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与辛德瑞拉》六老板

24、核桃与补脑子

　　说起来，吴伯还是第一次来到Ciel小姐的家。

　　那或许还不能称之为“家”，只能说是一个暂时居住的地方。

　　只檐片瓦，勉强遮风挡雨的鬼楼。

　　鬼楼间急流震荡的嗡鸣声，钢筋水泥在风里足够坚固，像一座千疮百孔撑起天地的泰坦巨人。

　　吴伯今天没有别的事要做，大小姐甚至给公馆里的佣人们放了一天假。

　　但是眼见此情此景，吴伯的担心简直压抑不住。

　　“小姐，女巫小姐一定有很多长处，但这个地方不适合她展露优势。为了方便您等候并期待女巫小姐的惊喜，也许应该考虑换个地方。”

　　瞿清蝉一直都觉得吴伯说的话很有艺术，就是有时候过分含蓄了。

　　“我从没对她抱有期待。”

　　吴伯只得跟着她走进鬼楼里，也就比外面好一点点。

　　电力设备没有到位，幸好白日还不是很暗。

　　女巫的家里门上挂着一条厚厚的毯子，难得，她竟然装了一扇门，但是门锁是坏的。

　　至于内里陈设，一张床垫和一张桌子，徒有四壁，别无长物。

　　不装锁是个明智的选择，术遐迩可没有什么能遗失的东西。

　　从大敞开的窗户正好能望见她当初埋那只老橘猫的土地。

　　一缕透明的烟雾从那片土地上升腾而起，瞿清蝉皱紧了眉头叫上了吴伯。

　　“我没看错吧，那里有片白色的影子？”

　　吴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道：“似乎是一只猫的影子。”

　　瞿清蝉在这间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转了一圈。

　　“你说，那个女巫，她在搞什么鬼？”

　　吴伯：“嗯，那道影子消失了……”

　　瞿清蝉从窗口探出去看，果然消失了。

　　“这是灵异事件吗？”

　　大小姐不觉得害怕，兴致勃勃问吴伯。

　　吴伯脸上带着纹丝不动的微笑道：“是科学事件。已经有科学家已经在研究鬼魂了，他们称之为一种磁场。”

　　瞿清蝉眼皮颤动，眼睫眨了眨，神情复杂，不敢相信这是吴伯说出的话。

　　“您以前跟我讲的故事里，您随父亲穿越过沙漠和雨林，听过印第安人吹奏的盖那笛，他们祭祀祖先，使用巫术缩小人的头盖骨；还从吉普赛人那里得到过对前路准确的占卜预言；和西班牙人跳过弗朗明哥舞，遇见过海盗，去过北纬30度，见过千奇百怪的世界……”

　　“我看父亲的游记里他说，科学是最傲慢又愚昧的东西。”

　　瞿清蝉一直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父亲才是傲慢又愚昧。

　　吴伯微笑着感慨，“那都是很早之前跟您讲过的故事了，没想到您还记得。”

　　瞿清蝉想，那种故事无论是真是假，都会令小孩向往这个富有神秘色彩的世界，很难忘却。

　　可是瞿清蝉读过的书学过的东西越来越多后，反而更愿意相信科学这种有理有据的东西。

　　但命运并不能归属科学范畴，人人生而不同，都是真实。

　　“大小姐愿意相信的就是真实，不愿意相信的，那就不是。”

　　吴伯微微眨了眨眼，伸出手指在掌心画了个圈，说：“唯物辩证理论不是有那句话，‘不存在任何最终的、绝对的、神圣的东西’。之于绝对否定鬼魂的存在，当然是错误的，必然有一个合乎科学理论的本质来对应这一现象。”

　　“……”瞿清蝉无可奈何地说：“看来走过万里路的人都是哲学家。”

　　吴伯笑了笑，将其视为赞誉。

　　愿意相信的就是真实吗？

　　对一个精神病来说，还真是一句足以令病情加重以至无可救药的话。

　　“哎呀，没想到你真的看到了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女巫小姐抱着伊尔站在窗外的猫冢旁，提着手上的购物袋言笑晏晏。

　　“买的什么？”

　　“蜡烛。屋子里还是有点暗，以前还能凑合，现在是不行了。”

　　瞿清蝉撑着窗台望过去，小小的伊尔立即挣脱了女巫的怀抱，跳进了她怀里。

　　稍稍离远了一点窗边，女巫小姐单手撑着窗台翻身到屋里来。

　　黑色的外套灌满了风，有一瞬间变成了羽翼一样的东西，她额间的碎发被风吹得柔软又蓬松，像只炸了毛的乌鸦。

　　大小姐压下企图上扬的嘴角，冷着脸漠然问道：“放着门不走，你就这么回家的？”

　　“不是。”术遐迩理了理头发说：“从那边的断墙上跳过来，本来打算从门进去的，正好看到你和吴伯都看向这里，就懒得绕路了。”

　　瞿清蝉还要说什么，却听到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本来鬼楼的隔音就不是很好，连人气都没有，一点轻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听起来他有些迟疑才敢靠近这里。

　　“笃笃笃。”

　　来人还是个很有礼貌的人，哪怕只有一间房间装了扇没有上锁的门，他还是敲了敲。

　　没想到最先来的人是楚郁林。

　　白净的青年咧嘴一笑，递过他手里提着的黑色塑料袋，羞赧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瞿清蝉接过袋子还没有看，等了一会儿，楚郁林老实地指着脑袋说：“听小乔警察说，你身体这个器官不大健康。我也没什么钱，山货店里买的核桃，祝愿你早日康复。”

　　“……”

　　吴伯脸色铁青，术遐迩向着窗台方向移了一下，单手撑着墙，又一只手搭在唇边，微躬着身子，肩膀颤抖着忍得很辛苦。

　　——要不是有所顾及，怕是笑疯了。

　　瞿清蝉也不知道该不该再说声谢谢。

　　诚以为，如此诚恳的人，应该不是有意来嘲讽她的。

　　大开的木门没有关上，叶黎和乔正义一起来的，当然也听到了这番话。

　　叶黎幽幽看向小乔同志，小乔同志向后退了好几步，想跑也来不及了。

　　“我不是那意思……”乔正义腆着脸赔笑道：“天地良心，瞿小姐，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是小楚兄弟理解错了！”

　　楚郁林指了指他自己，虽然不知道哪里理解错了，但他很是和善地认下了这个错处。

　　“抱歉，可能真的是我理解错了。”

　　女巫小姐笑够了，自觉接过来核桃袋子，跟门缝里挤了一个核桃塞给了乔正义，拍了拍他的肩头。

　　“补一补吧，小乔同志。”

　　乔正义把手里的零食袋子递给术遐迩，丝毫没有被核桃侮辱到的感觉，反而打量着徒有四壁的房间。

　　掰开核桃皮把果仁扔到嘴里，撇撇嘴道：“我在地图上找地址的时候还差点以为是找错了，发现没找错，就猜你们八成吃不上饭。”

　　说完他还奇怪道：“这栋楼盖起来有好多年了吧，本来以为是流浪汉吸毒者聚集的地方，竟然这么空旷安静？”

　　叶黎瞄了他一眼，说：“流浪汉且不提，吸毒者想找的是快活可不是想吓死自己。”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栋楼闹鬼。”

　　半个圆滚滚的核桃落到地上发出脆响，空旷的楼层还有回音清晰响在耳边。

　　小乔同志还算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那也不代表他不怕鬼。

　　“叶姐……这是骗人的吧？”

　　“不骗人，真的有人在这里见到过鬼魂。”

　　说完叶黎不理会瑟瑟发抖的小乔同志，把她爸妈为大小姐准备的礼物递过去，说：“我拆开看过了，每年都送个大师开过光的平安玉牌，难道是大师的法力只能撑一年？”

　　瞿清蝉还没说话，楚郁林先道：“不能这样口无遮拦的，没道理不信神佛，却信鬼祟。”

　　叶黎挑眉看他，说：“神鬼我其实都不信，难道楚老师信这个？”

　　“哎，也不是信不信，有些事无望无果的事，除信神佛外无路可走。”

　　叶黎向来尊重他人的信仰，遂点点头不再问了。

　　乔正义方才被吓到了，但又不好一个人离开，只好与吴伯并肩站到大小姐的身后。

　　大小姐就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人，于是拿方才吴伯解释给她听的那番话宽慰小乔同志。

　　“鬼魂就是磁场，是这个地方记录下来的曾经的记忆，没什么可怕的。”

　　“那怎么只有这里有！”

　　“很多地方都有，某些事物形成了特殊的磁场，都有可能诞生‘鬼魂’，雷劈一下产生更大的磁场，原来的也就没了。”

　　乔正义同志似懂非懂，说：“怪不得抓鬼故事里经常用雷法克邪物……”

　　术遐迩哂笑，和大小姐对视一眼，齐齐无语。

　　小乔同志捡起掉在地上的核桃，去门缝那里又挤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核桃补脑不补脑不一定，但肯定没坏处的。”

　　术遐迩重重嗯了一声，笑道：“确实，补不补脑也不一定，被门夹过的脑子一定不补核桃……啊不对，是被门夹过的核桃一定不补脑。”

　　这回小乔同志听出来是在嘲笑他了，他不以为然，该吃吃该喝喝。

　　小乔同志对于比自己还要穷困的人是有点子多余的怜悯和同情的。

　　女巫小姐实在太惨了些！

　　如果换做是他，宁可干点作奸犯科的事儿，进局子里好歹有吃有喝有住的地方！

　　啊，不能这样想，不能这样想，实在是太对不起祖国妈妈的教育了！

　　小乔同志晃干净脑子里的水。

　　尽管没有见识到他一直想见识的有钱人家的宴会，但跟着叶姐捞到了一天半天的假期也是很开心的。

　　他叹着气说：“最近确实是用脑太多需要多吃点核桃。”

　　楚郁林问道：“还是因为小修父亲的那个案子？”

　　“对啊，宋家那附近的人不愧都是生意人，问什么答什么，却都答得模棱两可的，滴水不漏，矛盾的地方都找不到，要不就说是记不清了。”

　　“我拿警察的名头让他们再好好想想，请求他们履行公民义务都不行，也不知道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假的……”

　　叶黎同志皱着眉听他说着和案件相关的事，心说，这个好像是应该保密的吧？

　　万一被犯罪嫌疑人听去了，当作脱罪证据就糟透了。

　　不过，这种模棱两可对警方来说都用处不大的证词，恐怕也不会透露多少有用的信息。

　　暂时不管应该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