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与辛德瑞拉》六老板

33、蛛网与捕猎者

　　夜的影子笼罩在车厢里，一路走来的灯光璀璨耀目。

　　车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动姑娘们柔软的青丝。

　　等过了一段喧闹的路，叶黎在一条冷清的长街停了车。

　　夏天的长街，街道两侧的梧桐树飒飒作响，落叶如秋，哗啦啦的叶子吹得人冷静又烦躁。

　　叶黎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握紧了平复心绪。

　　“明知道宋雯雯杀了人，却不告诉别人，是打算做什么？王婆婆年纪大了，不清楚法律，你们呢？”

　　瞿清蝉头一次听她如此疾言厉色，几欲辩解，又不能说，完全没有一丁点这样的念头。

　　“倒是我忘了，瞿大小姐确实有能力颠倒黑白是非。”

　　叶黎沉静说着嘲讽的话。

　　“哎，叶警官，这话就不合适了啊！”

　　女巫小姐至今不清楚大小姐和叶黎是何关系，总之是比她更亲近的关系。

　　亲人之间确实会这样，不吝于用最严苛狠厉的话来责怪。

　　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在蔓延，术遐迩缓缓拉扯开紧绷的弦，笑着说：“叶警官，我们大小姐的为人你再清楚不过，她怎么可能包庇罪犯。”

　　叶黎转头质问道：“那是为什么？”

　　“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太残酷了吗？”

　　术遐迩偏着头看着瞿清蝉看向窗外的侧脸，抿唇微微一笑。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要沦落到，要靠着杀戮才能平安活下去，是不是说，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坚持正义公平已经没有活路了呢？”

　　“宋雯雯那样的人毕竟是极少数。”

　　叶黎懂她的意思，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可能不怜悯同情宋雯雯的遭遇。

　　可这世上随便一个人的人生都可能遭遇变故，成为别人口中的少数人。

　　“我听一些中年妈妈说家里的爸爸，用过一句这样的话，‘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再需要他的时候就不必在了’，有没有觉得也很适合用在这里？”

　　术遐迩闲闲靠在椅背上，云淡风轻地说着诛心之言。

　　“为什么你们和我们，要在宋雯雯走向不可回头的路之后，才要去垃圾桶里翻看那些陈旧的书页，寻找那些如同垃圾一样的真相？”

　　术遐迩自答道：“因为她是极少数的那部分人。所遭遇的一切分化开来，也不过就是一些什么，贫穷、辱骂、 暴力、原生家庭……这些单个拎出来都是些社会面认为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黎沉默半晌，说：“抱歉。”

　　女巫小姐知道这句抱歉不是说给她听的。

　　“女孩子们是世界的瑰宝，男孩子们是世界的奇珍。”

　　叶黎扶着方向盘，额头搁在手臂上，意味不明地说了这句话，忽地抬起头来，认真说道：

　　“但是，我还是坚持，你们隐瞒宋雯雯的事做的不对。背负杀人杀亲的罪责，她这一生也就毁了。刑法惩罚犯罪是目的，也许在心理层面上，也可当作是罪犯为过去所作所为付出的代价，是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种高大上的言论，只有叶黎自己才能理解。

　　人生不是只活正义正确的一年、一天、一瞬，那是一生，不会总是有理可循的正义的道路。

　　术遐迩无奈地点着头，“大小姐和我都没有为她脱罪的意思，也并没有隐瞒宋雯雯的所作所为，最多是没有向警方提供线索而已。”

　　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

　　叶黎并非揪着大小姐没有提供线索这件小事不放，她是担心，瞿清蝉的身份地位，如果她想做什么非正义的事，实在太简单。

　　行差踏错一步，回头就难了。

　　不过这个女巫好像还是个不错的人，竟然帮大小姐说话。

　　叶黎再发动车子后又开始大大咧咧说些不着调的话。

　　“今天晚上吃什么，你们跟吴伯说我要去了吗？”

　　“说了，吴伯一早就问了。”

　　叶黎打开车载音乐，第一个音符响起，就有种古典舒缓催眠的感觉。

　　她撇了撇嘴，挑眉不说话。

　　“吴伯搞的？”

　　瞿清蝉皱眉，看向一旁笑得跟花一样的女巫。

　　音乐治疗确实有些治疗失眠的曲目，吴伯不怎么喜欢大小姐在这样逼仄的空间打瞌睡，所以车载音乐从来没用过。

　　术遐迩举手示意，“我搞的。”

　　叶黎轻啧了一声，随机放了好几首曲子。

　　她专心开车或许没有注意到，瞿清蝉听出来了，是古典吉他，声音里混入了天然白噪音，听着很舒服。

　　“什么时候录的？”

　　“下雨那次，问吴伯要了套超豪华录音装备，还不错。”

　　女巫小姐眯着眼睛自得听着自己弹奏的曲子，十分满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好歹也是大小姐豢养的宠物，逗你开心是分内的事嘛！”

　　那双和伊尔同色系的瞳孔不显冷漠了，瞿清蝉都没发觉。

　　初见时的错觉，恍若艳尸一样美丽冷漠的女巫，自然而然显露本性，皮囊下是个不折不扣没脸没皮的女巫！

　　叶黎在前方听她们一来一往的对话，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惆怅。

　　二十出头的瞿大小姐实在是个值得人呵护的小姑娘。

　　她早慧成熟，清冷如月，但还是个小姑娘。

　　至于女巫小姐……看着也不比她大多少。

　　刚下车，术遐迩解开手掌缠着伤口的布条，很好，不怎么渗血了，就是手掌心染上了些微殷红。

　　瞿清蝉说：“先处理伤口。”

　　吴伯早收到大小姐的吩咐，请了医生到家里。

　　大小姐的消息里说，女巫小姐被人刺伤了，他还唯恐是致命伤或者伤口特别深。

　　医生也带了全套的缝合针，见到伤患掌心的伤口后，肉眼可见眉头狠狠跳了几下。

　　没办法，给的钱太多了，而且，作为一名医生，他有基本的职业素养。

　　以往登门会受到一家人欢迎的叶黎颇受冷遇，察言观色下把医生想说的话全说了。

　　“伤口不深，消毒止血后过几天就好了。这期间注意伤口不要沾水，饮食清淡。”

　　医生觉得根本就不需要他走这一趟。

　　他处理好伤口留下一瓶外伤药后就走了。

　　吴伯瞧着三个姑娘互相望着彼此干瞪眼，当即吩咐厨房上菜。

　　饭后的叶黎又不想走了，吴伯一人给她们倒了一点酒，然后向大小姐汇报近日的调查。

　　“目前尚无明确证据显示，宋雯雯所作所为是受韩秋唆使。”

　　利用心理操纵一个精神病或许不是难事，宋雯雯看起来算是正常人吧，所以，不好说。

　　但宋雯雯亲近韩秋，自然信任韩秋说的话。

　　所以随便的什么话，都有可能诱导宋雯雯。

　　更别提韩秋的风评很好，查这种事能查出来才是见鬼了。

　　“你们到底为什么认定韩秋有问题？”

　　瞿清蝉敲着扶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叶黎的话。

　　梁倾的日记和《梦中情人》算不上证据，而且梁倾自杀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了。

　　怀疑韩秋的证据，只有今天送去检测的那杯水。

　　模糊的猜测在叶黎这里是没有信服力的。

　　女巫小姐不在意她信不信，只想把所有的事实摆出来。

　　她从她宽松的口袋里摸啊摸的，摸出了一只录音笔。

　　“非正义程序获取的录音，不会作为呈堂证供。凭此也无法断定韩秋做了什么，但叶警官应该能听出来其中的恶意。”

　　术遐迩放的正是韩秋试图在大小姐的世界观里抹除真实的女巫小姐，将她打为谵妄幻想疯子的言论。

　　叶黎才听了一半就攥紧了拳头怒道：“她是打算做什么，彻底将你逼去那边的世界吗？”

　　“可听起来她什么都没说，甚至饱含善意和怜悯。”

　　叶黎动怒不奇怪，失去亲人的大小姐可以说是她陪伴长大的。

　　谁家好不容易好起来的亲人被心怀叵测的人诱使着回到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任谁都会怒不可遏。

　　“这个韩秋到底是什么人，她跟你有什么仇怨，要说这样恶心人的话？”

　　瞿清蝉沉默不言。

　　叶黎消火后看向不发一言的大小姐，良久才说：“你觉得韩秋有问题，还是想证明你妈妈的事不是单纯的意外。”

　　“如果我认同那只是一场意外，就等同于承认我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

　　唯有这件事，瞿清蝉不能沉默。

　　她那样辛苦才活下来，从死亡的怀抱挣脱，忍受噩梦……

　　吴伯适时出现在大小姐的身边，坚定不移支持大小姐。

　　“叶黎小姐，时候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

　　叶黎无奈地罢罢手，上楼休息，吴伯贴心地端了饮品给她。

　　“正如叶警官心知肚明您调离原岗位发生的事不是件单纯的意外一样，我们大小姐也是这样。”

　　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但当事人心里很清楚，有的事不需要证据。

　　叶黎眸光闪烁，早知道吴伯不是普通人，她果然还是小瞧了。

　　“我并是不觉得大小姐的怀疑有问题，可吴伯你没有发现吗，从她去年得病后，对这件事越来越执着了，这样对她不好。”

　　吴伯不知该该不该将大小姐得病的缘由告诉她，事实上，吴伯经常能感觉到蝴蝶粘在蛛网的气息。

　　他想大小姐一定是有有同感才会如此执着。

　　捕猎者的角色做了一次后是会上瘾的，所以大小姐不惜以身为饵。

　　“我就这么随口一说，吴伯别放在心上”

　　吴伯自然不会。

　　他下楼后大小姐已经回房了，女巫小姐打了个瞌睡，毛毯一角的伊尔也打了个瞌睡。

　　“Ciel小姐今天也累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术遐迩自觉倒满了一杯酒，举着遥遥敬吴伯。

　　“我是想着吴伯可能需要有人听他说话才特意没走的，不然您这话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诉说了。”

　　吴伯哂笑一声，道：“Ciel小姐有双慧眼。年纪大了记人不清，最近突然想起来，女巫小姐是不是很早之前来过这个国度，是流浪后又来了呢还是从那之后就没有离开？”

　　“这有什么区别，反正这个国度土地面积很大，兼容性好，留下还是离开我都不亏。”

　　吴伯不与她贫舌，笑道：“我才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