧到这种份儿上,也是没谁了。
韩秋和桑仁杰的故事是这样的……起码调查别人口中的故事和韩秋的出入还没有天堑那么大。
校霸桑仁杰,以欺侮同学为乐趣,有一天欺负到了新入学的学妹这里。
小学妹没钱,长得还行,一来二去他变本加厉地欺负人家,发现她长得合他胃口,性子软绵绵的还善良,更合他胃口了。
凭着出色的家世和阅历,长得还算端正的相貌,对学妹发起了猛烈攻势。
没见过世面的小学妹被他收入囊中,开展了一段人人称道的校园恋情。
吴伯:“据知情人所说,韩秋在桑仁杰尸首被发现的第二天就病重了,病了很久才好起来。那些现在是中年人的知情人知道韩秋至今未婚的,于是得出了统一的结论:少年少女的感情如此刻骨铭心、永生不忘。神啊,如此相爱的人怎么忍心拆散他们!”
夸张得宛如威尔第的戏剧。
他们好像选择性忘记了,桑仁杰是怎样一个从灵魂深处腐烂的坏蛋,是个怎样草菅人命的凶徒,是个怎样仗势欺人的恶棍。
死亡真是好啊,连恶行都能粉饰过去。
瞿清蝉现在起码能够推翻韩秋本就未几真实的言辞。
漏洞百出。
桑仁杰是个恶棍,欺侮到喜欢的转变怎么可能短时间内水到渠成。
倘若转变是真的,恐怕韩秋吃了不少苦头。
试想一个轻蔑生命,践踏生命的人,起初要欺侮同学的时候,会手下留情吗?
二十年后重提往事,韩秋还能说桑仁杰是她挚爱过的少年?
这里就该是女巫小姐不知道哪里获悉的“我的斯德哥尔摩情人”的离谱剧情了。
会喜欢上这种人还念念不忘的,绝对是有点这种病在身上的,女巫小姐就是觉得这绝对不可能。
“韩老师不像是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人,或可说,这种恋爱关系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她可是心理咨询师啊!
而且,以她活动的种种迹象表明,虽然不是个十足的恶人,但恶心人的本事挺高的。
这种人,不可能患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她甚至怀疑,当初的韩老师已经能让桑仁杰这样的恶棍与她共情,令他产生愧疚和负罪感,继而再喜欢她。
“桑仁杰喜欢韩老师倒是又可能是真的,比如说,桑仁杰会不会有毛病,就好像与之相反的,利马综合征?”
女巫小姐语速飞快地把她的想法说出来。
大小姐揉着脑袋无语半晌。
唯一能确定一件事,桑仁杰绝不会是韩秋故事里、心目中,那阳光清隽少年。
此乃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