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与辛德瑞拉》六老板

32、时间与两千块

　　旁观人融入不了他们姐弟的世界，秋天的花儿会死在春天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王婆婆拉开门看到了姐弟两个以及身后宋小修看不到的警察。

　　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了，行人寥寥，孤寂的路灯照在并不平坦的水泥地上。

　　宋小修摇摇晃晃试探地伸出脚尖踩水沟上脏的红砖。

　　他试了几次都没能顺利找到砖块，足尖触碰到一点点，小小的脸上着急得沁出了汗珠。

　　宋雯雯始终不发一言。

　　所有无法抵抗的命运，都需要等候奇迹。

　　但宋小修鼓足勇气落下脚，依然没有奇迹发生。

　　王婆婆用力拉动大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宋小修低头“看”着污水淹没脚踝，湿透了眼眶。

　　“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掉眼泪，像什么话！”

　　王婆婆真是一如既往地尖酸刻薄。

　　但她走近了，小脚老太太的布鞋踩进污水里，拉住了宋小修身侧的小手。

　　宋小修挣脱她，仰起脸，哽咽着问姐姐。

　　“我一辈子都不吃烧鸡和糖醋鱼了，姐姐能别把我送给别人吗？”

　　宋雯雯压抑着不可闻的哽咽，说：“不行哦，姐姐没办法照顾你了。”

　　“是因为跟着姐姐一起来的那些人吗？”

　　宋小修回望宋雯雯的身后，他看不到那里站着谁，但确信那里有人。

　　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挲的声音，以及，如叹如怜的呼吸声。

　　宋小修从红砖上跳下来，推开了王婆婆摸索着走向姐姐的方向，宋雯雯躲闪了一下，金属质地响动。

　　他愣了一下。

　　宋雯雯说：“姐姐不是你的好姐姐，是我杀了爸爸，甚至还想将一切推脱给你。所以啊，别想着我了。”

　　无论怎样的谎言，结果都是宋雯雯要离开他身边，与其拿一些骗不过的谎话，倒不如据实已告。

　　宋雯雯这样说着。

　　“小修找王婆婆救我那天，你看不到，爸爸对我并没有下死手，而你已经叫了王婆婆来了，我就不得不装作奄奄一息的模样。也是那天晚上，爸爸卷走了家里所有钱，等人都走后，等你睡着后，凌晨我埋伏在爸爸回家必然会经过的路上，他喝得醉醺醺的，板砖很容易就能得手。”

　　“他昏迷的时候我拿走了剩下的钱，想着，只要他活着，小修和我都没有活路，就用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叙述犯罪过程也是必要的一环，因为证据链还不完善，叶黎还没来得及对小姑娘进行更细致的审讯。

　　此时此刻，她全说了。

　　“我用了很浅的力道，挖了土坑，坑里放了小修一直带着的五色绳。那天很神奇，挖坑的时候，用力拖尸首的时候，最后埋的时候都没有人过来，凌晨的时候还下起了大雪，掩盖掉所有的踪迹。”

　　宋雯雯笑意恍惚，说：“是不是老天看我过得太苦了，有心帮我……”

　　“我想就算有一天东窗事发，警察首先会发现的一定是那条五色绳。七岁的小孩做不到那种事，至于埋尸的帮手，只可能是王婆婆了。”

　　宋小修好像听明白姐姐说了什么，又好像没听明白，他只是在那里哭。

　　可能是在哭，姐姐什么时候变成了坏人，竟然连杀人后嫁祸的对象都想好了。

　　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王婆婆突然对我们恶语相向、不假辞色。”

　　她疑惑地看向王婆婆，道：“以前多亏您照顾我们，但是，为什么呢？”

　　“那天我看到了。”

　　王婆婆看到了。

　　宋大祥下手没有轻重，哪怕他已经拿着钱离开了家，宋雯雯那丫头保不齐身上有什么伤，该是仔细检查检查才能安心。

　　所以那天她半夜的时候折返宋家去了。

　　但他们家里没有开灯，王婆婆就没再打扰。

　　听到了地里的动静，以为是哪里跑来的动物偷菜吃，意外看到了拿着铁锹锄头刨地的少女。

　　王婆婆心神震动之余听到了巷子里有人走过的声音，寻了个由头把人拦住。

　　直到宋雯雯处理好一切后，天上飘下晶莹之物后，王婆婆把这一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年纪大了的人说话不够利索，王婆婆没有详述她看到的一切，只是撇撇嘴，颇为不耐地说：“看到了个大概的影子，以为见鬼了就赶紧回家了。”

　　她古怪地咂着嘴道：“……怪不得给你们送的菜你们不肯吃，原来是早知道菜地里埋了人！”

　　“最初找您做笔录的时候，婆婆您可没说那天晚上还看到了影子。”

　　小乔同志这一天经历的事太刺激了，好像每个人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高度紧张的神经思考起来也很快，他觉得王婆婆说的不是假话，但绝不是完整的真话。

　　他问过王婆婆几次，到现在为止仍是第一次听到这段证词。

　　“年纪大了，记不清楚了。”

　　王婆婆神情淡淡地挥挥手，带过这个话题。

　　乔正义本打算不依不饶，却被叶黎拦住了。

　　“行了，交给你个任务。宋大祥打算卖掉宋雯雯的事是否属实，你去查查看，这附近的理发店什么的，说不准是件大案。”

　　小乔同志已经不怎么相信宋雯雯说过的话了。

　　联想刚听到宋雯雯的话的时候叶姐的神情，乔正义觉得，可能根本就没有理发店，这么说，只不过是聪明的宋雯雯收割他们的同情。

　　检方安排的法律援助在这种情况下，会酌情减免刑罚。

　　再加上他一丁点消息都没有探听到，更有理由怀疑那是宋雯雯捏造出来的。

　　猜到他所想的叶黎打断了乔正义没来得及开口的质问，横眉一挑，威严十足道：“快去！”

　　乔正义不甘不愿地离开了这里。

　　可天都已经黑了，叶姐不是那种压榨手下人的黑心老大，乔正义只能先下班了。

　　随后宋雯雯被暂时羁押，王婆婆继续照料宋小修。

　　天色像是骤然变黑了一般，宛若笼罩在心上的阴影，怎么擦拭都拂不尽尘埃……

　　并非是结局难以接受，而是开端就无能为力。

　　等人都走了之后，叶黎忽而看向一同前来的瞿清蝉和术遐迩。

　　韩秋早在他们决定让姐弟两个见面的时候就离开了。

　　这两个和案件无关的闲杂人等，照理说也不该带她们到这里来。

　　可那臭不要脸的女巫摇着手上的伤口，耍着无赖说程序合法，叶黎自然没办法拒绝。

　　术遐迩站在大小姐身后，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护卫还是拉着大小姐当挡箭牌。

　　老旧电线上站了一排排乌鸦，叫声一点都不聒噪，就是在窄巷子路灯下分外瘆人。

　　夏夜的风清爽怡人，还有点稍凉的感觉。

　　叶黎盯着灯下那俩人看了一会儿，说：“女巫小姐的手没办法开车，你们车子放在这儿也没事，我送你们回去，明天再来开车。”

　　大小姐自己开车当然是没问题的，主要是今天韩秋使了阴招，有没有动摇她的精神世界呢，不知道。

　　为了避免麻烦，还是算了。

　　“我叫吴伯来接我们也是一样的。”

　　大小姐推拒了一下，拗不过叶黎，只得上了她的车。

　　一路无言，驶离云川市繁华地带之后，她突然问道：“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凶手是宋雯雯了？”

　　瞿清蝉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认识她很久的叶黎面前，更不擅长。

　　“何出此言？”

　　术遐迩笑盈盈道：“我们怎么会知道凶手是宋雯雯呢？”

　　“你要是个真女巫，那当然是占卜出来的。”

　　叶黎真假不明地这样说道。

　　“无论是在韩秋办公室宋雯雯意图伤害大小姐，还是刚刚宋雯雯自白杀人过程的时候，你和大小姐都太冷静了。”

　　“好像连王婆婆的事你们都知道，是错觉吗？”

　　叶黎轻微摇晃脑袋，不禁觉得这想法太古怪。

　　“不是错觉，但也没有很早知道。”

　　瞿清蝉没有能瞒得过她的信心，倒不如趁她问起来全说了。

　　“宋大祥的尸首被发现前，我们见过王婆婆给宋雯雯送菜，后来那天再见王婆婆，听她说了她所知的那天发生的事，联系小乔同志说的那些情报，其实不难推出来。”

　　“宋大祥离家前卷走的两千块钱，两千块钱的助听器，两千块钱的助学金。”

　　“一切都太巧了。”

　　叶黎：“你的意思是说，拿走那两千块钱的宋雯雯用这笔钱配了助听器，但学校又发了两千块钱的助学金，恰好掩盖了那笔从尸首上扒下来的钱？”

　　“不会错，吴伯查过时间顺序了。”

　　瞿清蝉心想，还真是个意外横生的犯罪啊！

　　宋雯雯全身上下都是破绽，她就算了，叶黎看不透就有些奇怪了。

　　“我见她的第一面就被她的精湛演技迷惑了，那样柔弱哭起来都不敢大声的小猫儿一样子的女孩子，刚刚失去了父亲，谁忍心责怪她呢？”

　　叶黎不禁苦笑，她才调离岗位没多久，连警惕心都变了，理性变得感性了好多。

　　“所以你们知道案子的凶手是谁后依然隐瞒不报？”

　　趁着等信号灯的间隙，叶黎点了根烟倚着车窗。

　　她指缝间明明暗暗的，大小姐说：“你不是戒烟了？”

　　“没戒成，这不是又死人了。”

　　叶黎捻灭烟头，回头望向大小姐，“你跟我说实话，要是这个案子一直没有进展，你是不是打算包庇宋雯雯？”、

　　“不算包庇，只是不会告诉任何人。”就像王婆婆一样。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太没意思，叶黎笑了笑发动车辆。

　　“王婆婆和你们可不一样，她发现了宋雯雯杀人的事，隐瞒不报，明着对宋家姐弟恶语相向，暗中又一直给他们送菜，你们猜是为什么？”

　　“为了给宋雯雯脱罪。”

　　术遐迩右手食指点了点眉心，她懂叶黎的意思。

　　“全天下人都知道王婆婆和宋家姐弟不对付，倘若警察来日查到了宋雯雯身上，她这个和宋家姐弟关系不好的人，为宋雯雯作证的话，更有信服力。”

　　而大小姐只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宋雯雯就是凶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