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与辛德瑞拉》六老板

25、偷菜与助学金

　　“那个第一发现人是这么说的。”

　　乔正义清了清喉咙，捏着嗓子学着中年阿姨抑扬顿挫的语调。

　　“王婆婆家的地里菠菜长得多好嘞，宋大祥的尸体就在她家地里，怪不得菠菜长那么好，我跟家院里埋点吃鸡鸭鱼剩下的骨头，我家那大芍药还开得可漂亮呢！”

　　“她特意不肯往那块地上种菠菜，果然她知道那片地上埋了些什么吧，她一定就是凶手！”

　　瞿清蝉和术遐迩对视一眼，默契地眨了眨眼。

　　叶黎拿石块敲核桃，内心呵呵道：你就调查了个这，真是白调查了。

　　乔正义还在那里声情并茂地重复着那位大妈说过的所有话。

　　翻来覆去的无非是发现了尸首的害怕和上了报纸新闻的得意，以及，隐隐约约要指王婆婆为凶手。

　　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沉睡的小五郎都不敢这么说。

　　忽地，楚郁林灵光乍现般问道：“这位第一发现人去做什么，要路过王婆婆的地吗？”

　　楚老师没有别的意思，或许只是好奇心作祟。

　　“大雨刚过的时候去地里踩一踩，我们老家说这样对土地不好，种粮食的地就被糟蹋了，那个发现尸首的人是打算干什么去的才会路过埋尸地？”

　　估计是问到点子上了，叶黎意外地抬起头，“依楚老师看，她应该是去干什么了？”

　　“这个……我就是胡说的，也说不好。”

　　楚郁林谦虚地摸了摸耳后，说：“我其实更疑惑，西街那边小商户挺多的，小到推餐车卖豆浆手抓饼的，大到汽车厂卖汽车的，怎么还有地可以种菜？”

　　“我稍微了解一点。”

　　术遐迩本不该这么得意的，毕竟穷酸不是件应该得意的事，但她恐怕是在场唯一理解王婆婆有菜地的人了。

　　“城镇户口是没有分到耕种的土地的，但是老人们、或者是闲的没事的人，会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没人要长满草的荒地，收拾一下自己种点作物。”

　　瞿清蝉歪头斜睨着她，问：“所以你是哪种人？”

　　“闲人，没出息的闲人。”

　　乔正义同志为报核桃辱脑之仇，率先替女巫小姐回答了这个所有人心知肚明的问题。

　　然后他说：“自己开荒的地不受保护法律的，回头地里种的被人撅了刨了毒死了都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利益。”

　　“一般城里人都看不上这点菜和粮，王婆婆是个寡居了十多年的老妇人，估计也没什么收入来源，总不至于还有那狠心的人非要绝了她的路。”

　　这并不难理解，就像这栋鬼楼附近的人并不会来偷女巫小姐家里唯一的一条被子一样的道理。

　　王婆婆是只有一条被子的人，别的人不缺这条被子。

　　楚郁林却道：“王婆婆的地里种的菜真的长得很旺盛吗？话说菠菜这几天有点贵的。”

　　似乎是和发现人的目的没什么关系的话。

　　他却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一种可能，这个发现人，是怀着某种恶意靠近王婆婆的菜地，然后意外发现了尸首呢？”

　　在场的几人神情几番变化，叶黎垂眸，抬头粲然一笑，问他，“什么恶意呢？”

　　乔正义：“偷菜？”

　　楚郁林：“下毒？”

　　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两个互相看了看对方，小乔同志深感自己的浅薄，楚郁林无声无息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有些别扭地补充道：“我说的是给菜下毒，毒死菜，不是下在菜里毒死人。”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特意去解释这句话。

　　寻常人有胆量犯下杀棵菜这样的罪行，还不敢杀人。

　　该说，楚老师的思维模式挺出人意料的嘛！

　　叶黎没有评论楚郁林的回答，起身从乔正义带来的零食袋子里翻找出了几瓶饮料。

　　因为背对着他们，故而看不清楚神情。

　　倒是女巫小姐迅速看了眼楚郁林，而后又低下了头，气氛莫名有些诡异。

　　小乔同志的神经长得很粗壮，听了楚郁林说的话之后恍然大悟道：“我说呢，我询问的那几个人，有几个也提到了王婆婆的菠菜，流言甚嚣尘上，说他们家吃过从王婆婆哪里买来的菠菜，没想到是人肉养出来的……”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小乔同志还在喋喋不休。

　　出于对傻孩子的鼓励，吴伯不得不打破这看起来有些古怪的气氛。

　　“说白了还是嫉妒心理啊，也还算是人之常情。”

　　小乔：“这就叫嫉妒了？那吴伯你是不知道还有更让人嫉妒的事。”

　　吴伯就是客套一下，免得小乔警察一个人太尴尬，但他继续说下去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他们街区有个单亲家庭，卖早餐豆腐脑的妈妈独自抚养一个儿子，那儿子和宋雯雯是一个初中的，同一届，还考上了一个高中。高中的贫困生补助好像还有几千块钱？”

　　这个话题又把他们带回了宋家的事里。

　　“补助金分等级，一千到三千不等，多数人都不缺这笔钱吧？”

　　乔正义又展现出了他非凡的表演天赋，生动地把这位单亲母亲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家孩子跟宋家丫头一起申请的助学金，怎么老师就给了她，不给我们家孩子！她一个丫头片子，老妈死了爹跑了，现在她爹都死了，带了个瞎眼弟弟讨生活，给她有什么用，她也上不成大学！”

　　乔正义：“哝，她就是这么说的。”

　　“她还说宋雯雯拿到助学金之后就去配了一副助听器，被那会儿还活着的宋大祥打聋了就叫命，白瞎这两千块钱也治不好，聋子就是她的命。”

　　瞿清蝉皱紧了眉头，神色不虞。

　　吴伯：“她真这么说的？”

　　“对啊，听起来真是对别人白得两千块钱耿耿于怀呢！”

　　吴伯一哂，低头同大小姐说：“大小姐请那些人对宋家姐弟多加照顾，每月支付给他们的都不止两千块钱了。”

　　听明白了吴伯的意思，乔正义不理解地说：“既然大小姐一直在照拂宋家姐弟，为什么不干脆把钱给他们姐弟，省得便宜了中间这些街坊邻居？”

　　术遐迩：“那得照拂他们到什么时候？”

　　“就像富豪资助贫困学生上学一样，到她大学毕业。”

　　楚郁林：“和资助大学生情况不太一样，宋雯雯和宋小修都是残障人士，他们一生都无法被社会的正常人群接受。”

　　“不需要付出，就因为自身弱势所以理所当然接受帮助，这没错。但他们一直都会是弱势群体，大小姐却养不了他们一辈子。”

　　吴伯是想说，非正常的人类，都是要独立的，精神上、物质上都得学着独立。

　　叶黎啧了一声，说：“小乔同志，你可长点心吧。大小姐是在宋家姐弟两个什么都没有之后才认识他们的，所谓的慈善也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大小姐要是真的资助他们一辈子，什么也不干就给发一辈子的工资，怕不是他们日后直接卖身给大小姐，当只啥也不用做的宠物好了。”

　　乔正义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了毫无宠物自觉的女巫小姐。

　　这不就是啥也不干就给发一辈子工资的大小姐的“宠物”吗？

　　伊尔在床垫上睡觉的呼噜声很响亮。

　　女巫小姐感受到了鄙夷的目光，说：“怎么能说我啥也不干呢？工资是开给伊尔的，我是顺便的陪着照顾伊尔的人。”

　　乔正义：“陪送丫鬟。”

　　一只猫的陪送丫鬟。

　　瞿清蝉轻笑，没有否认这个说辞。

　　女巫小姐并无羞耻感，给谁做丫鬟都是丫鬟，给猫、大小姐，或者其他人也没有很大的差别。

　　她倒是想起来点关于大小姐查到的宋家的事和现在有些矛盾的地方。

　　“你说宋雯雯的助听器是她用助学金的钱买的？可我怎么听别的人说，那是她捡瓶子卖废品赚来的？”

　　“哎！”

　　终于被人问到这一点了，他精神一振说：“我也是这么反问那个卖豆腐脑的阿姨的，她说，她卖瓶子卖废品能卖几个钱？两千块钱的助听器，光是捡瓶子她至少也得捡半年吧？她可没攒够那么多钱，更别提她那混账老爹走的时候把钱还全卷走了！”

　　“所以一定是拿助学金的钱去买助听器了。”

　　小乔同志眉飞色舞地说完这些话，倏忽间有些复杂地咂咂嘴，颓然叹气。

　　“宋家姐弟还都是未成年，已经这么难了，以后可怎么办？大小姐你能不能帮帮他们？”

　　他也没喝酒啊，怎么还说起来胡话了。

　　术遐迩翻了个白眼，问道：“别绑架我们大小姐，你这么善良，怎么不帮帮他们？”

　　“我会帮的。以后我每隔一周就去看望他们，给他们送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力所能及我都会帮他们的……”

　　楚郁林攥紧了拳头道：“虽然我工资不高，但既然选择了在特殊教育学校工作，就不能坐视不管，我也会帮他们的。”

　　叶黎回看楚郁林，眼睛一眨不眨，笑道：“哎呀，楚老师真是个好老师啊！”

　　话说到这份儿上，富有万千的大小姐哪里还能坐视不管。

　　吴伯笑吟吟说：“大小姐的父亲成立过一项未成年援助基金，基金会之前有一份定向资助儿童名单，还有残疾人就业援助，其实我们大小姐做的已经很多了。”

　　仅仅怜悯宋家姐弟两个人是没有用的。

　　但或许是他们异常凄惨，又近在咫尺才放大了这份苦难。

　　可是，谁也没有万全的办法能帮他们从苦难中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