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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残酷与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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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懂礼貌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大小姐和女巫小姐应该回避一下。
韩秋无奈地仿佛在看调皮的孩子一样,对大小姐说:“没什么事了,可以请你先离开吗,改天再聊你的事可以吗?”
瞿清蝉坐在椅子上寸步未移,以行动表述了她的拒绝。
其实她走了好像也没关系。
毕竟韩秋“看不到”女巫小姐。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能听到警察上楼的脚步声了。
宋雯雯缓缓喝了几口温水后,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说:“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韩秋摸着她的脑袋,哄道:“好孩子,你已经尽力与命运抗争过了。勇敢的孩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宋雯雯还要再说,大敞开的心理咨询室的门口,叶黎先是看到了大小姐和女巫,愣怔片刻后出示她的证件。
“宋雯雯,你父亲宋大祥被谋杀一案,请你配合调查。”
韩秋抱了抱未成年的小姑娘,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他们没有证据的。”
宋雯雯惨然一笑,不作回答。
她跟着叶黎走了,没有戴任何镣铐,或许是这么个小姑娘,并无反抗的意图,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谁也没想到,她突然大力推开身侧的人冲向瞿大小姐的方向。
太突然了,金属的光芒一闪而逝。
术遐迩只来得及以手相拦,等她用力握紧了小姑娘的刀子后才回头对大小姐说:“嗳,早知道该让吴伯来的。”
瞿清蝉皱眉看着滴落在地上的殷红血色,抿紧了唇瓣,不发一言。
术遐迩的另一只手钳制宋雯雯的双手,一把大一点的美工刀跌落地上。
“这种刀杀人可太费劲儿了,光是刺穿我们大小姐这身价值不菲的衣裳恐怕都难,小朋友激情伤人也要动动脑子呀!”
宋雯雯狠狠瞪着她和瞿清蝉。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唯有女巫小姐在笑,她在自己黑色的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血,不太能看出来。
“幸亏啊幸亏,否则可真赔不起了!”
她笑了笑问宋雯雯,“所以,我们大小姐是哪里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吗?”
宋雯雯依旧不吭声,眼眶却红了。
瞿清蝉看向还在渗血的女巫的手掌,喊道:“叶黎!”
叶黎叹气,将手铐铐在了宋雯雯背着的双手上,交给小乔同志。
意外发生得太快,小乔同志连为什么要找宋雯雯都还没搞明白,乍然电光火石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再傻也知道,宋雯雯就是关键人物了,不能让她逃掉。
“你的手怎么样,我们去医院。”
大小姐看起来依然沉稳冷静,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细小的刀,干脆利落地从女巫小姐的衬衣上撕下来一块布,缠住了她手上的手。
这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一丝犹豫。
随行而来的警员面面相觑,心说,这年头的小姑娘出门都随身携带刀具了吗?
女巫小姐显然也很疑惑,问道:“你怎么还带刀,睡觉也枕着刀睡吗?”
“费什么话,去医院不去。”
“稍等一下。”
术遐迩端着那杯桌上放着的茶叶水,还是温热的。
瞿清蝉瞳孔微缩,呵道:“你别作死了行不行?”
“韩老师不是说我是幻觉吗,我原以为她如此笃定,八成是疯了。现在看来也不一定,是不是每天的饮食和饮用水出了毛病,要不要送去机构检测一下呢?”
宋雯雯睁大了眼睛,哀哀戚戚地说:“老师……老师……”
叶黎眼神锐利地看向韩秋,说:“小乔,送检!”
“警察同志有点偏心了吧,怎么她说一句话你就怀疑我,难道没可能是她们撒谎?”
“她们”这个代词着实令大小姐安心了好多。
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还能反将一军,做个中学的心理老师真是屈才了。
小乔同志傻不愣登地冒出来一句话,“那就都去警局走一趟?”
瞿大小姐看了看女巫的手掌,想要反驳,却听术遐迩说:“小乔同志说得对,就是担心韩老师会不会没胆子去?”
韩秋笑了笑,拊掌笑说:“走吧。”
女巫小姐的手受伤了,请一位警员帮忙开的车,她们两人坐后座。
瞿清蝉以为术遐迩该有话想和她说,哪怕是厚着脸皮说些四六不着的浑话,或是嘲讽她看错了宋雯雯,一片善心喂了狗什么的。
但是,她就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术遐迩也是等着,虽然大小姐不见得需要她为她挡刀,但做都做了,怎么能连句慰问的话都没有呢!
不过想想,确实是大小姐的风格。
没什么话要说的,女巫小姐拉开话匣子。
“刚刚问你为什么随身带着刀,现在还没告诉我。”
“……”
瞿清蝉淡漠转头看她,就这么盯着也不说话。
行吧,女巫小姐已经又知道了,这八成又是大小姐的禁忌。
算不上很高级别的禁忌,瞿清蝉理不清该从哪里说,只好笼统地告诉她。
“因为瞿家太有钱,又一次被人绑架,我母亲被刺激发病了。我父亲说,如果再有下次,希望我能带把刀,在事情变得复杂之前,把它简单化。”
自救、逃跑,或者,被撕票,瞿清蝉是这么理解的。
“后来父亲失踪,再被绑架我自己都可以跟绑匪谈判,有时候是吴伯带着钱来救我,有时候能顺利逃出来,刀具挺有用的。”
术遐迩想,真是个够严酷的亲爹啊!和之前大小姐说的,爱上一个疯子的亲爹完全不像一个人。
温情与严苛仿佛都是他。
大小姐不想再提这些事,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水有问题?”
“一开始也没以为水有问题,只是觉得韩秋不至于愚蠢到那份上,言之凿凿要击溃你的真实世界,她必然胜券在握。”
术遐迩右手按压左手缠着伤口的布料,按了一会儿,白色的布慢慢又渗出了血迹。
她好似不知道疼一般。
瞿清蝉拽过她的右手,白了她一眼,说:“知道水有问题你还喝?”
“大小姐不是说,我是无心无情的人嘛!”
术遐迩摊开左手,盯着自己的伤口看了一会儿,似是怜惜一般浅斟低唱。
“会疯掉的人,不会是无情无心的人。所以那种原理上先是作用于神经,之后操纵情感的药物,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大小姐得说,这不科学。
杏仁体、海马区、内啡肽、多巴胺、5-羟色胺……
只要作用于躯体,情感就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继而对命运产生巨大的作用力,一点都不奇怪。
大小姐仿佛在看一个怪胎一样看着女巫小姐。
“无国籍的流□□巫,不被药物影响的行走的活的实验材料,你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瞿大小姐说了这句话后无意识地攥了攥手,闭目靠在座椅背上闭目养神,没有一丝颠簸。
前面开车的警察同志跟匪徒上演过速度与激情,但是大小姐的豪车不是他的耐造小车车,所以他开得很是四平八稳。
以至于,凭借一己之力延后了他们一行人到达警局的时间。
又到了黄昏时分,白昼与黑夜交割,这个时间总是让人分外感伤。
宋雯雯的审讯过程并不复杂,从她决定对瞿大小姐动手时就说明她是在自暴自弃。
“你恨你的父亲宋大祥吗?”
“当然。”
“请问怨恨他的理由是什么?”
虽然是例行询问动机,但问出这个问题的警察都觉得,问题的答案简直不要太多,显得很白痴。
果然,宋雯雯笑了。
“他杀了我妈妈,这世上唯一爱着我和小修的人;他害我只能做个残疾人,几乎毁掉了我的人生;他还想把我卖给不正经的发廊,靠干那种事换钱,我恨他难道不是应当的吗?”
监控外的小乔同志震惊到无以复加,喃喃道:“为什么没有查到这样的事,怎么还会有这种事……”
“如果是这样,那除了杀害宋大祥,好像真的没有别的路能走了。”
叶黎看着已经被宋雯雯牵着鼻子走的小乔同志和复杂的神情中夹杂着怜悯的其他警察,捏着下巴沉思,继续听审讯。
“指认宋小修的关键证物为何会出现在死者身边?”
宋雯雯拒绝回答。
审讯的警员看着手上的问题,满目震惊,但依然照着文本询问。
下一个问题是:“你是否抱有嫁祸给你弟弟宋小修的企图呢?”
“不是企图,是我就是在嫁祸给他。”
审讯员没有看到下一个问题,自由发挥道:“据我所知,你们姐弟的感情很好,你为什么选中他为你顶罪?”
宋雯雯:“杀害宋大祥的时候我已满十四周岁,触犯刑法,十四岁就可以承担责任了,那就没有未来了。”
“那你弟弟呢,如果他按照你的计划,顺利变成谋杀犯,他该怎么办?”
“小修不会有事的。”
宋雯雯笃定地说:“小修才七岁,无刑事责任能力,不承担刑事责任,而且他是全盲的残疾人,会从轻判决。”
“这是谁告诉你的?”
宋雯雯反问:“这和此次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监控外的小乔对宋雯雯的冷静自持感到瞠目结舌,但与方才流露出的怜悯完全相反。
宋雯雯这个人太矛盾了。
小乔同志专注于她的答案,下意识忽略了矛盾之处。
“原以为是什么惆怅的新故事,原来只是姐姐为保全自己的自私自利。”
“因为不想让自己的未来受到影响而选择了嫁祸,毁掉了弟弟,难道不会觉得毁掉了弟弟的未来吗?”
宋雯雯面对警员发自内心的诚挚问话,也很真诚地回答了。
“小修不会有美好的未来了,他不认得字,看不到世界,这样的他出身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他没有未来了,他的未来就是在黑暗中了却残生。”
宋雯雯眼中带泪却笑着说:“用他本来就没有的未来,换我光明而遥远的来日,又有何不可呢?”
虽然残酷,依然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