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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愚者与悔恨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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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答环节里并没有特意去问她,是否杀害了宋大祥。
这一招是叶黎设计的。
哪怕宋雯雯看起来没有否认的意图,但叶黎要确保她承认犯下了杀人罪。
“由于她还未成年,检方会为她提供法律援助,还有审讯中她说的那些事,抓紧去查,如果是不得已的缘由,也许能酌情宣判。”
叶黎微微有些头疼,走出监控室,看到还在等候的大小姐和韩秋。
女巫小姐手上已经不再渗血了,伤口应该不是很深。
如果大小姐要护着女巫小姐的话,恐怕宋雯雯还得再加一条故意伤害罪。
情节恶劣,这样一来,她的可怜与可恶在法庭上不晓得哪个会占上风……
“宋雯雯提出要见瞿清蝉。”
叶黎为难,考虑到大小姐的病情和宋雯雯的情绪,不知道该不该让她们见面。
瞿清蝉记挂着女巫小姐的手掌,转头就见到了叶黎,问道:“我想见宋雯雯,程序上允许吗?”
“正好她也说想见你。”
叶黎犹豫着说:“但是你真的做好听她说任何话的准备了吗?”
“我跟她一起去……”
“不用。”瞿清蝉坚定有力地拒绝了术遐迩的好意,“我没那么脆弱。”
术遐迩不坚持,守在这儿决定和韩秋老师聊一聊。
“你猜宋雯雯犯了什么事儿,警察才要抓她?”
韩秋微微一笑,“云川市社会新闻上这件事受到了很广泛的关注度,和她父亲宋大祥有关对不对?”
女巫小姐横眉一凛,讽道:“你这不是能看见我吗,还能跟我说话呢!”
韩秋脸上的笑意僵住,觉得这位女巫真是个不好相与的,轻轻巧巧揭过了这个话题。
“刚刚是跟瞿小姐开了个小玩笑。”
这话,恐怕韩秋都骗不过她自己。
再继续和女巫小姐坐在这儿徒然尴尬,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走,便缓缓踱步至窗边,手上拎着包向外张望,天色渐渐昏下来。
“疯癫至死,那是瞿大小姐的命运。”
说的话还真难听,都这样窘迫了还在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这样啊,那我祝愿您死在春天,尸首上开出漂亮的花儿。”
作为回敬她的诅咒,术遐迩忽而凑近了她耳畔这样说道。
比起一名中学心理的预言,她可是女巫,诅咒吓唬人什么的,光是吓也要吓死韩秋。
“你的大小姐是怎么疯掉的你还不知道吧?”
“……”
术遐迩回退几步,没有受伤的右手距韩秋纤细的脖颈咫尺。
警员站得有些远,监控的小角落里不怎么能看清楚术遐迩的动作,不知内情的人恐以为,这两人应当是很好的关系。
“韩老师怕不怕呢,诚如你所说,命运。宋雯雯的命运,梁倾的,我们大小姐的,你既然神机妙算,有没有算到自己的命呢?”
也许是她随口说的,音调起伏中独有的清澈嗓音在韩秋耳边响起,使人悚然。
韩秋壮着胆子说:“总之,绝不会是被你杀死,这里可是警局。”
她反抗的动作有点大,招来了几名警察,术遐迩笑盈盈的说:“刚刚是跟韩老师开了个小玩笑。”
警员狐疑地扫了她们一眼,术遐迩继续道:“窗外的烟霞色挺漂亮的。”
确实挺漂亮的,粉紫色的天空和嵌着鎏金饰边的大朵云彩,晚风熏人,街上汽车的鸣笛声越来越响亮频繁。
双手铐着的宋雯雯不知道时间,大约莫地说:“小修应该放学了,等会儿我得去接他放学。”
瞿清蝉点头,“好。”
宋雯雯脸上绽放出一抹怨毒的笑意,说:“你看,特权阶级就是不一样,还能把抓起来的杀人犯放出去见一见亲人。”
“或许这并不是特权阶级的权利,羁押期间,合理的申请一般都会审批,而且你是未成年,小修还小,这种请求不会被拒绝的。”
宋雯雯沉默了一会儿,向后一仰,望着天花板微笑,一如初见时候,像一朵柔弱坚强的花。
她说:“瞿姐姐,你见多识广,请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瞿清蝉没办法轻易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做错了什么,我有什么罪!”
宋雯雯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我的罪就是违拗命运!可什么叫命运,它要我烂在泥里我就不可以不认命是吗?”
瞿清蝉一样没办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不免想到了女巫小姐,如果是她来的话,兴许能说出许多看似有理的哲学。
哦,是吴伯应该也不会如此沉默,都会比她厉害。
什么叫命运呢,掠夺一切其他的可能,给人量身定做的,唯一会踏上的道路。
在各种各样的岔路口,人都只能选择一条路走,而那条唯一的路就是命运的指向。
是否能够违拗,她说不好。
“我妈妈不是被他失手打死的,是长年置于家庭暴力之下,身体早就千疮百孔、虚弱至极,最后被宋大祥打死的。社区和警察来调节过、劝说过,可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妈妈的死。”
“你看多讽刺啊,长期折磨,失手杀人,多可怜的量刑标准……我妈妈是个好人,她的死没人在乎,宋大祥那么烂的人,他的死却引起了这么多人的关注,为什么还非要找到真相不可!”
瞿清蝉抬眸,眼神清凌凌地说:“生命面前,真相很重要。”
宋雯雯不屑地撇撇嘴,那是照本宣科的东西,真实的世界并非如此。
看在瞿大小姐干巴巴地宽慰她的份儿上,她也不愿隐瞒她的真实。
“杀掉宋大祥埋尸的时候,我很高兴,但也有点对未知未来的茫然与恐慌。”
“街坊四邻瞧不上我们,欺负我们,甚至还有流浪的混子流氓撬锁进家里,讨债的上门搬走所有的家具,甚至扬言,如果还还不上钱就让我和小修滚去睡大街。”
“再没有人会帮我和小修了,那个烂人爹以前还在的时候,稍微有那么一点用处,就是能挡一挡极其恶劣的人,好像是,恍惚间给了我和宋小修一个不怎么安稳的家。”
她顿了顿说:“如果那还可以称之为家的话。”
“也许宋大祥活着也挺好,起码他会保护小修。”
瞿清蝉明白了她的意思,杀掉宋大祥后她后悔了。
本意是想摆脱那样痛苦、疼痛的命运,可除了这一种苦难外,更多的苦难接踵而至,变本加厉。
杀掉宋大祥没有了意义,甚至让她和弟弟的生活变得更糟糕了。
但宋雯雯说不出她后悔了的话,赌上未来的事,后悔了显得她太愚蠢。
宋雯雯嘴角掀起嘲讽的弧度,她说:“王婆婆照顾我们的三年虽然还是免不了听那些街坊四邻嘴碎的邻居说恶毒刻薄的话,但比宋大祥在的时候好了很多。”
“我杀了宋大祥之后去警局报案说他失踪了,那之后王婆婆也变得和别的人一样说些恶毒的话,却还是会送些应季的菜蔬。”
“宋大祥埋在她的地里,我不敢吃那些,随便找了个说辞应付小修的疑问,没想到他真的信了,所以才那么怕王婆婆。”
时过境迁了,宋雯雯慨叹道:“那真是一段糟透了的时光。”
讨债的、流浪汉、暴徒、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穷困、饥寒……
旋即她扬起笑意说:“是瞿姐姐让我永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啊!”
言辞间并无感激,但她确实该谢谢瞿清蝉。
“受尽冷眼和苛待的时间里,我曾想,也许有个畜生一样的爸爸在也挺好的。没想到后来大家一夕之间改变了态度,你知道,小地方太熟悉的人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是瞿大小姐在帮我们,是瞿大小姐令我绝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好不容易说到了她身上,虽然是怨怪的感激之词,瞿清蝉依然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如此一来,她的怨恨就有了道理。
“韩老师不可能每次都能救我,我知道东窗事发,小修……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我不能自私地要他替我定罪,毁掉他的人生。”
“瞿大小姐不一样,你有钱,有选择命运的底气……”
她盯着瞿清蝉阴郁清澈的眼睛说:“你还是令我连悔恨都失去的人,所以我不想让你继续活在世上。”
瞿清蝉无话可说,似乎她的怨恨是有道理的。
有些无法解释的名为嫉妒和自卑的情感,瞿清蝉也不打算解释。
无论如何,宋雯雯都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她做任何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事,法律可以制裁,但任何人都没有立场去谴责。
瞿清蝉和叶黎说想让他们姐弟再见一面再正式拘役,很容易就说通了。
宋小修的学校放学早,这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但他还是乖乖等在七叶树下。
校园里人很少了,为了等他的家人来,学校专门命楚郁林老师陪着他。
宋雯雯放在身前的手上搭了件校服外套不是很奇怪,何况宋小修也看不到,但其他人已经心知肚明了。
“姐姐?”
宋雯雯:“嗯,我来接你回家了。来了很多人,有你喜欢的瞿姐姐,还有警察姐姐很多人很多人。”
“他们会送我们回家吗?”
“当然,而且你晚上想吃什么都可以。”
“烧鸡和糖醋鱼也可以吗?”
宋雯雯的嗓音拖长了嗯了一声,“可以是可以,不过小修要先做到一件事。”
“什么?”
“就是家门前那条臭水沟,姐姐不想再背你,也不能再背你了。你得自己摸着过去,只要能做到这件事,晚上吃什么都可以。”
其实那条臭水沟并不是很宽,也没有很深,堪堪淹个鞋底而已,
从红砖上走实在太麻烦,但宋小修得学着不让泥点子溅到自己身上,很难洗。
就像当初年纪不大,单薄瘦弱的姐姐,背着他涉过泥泞一样。
从来就是他们两个人,今后只剩了一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