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少年殇与部分 ...
-
好似秋日一般的盛夏黄昏,没有如血的残阳,也没有少年少女们萌动的心事。
一张逼仄的甜品桌上,韩秋有些不舒服地皱着眉。
却还是笑着对她们说:“别介意,我的服药时间到了。要想继续谈下去,得先允许我吃个药。”
大小姐请她自便。
就算是被医生下达了死亡通知书的病人,到这种时候吃的药还是一大把一大把的。
看起来柔弱的韩老师原来不是个在吃药上娇气的人。
一大把各种颜色的药物,一口放进口中,就着一口温水没能咽下,连喝了好几口,吞咽后,她整张脸拧到一起,看着就特别苦。
大小姐面露不忍,女巫小姐直接赞道:“勇士!”
韩秋抬了一下眼皮,恍惚了一会儿才知道她的什么,“要吃的药太多,一片一片分开容易吞咽还不容易卡住变苦,但那样光是喝水就要撑死了,而且太花时间。”
她不缺时间,但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们刚刚提到了桑仁杰和苏默远对吧?”
韩秋靠在椅背上,良久才找到话头。
也许是他在召唤我了,来自地狱的召唤,不久之后要带她离开人间。
二十年前灵桑市的第三高级中学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名校,中考在全市前一千名的学生才能考进这所学校。
当然了,除了正经升学渠道考进来的,当地有路子有名望的人塞个把学生进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韩秋说:“我家境普通,从小到大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唯独擅长读书。”
“你们既然查到了桑仁杰,也就知道,他是当时我们市长的儿子。虽然成绩不好,但和我就读于一个学校,比我高一届。”
突然,韩秋又笑了。
她像是怀念什么一样,望着透明玻璃外阴沉的天空,等候这场大雨。
“出身给了他自傲的本钱,尽管成绩不好,但他是学校实打实的风云人物,我本来是高攀不上的。”
言外之意,便是她高攀上了。
女巫小姐问道:“你说的,中学时候很喜欢的人是桑仁杰?”
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韩秋眉梢微动,继续说道:“我和桑仁杰本来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初遇是因为有一天放学,被勒索钱财的小流氓混混拦在了校外。”
“桑仁杰自己就是学校里有名的混混,现在应该叫……校霸?”
对于新兴词汇,三十多岁的老阿姨实在不怎么熟悉,不过韩秋说得很真情实感,大小姐也就不计较她言辞间并无年代感的错漏了。
听人声情并茂地说一段久远的往事的快乐远胜凭空捏造的故事。
很明显,韩老师的经历比那本《梦中情人》的套路高出了不少。
以真实为骨,画皮作妆。
“他和那些混混称兄道弟,又和他们不一样。”
韩秋脑海里回忆起当年,笑得宛若怀春的少女。
进入高中那年的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在一场混乱里,韩秋和桑仁杰刚刚认识。
高挑清俊的少年坏笑着为了她跟小流氓打架,猝不及防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幸而他生得高大,只是跌倒在本就半趴在地上的韩秋身边。
雪地上真的很凉,韩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们,没想到还逃不掉暴力。
彼时她心存愧疚和鄙夷。
是她连累了这个救她的人,可是他在学校看着也是人五人六的,怎么一推就倒下了?
倒在雪地的少年稍稍爬起来冲她挤眉弄眼,低声问道:“还能站起来吗?”
韩秋不知所措,没有回答。
背后狞笑的小混混拿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木棍围上来,少年抓住她的手拉着她站起来,飞快地跑出狭窄的小巷……
从那之后,韩秋每天回家,身边都会有这么一位护花使者。
还是会被小混混们堵在门口,这种时候,要么报警要么找老师。
但那个年代,无论是报警还是找老师大都会是息事宁人,教育一番了事后,导致施害者变本加厉。
不如跑快点来得简单。
但是,有两个逃命的人,总好过是一个。
拳打脚踢下得来的情义,尤其是少年少女,生出些无与伦比的情愫来也不足为奇。
倘若故事就此步入大结局也没什么不好。
大小姐和女巫小姐静静听韩老师徜徉在记忆的回廊里,本不愿意出声打扰。
即便是二十年后的尽头,韩秋单身一人,可见她的少年在她的生命里有多重的分量。
过往是时空长河里不会回头的东流水,可望不可追。
今朝眼下,已经失去了那样多。
韩秋的少年早就死在了时间里,到今天,坟冢茔头草都长了二十年了。
瞿清蝉问道:“他怎么死的?”
“被人杀害。”
韩秋眼睫向下,遮盖住眼中的一切情绪,手指无意识般扣着甜品桌布边缘的流苏。
店门口的风铃声响了一下,店员笑容可掬地说:“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些什么?”
被这道声音吸引,大小姐和女巫小姐齐齐抬眼看过去。
没想到又是熟人呐!
“瞿小姐和术小姐?”
楚郁林不等她们上前打招呼,问道:“你们两位怎么在这儿?还有这位是哪位?”
他问的只能是韩秋了。
大小姐:“这位是韩秋韩老师,是二十中的老师。”
点到为止,楚郁林知道宋雯雯是这所学校的,以为她们还在跟进宋雯雯的事,了然点头,不再问了。
“学校最近又来了转学生,生活老师想让我明天带些甜品蛋糕去学校。据说附近的甜品店这家最好吃,就是明天早上九点才开门,我想着晚上买好放到明天应该不会坏吧?”
大小姐吃没吃过隔夜的甜品蛋糕这种事,着实有待商榷,问她是问错人了。
女巫小姐嘛,绝对是吃过的。
尤其是这会儿的蛋糕快到打折的时间了,还有什么蛋糕胚边角料之类的,也能顺便低价打包走。
“秋冬天放在室外一晚上没什么问题,不会坏,夏天……”
术遐迩啧了一声看着外面漫卷树叶的狂风,说:“这种季节这种天气,室内比室外温度高,很闷热,最好冷藏为好。”
瞿清蝉瞥了她一眼,怪哉,只混得上烂尾楼里一张床板的穷鬼女巫,竟然知道用冰箱冷藏食物。
“好的,那你们继续聊,我先走了。”
楚郁林提着一袋小蛋糕,费力拉开被风吸紧的门。
风捎过三位女士的衣摆,相顾沉默无言。
韩秋说到哪了?
说到她的少年被人杀害了。
瞿清蝉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女巫小姐倒是知道怎么搭话,但她不想。
甜丝丝的味道引入鼻腔后,大小姐有些饿了。
术遐迩拿出吴伯给她配的手机,说:“也不知道晚饭是什么……”
韩秋被晾在一遍,听她们两个自顾自说起了晚饭的事。
大小姐好歹是名门出身,知道这样不好,并未搭术遐迩的话。
女巫小姐平素不拘一格,甚至缺了点基本的礼仪教养,但这会儿却像是故意不耐烦听韩秋的话。
她应该真的很讨厌韩秋。
韩老师不是个迟钝的人,再好的脾气此刻也觉得她们莫名其妙。
不是她们拦着她打听往事吗?怎么这会儿不耐烦了?
大小姐无喜无悲地瞪了眼女巫小姐,术遐迩乖乖闭嘴。
韩秋神情不虞,但还是延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
“他是被人杀害的,死后两天尸首才被发现,被人发现吊死在学校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里。”
“最初被人以为是自杀,可他没有原因去做这样的事。”
韩秋想,其实还是有的。
校外被一些社会上的人欺负欺侮,更因为是市长的儿子,一些不知名的压力下,了结自己的生命并不是出人意料的故事。
“那年代的法医和尸检不怎么完备,警察来过我家问我和他的关系,保守的年代早恋是件遭街坊四邻鄙夷的事。大概是因为我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是名和死者关系暧昧的女性,不可能做什么事,就违背保密协议告知了我他的死因。”
“死于窒息,当时说是上吊自杀。但是我们学校里面的小树林里没有种植高大挺拔的大树,那种树可能会吊死人,但那个季节不对。”
韩秋抿了口温热的白水,杯口掩盖了她下半张脸的神情。
眼含怜悯悲哀的韩老师唇角牵起一抹弧度,注意到女巫小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时候,那抹笑意变得稍显苦涩和无奈了。
“事情过去了好多年了,我怕是记不大清楚。”她哀伤地说道。
“桑仁杰死于那年冬季,大概,天微雪,凶手勒死他之后将他吊在了树上,想伪装成自杀。可是冬天的树木枝干很硬很干,高个子的人踮起脚尖就能碰到树干,更别提人体的自重本身就能压断冬天易脆的枝干,现场变成了一堆枯木和一具尸首。”
“微雪天地上的痕迹被好好清除了,那个愚蠢的凶手,不仅清除了他自己的脚步,也清除了桑仁杰的。”
韩秋沉寂了一会儿说:“那天是周一,桑仁杰没有来上课,学校的小混混们去小树林抽烟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尸首。”
“我记得,第二天是周二,早上到学校上早课的学生发现,苏默远拿了一根绳子吊死在栏杆上。”
“他无疑是凶手,这些就是全部。”
全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