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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暴雨与花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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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雯雯和宋小修的母亲好多年前就离世了,被他们父亲失手打死的。他们父亲长期在家庭中使用暴力,致使妻子死亡,法院是按过失杀人判刑的。他服刑期间,姐弟两个的指定监护人是一位老婆婆,那段时日,我不怎么清楚。”
“他们父亲出狱后,将暴力行为转移到了姐弟两人身上,宋雯雯的听障是她父亲扇耳光造成的。”
“而助听器的钱,是她在她父亲失踪后,靠着捡瓶子卖废品赚来的。”
大小姐清冷的嗓音说起人间悲苦来,都像是泠泠的大雪落下时那样寂静。
不觉悲苦,只是倍感寒冷。
犹如一个连影子也没有的人,独自走在映着雪光的黑夜里,向着更深切的黑暗徐徐而行。
“那时候我还没有认识小修。父亲杀害了母亲,他们既是被害人的儿女、又是杀人犯的儿女,会遭到什么言语上的对待都不奇怪,邻里长舌、饱含恶意……”
“短短三个月街坊四邻的态度转变,猜到有人在帮自己,也不奇怪。”
瞿清蝉顿了一顿才道:“所以收割同情怜悯也都没有问题。即便她耍了些小心机,但那是事实,她没有伤害任何人。她还是个未满十五岁的小姑娘,忍受苦难挣扎求生,这些无伤大雅的事当然是被允许的。”
术遐迩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那就祈祷我们悲惨的未成年小姑娘,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做有伤大雅的事吧!”
这句风凉话挑动了瞿清蝉不多的情绪,惹得大小姐不快。
“我想女巫小姐该不会是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否则怎么会在世上流浪居无定所呢,对吧?”
瞿清蝉嘲讽道:“或许是流浪的时日太长,你也是时候该去医院检查一下,到底是左胸腔的肺太大了,还是说,女巫小姐早就弄丢了一个器官?”
“咦,大小姐还是头一次说这么多话哎!”
瞿清蝉的怒火烧得正旺,犹如被迎头扑上了一层沙尘,火气憋着没地方出,抱臂靠着窗生闷气。
术遐迩看过去,无声笑了笑。
她从来都没有在非正常人类之外的人身上下过功夫。
在她看来,悲苦若是能比较,单是车上坐着的瞿大小姐就有比宋雯雯更悲伤的人生。
仅仅是术遐迩已知的、并不多的、大小姐的过往。
悲伤和悲惨到底哪个更糟糕些,她也说不好。
但她认识大小姐在前,尚且不会怜悯她,又哪里会怜悯别人。
或可说,女巫小姐骨子里就是个不懂得怜悯的人。
如大小姐讽刺的那样,无心,无情无义。
她们才回到家,吴伯就专程等在门口。
刚才只是和煦微风,现在有点狂风大作的意味了。
吴伯花白的头发被大风吹得凌乱,身姿一如坚实可靠的石塔一般,一见到瞿清蝉就道:“大小姐,您回来了,已经查到‘秋寒’是谁了。”
作家秋寒,或许还称不上是作家。
不过好歹查到了是谁,术遐迩问道:“所以现在要去见那位作家?”
她下车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其实堪堪过午,已经有点像天黑了。
雷云翻滚,闪电劈开的天穹泛着深绿色,眼看着就有一场暴风雨来临。
她们去看小修实属临时起意,昨天就知道今天大雨将至。
术遐迩还担心万一没能及时赶回来,她和大小姐困在什么地方,再出点什么意外,吴伯会不会想把她杀了。
虽然现在赶回来了,但要是再去找那位“秋寒”,就不见得还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吴伯道:“今日不宜出行,我已经命人密切监视‘秋寒’的举动了,大小姐想见她,改天也是一样的。”
瞿清蝉其实没想好见了秋寒到底要做什么,同意了吴伯改天再去。
从大门口到庭中的距离,如注暴雨倾泻下来,虽然有打伞,依然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溅到身上。
吴伯适才都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大小姐吃过午饭了没”,术遐迩一看老人家的神情就知道他要问什么,赶忙事无巨细把大小姐一上午做的事都告诉了她。
就差没有数一数到底走了几步路,有没有掉一根头发了。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击屋上青瓦,落到地砖上,发出的声音很是催眠。
家里的佣人都忍不住打瞌睡,伊尔更是直接趴在地毯上打呼噜。
大小姐坐到书房靠窗的桌前,看到窗上流淌的水渍,透过雨水浸润的玻璃色,世界一片模糊。
敲门声在雨中分外清晰,瞿清蝉烦躁地拉开门,问:“你还有什么事?”
“呃……”
术遐迩以为她还在为之前她说的话生气,挠了挠脸颊,不知所措。
瞿清蝉平复了一下心绪,语调平平问道:“什么事?”
“园艺刚刚说,室内花房养的月下美人本来今天晚上开花的,但是今天夜晚来得太早了,所以,昙花可能会提前开。”
瞿清蝉:“我知道了。”
说完她关上了门,继续坐回桌前,余光看到书架上立着的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皱着眉立刻起身。
刚拉开门,就见术遐迩还在门口倚着墙壁,苦恼思索的样子。
一见瞿清蝉她便道:“你这是要去看花了吗?”
“我对花没兴趣,你自己去看吧。”
瞿清蝉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去找吴伯,“不是说找到秋寒了吗?我怎么没见到她的资料?”
“资料还在调查,今早刚查到她的身份。”
瞿清蝉:“还要多久?”
吴伯听出来她话里的急躁,幽幽看向大小姐身后的女巫小姐,又看了眼天色,无奈道:“至少也要等这场雷雨过去。”
“那怎么着也得三五天了。”术遐迩道:“可以去看昙花了吗?”
“不去,不看。”
瞿清蝉不由分说拒绝她,异常果断,一丝犹豫都没有。
大小姐回房后,术遐迩问吴伯,“昙花是大小姐不看的禁忌?”
吴伯斜睨着她,叹了口气,点点头。
“不吃苦瓜,不喜欢过生日,不看花,还有什么禁忌,吴伯多跟我讲讲。”
吴伯幽幽看她,心想,多讲讲难道是为了让你惹大小姐生气吗?
“大小姐所有的禁忌都关于一个人,我们小姐的母亲。具体的不方便告知,如果Ceil小姐有自信改变,尽可以去试试。”
术遐迩耸耸肩,抱着她的猫穿过回廊,到了玻璃花房的地方。
小型的植物园啊!
只不过是上锁的,据照料花的人说,钥匙只有两把,他有一把,大小姐拿着另外一把。
园艺师的意思也很明显,如果没有大小姐的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花房。
术遐迩从外看过几次,以她流浪家的阅历来看,自家花房锁起来,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朱丽叶玫瑰、罗斯柴尔德水晶兰……”
巨大的花房里养的名贵花卉不在少数,有的花卖出去买下一栋别墅都没问题,她忽然好奇园艺师的工资是多少。
他比了几根手指,微微一笑。
术遐迩安慰自己,这是应该的,十五年才能开一次的花,只开几天,一枝花卖出去近2700万,给照顾花的人开很多工资也没有问题。
所以,如此名贵的花,没有大小姐的首肯,闲杂人等自然是不能进入花房的。
不得已,她又敲响了大小姐的房门。
瞿清蝉知道她的来意后,从抽屉里摸出来一把钥匙扔给了她。
术遐迩心说,价值多少钱的钥匙就这么随便放着,真潇洒!
“你真不看吗,错过了今年大概率就得等明年了,还是说,现在还有要紧的事要去办?”
术遐迩摊着手说:“有什么事能比得上等待一朵花儿盛放更要紧呢?”
瞿清蝉简直不胜其烦。
她确实没有着急的事要做,但也是真的不想靠近那座花房。
“等花开是件需要耐心的事,园艺师职责所在,恐怕得寸步不离看着我,毕竟我是个贫穷的流浪家,可被人监视着赏花,实在叫人不舒服。”
女巫小姐当然也可以找其他人陪着她了,比如说,深得大小姐信任和公馆上下爱戴的吴伯。
但是女巫小姐也才二十出头啊,怎么会希望劳烦一位忙得脚不沾地的老人呢,虽然这位老人家,一拳说不准能打翻两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瞿清蝉真怕她喋喋不休下去,眼下的烦躁和久远的恐惧相比,她还是决定先解决前者。
跟着大小姐来到花房,从外面看好像一座小型水晶城堡,神秘感扑面而来。
进去后却有种熟悉的感觉。
建筑正中央引来一股活水,潭水之上有一座祭坛一样的东西,放置了一座女神像,好像是什么神话里某位抱着蛇的女神?
术遐迩一见到这熟悉的布局,总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瞿清蝉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说:“精神卫生中心的食堂,原来是一座和这里一模一样的花房。”
至于为什么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会有同样的建筑,她并不打算解释,术遐迩也没有追问。
“那个神像是医药之神哪位女儿,放在这里是想祈祷谁身体健康?”
“不知道。”
瞿清蝉淡淡瞥了一眼抱着蛇的女神像,医学生宣誓时可能用到的神名,她并不关心。
“不是要看昙花,你盯着神像看,她会开花?”
术遐迩:“那自然是不会的。”
瞿清蝉绕过碍事的女巫,她几乎从没来过这座花房,却能驾轻就熟地找到养着月下美人的地方。
然后在一旁的矮脚椅上坐下,定睛看向的,依然不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