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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河下川与寒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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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女巫小姐来到她家里,瞿清蝉就没有失眠过。
久违的,这次失眠到凌晨,一入睡就是噩梦。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冰冷的水里,怎么都挣扎不到岸边,每当靠近岸一寸,它又会远离一尺。
多次求岸不得的窒息感之下,瞿清蝉终于意识到这是梦,任由梦中溺死,汗涔涔地从床上醒来。
窗外月光倾斜半角桌沿倾斜于地,盛满了如黑夜一般的丝绸光泽。
瞿清蝉安静看着,恍惚想起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梦到了……妈妈?
她的妈妈叫秦紫菀,是一种花的名字,据说这种花代表健康长寿。
当然,妈妈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疯子的。
虽然她的父亲瞿怀安就是无所顾忌地爱上了一个疯子,但他们相爱的时候,秦紫菀总不会一直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瞿清蝉依稀记得,小时候有过一段美好时光。
爸爸喜欢看书,妈妈喜欢植物。
冬日晴光好的庭院,她总要搬出几盆植物来晒太阳。
看书看得乏了,瞿怀安就拉着小小的瞿清蝉跟她讲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从极地的冰川到热带雨林,他还攀爬过世界第一高峰,他说那样高的山上长着独有的翠雀花有多漂亮……
小小的瞿清蝉趴倒在他膝头,安安静静地听着,仿佛能看到终年飘雪的高山上开着漂亮的花儿。
每当这时,妈妈也会屏息凝神,眼睛闪闪发光地看向爸爸,期待听到更多动人的经历。
因为身体的原因,妈妈一生都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可能这一生都没办法像爸爸一样走遍世界。
而可能遗传家族精神疾病的瞿清蝉,大概率也会像她妈妈一样困守在一座城堡里。
比妈妈幸运的是,她还活着,不知道能活多久,但明天一定有值得期待的事。
讲完一个地方,爸爸就会摸着她的脑袋戏说:“可能就是为了遇见你和妈妈,我才走遍了那么多地方。幸好带了你吴伯,留下了照片,不然我夫人和姑娘怕是以为我在说谎话了!”
他口中的世界,瞿清蝉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没有去过,之后也再没有机会听他讲了。
妈妈的病情反复,爸爸最爱的人不是瞿清蝉,然后,由吴伯接替给她讲那些瑰丽的奇幻。
枕着手臂躺在床上的瞿清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做了噩梦,醒来想起的事都是美好的。
那年刚刚住到精神卫生中心的秦紫菀情况还算不错,瞿怀安除了在家里写写游记之外没什么事,因此每天都回去看望她。
每隔几天也会带她出来,一家人出去走一走。
十多年前北区的那条河流上还不是规划整齐的街道住宅商圈,它就是一条普通的河川。
自西向东蜿蜒汇入大河,流入海洋,宛若大地的经络血管,流淌着勃勃生机。
那天见妈妈的小瞿清蝉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裙子,是爸爸给选的,短发在脑后编了小辫子,绑了红色的蝴蝶结,是爸爸梳的,脚下也是一双红鞋子,是妈妈给她的生日礼物。
记忆里连这样的小事都清清楚楚,却唯独忘了后来的缘由。
红色的鞋子顺着河川漂流,年纪还小的瞿清蝉被抛进水中,她学过游泳,以为只要捡回来鞋子就好。
可河流突然变得湍急,鞋子再捡不回来了。
她向岸边游回去,快够到妈妈的时候,却被她推拒回水中。
无可奈何她开始扒岸,手指依然被掰开了。
后来,好像有双手放在头顶,凶狠地拒绝她,不许她探出水面……
小瞿清蝉那时候想,还是要把鞋子捡回来,捡回来就不会这样了。
她筋疲力尽向着河川中央游去,终究还是沉没水中。
失去意识后再醒来就是在岸上了,很多人都在,肺部的水咳出去之后,模模糊糊只能看到救她的人湿哒哒的背影。
鞋子也没有丢。
这样离奇的经历,瞿清蝉只在故事里看到过。
有时候都怀疑那只不过是她的一场梦,可梦不会影响到现实。
妈妈真的想杀掉她。
至于原因,直到现在瞿清蝉都没能找到。
精神卫生中心的医生开导她,解释说:“社会新闻每年都会有精神病人上街砍人伤人的报道,这类人群不能以常理来判断。秦紫菀患者在行动时并没有自我意识,你完全可以当作那时候的妈妈不是你的妈妈,她被恶魔附身了。”
被恶魔附身的妈妈还会好起来吗?
第一次,瞿清蝉怀疑爸爸和吴伯说的故事,英勇无畏的战士啊,热情火烈的舞者啊……故事里亲人友人爱人在危难关头总能摆脱困境,不惜一切去拯救在意的人,这种事应该是假的吧?
不然,难道要她承认,妈妈不爱她不在意她吗?
但瞿清蝉接受了医生的开导。
妈妈不认得她了,再加上病痛折磨才会那样做,她不是故意的。
这样的行为是病情恶化的征兆,后来很多年,妈妈不在被允许外出,甚至被关到了顶楼,接见外人的后,继而严重到需要穿上拘束衣。
恶魔借她的手做了更多的事。
父亲慢慢不怎么回家,偶尔回来也说不上几句话。
只是不再需要去上学,在家里要学的东西变多了,忙起来也没那么容易想起那些事。
吴伯请来的老师很严格,从枪械体格到连赌博骗术,书里写得再好玩的东西,变成日常家庭教师教授的课业后都会变得很无聊。
可瞿清蝉被绑架过几次后就不再抗拒了。
她最后一次去精神卫生中心顶楼,也是她第一次去那里。
之所以忘不掉,也是她见到妈妈的最后一次。
因为秦紫菀的女儿要来探望她,所以医生和护士给她注射了镇定剂,可是还是发生了意外。
秦紫菀呆呆地坐在病床上,瘦弱得像一张薄薄的白纸。
还是个小姑娘的瞿清蝉抱着向日葵来到病房,她很久没有来过了,见到妈妈还是很开心的。
但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希望她来,抿起唇悄悄把咧开嘴的笑意变成含蓄含羞的开心。
秦紫菀眼睛无神地看向她的方向,扬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跟我一样的、一样的下场,不如,我们一起走。”
听了这话的瞿清蝉不敢笑了,她可以当作没有听到这样的话,将花束摆放好,站在病床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紫菀突然暴起,用极大的力道钳制住她,压着她走向窗台。
为了病人的安全考虑,这里的窗户都装了铁丝网,却不妨碍透过铁丝网看到外面的世界。
瞿清蝉后来都没有搞懂,到底是为什么。
妈妈不遗余力地想把她推下高楼杀死,可她日日住在这里,怎么会不知道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根本不肯能让人从高处坠落。
或许是察觉到这样的事实,秦紫菀将人拽了回来。
冰凉的手指缓缓掐上瞿清蝉的脖子,慢慢加大了力道……
窒息感是有相似之处的,但溺亡和上吊的感觉不会一样。
生理本能令瞿清蝉挣扎,她扑腾着想推开秦紫菀,可她还是个小孩子,哪怕挠得秦紫菀手上都是血也没有成功。
还是护士查房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她赶忙叫了人过来。
医生架住秦紫菀的双臂,护士又给她了一针镇定剂。
瞿清蝉顺着窗台的墙壁缓缓下来,看着被摁到床上带上镣铐的妈妈,不禁泪流满面。
妈妈恨她吗?
不知道。她不清楚为什么会恨她,只感觉到了悲哀。
悲哀到要亲手杀掉自己的女儿,那一定是不爱她。
瞿清蝉瘫坐在地上,忙碌的医生护士顾不上她。
她自己站起来,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擦干了脸上的水渍,拉开门走出去。
然后,再也没有见到过妈妈。
噩耗传来就在她探视之后的第二天晚上。
父亲不在家,吴伯带她去的医院,但还是晚了一步。
秦紫菀的遗体已经没有温度了,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躺在床上,微微笑着,像一朵漂亮的山茶花。
山茶花僵硬的手臂上,还有结痂的伤痕,是瞿清蝉挣扎的时候挠的。
妈妈的死因是脏器衰竭,似乎是长期服用治疗精神病药物的原因。
医生歉疚地跟瞿怀安道歉说:“我们很遗憾没有及时发现尊夫人的病情。”
瞿怀安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身边女儿的脑袋,跟吴伯说:“紫菀的丧仪还得劳你操办了。”
这种客套话和吴伯之间确实用不上,不过瞿怀安一直都是这样温吞的人。
在那年小女儿溺水后,变成了只对她严苛无情的父亲。
瞿清蝉……不敢哭,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
丧仪结束后,瞿怀安就失踪了。
他离家出走的事没有告知任何人,也包括他的还没有长大、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城堡的小小姑娘。
吴伯并不知道秦紫菀丧仪期间,父女两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吴伯只知道以前虽然不是很爱笑但很笑起来炽热的大小姐,变成了清冷的月光。
一个家突然就散了,吴伯打起精神照顾大小姐,大小姐问吴伯,“是不是都是我的错?”
也许她就不应该来到世上,你看,她叫瞿清蝉嘛,因为秦紫菀喜欢清雅的人,她说她第一次见到瞿怀安以为他是喝露水的长大的,就想起了蝉。
夏日蝉鸣聒噪,所以给女儿取名叫清蝉。
不要做夏天的蝉,要像如秋风一样,还要高雅出尘。
所以就变成了噤声的寒蝉。
瞿清蝉那时候知道自己名字的另一个意思,不被期待。
之后的大小姐就不怎么爱说话了,吴伯一遍遍和她说:“不是大小姐的错,不是您的错……”
可怎么会不是她的错呢?
妈妈离世,爸爸离家,他们都不在意瞿清蝉。
赋予她生命的人不在意她,等同于,她的生命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