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与辛德瑞拉》六老板

16、助听器与恶意

　　术遐迩笑道：“老板看了这么久，难道是假的不成？”

　　“哈哈，那倒不是！就是奇怪这年头还有人没有手机，小姑娘回头踏踏实实赚点钱，省着点花，买个手机，多方便！”

　　店老板把她当成那种不务正业，买不起手机却还要充菩萨的人。

　　术遐迩只当没听懂话外音，笑笑不说话。

　　去宋小修的家里要走穿过那条泥泞路，术遐迩端详着大小姐米白色的针织长外套，稍微溅上去一点泥渍都很明显，还是别让大小姐进去了。

　　“我去帮她换个灯泡，你在这儿等着。”

　　她说着看向比她矮了一个头的宋雯雯，指着大小姐笑道：“等会儿让这个姐姐请我们吃饭。”

　　宋雯雯抱着几盒子五颜六色的发圈笑眯眯当然说好。

　　术遐迩跟着宋雯雯向巷内走去，感慨道：“这地方还真是破旧啊！”

　　瞿清蝉无声翻了个白眼，你那烂尾废弃大楼没比这里好多少！

　　正想到这儿，又听她道：“比起我住的那楼还是好很多的。”

　　“……”很好，还有自知之明。

　　宋雯雯踩在褐色砖头上一滞，勉强笑道：“姐姐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啊，我从不开玩笑。”

　　术遐迩正色道：“我确实是个穷光蛋。”

　　“可是那边的那位姐姐应该很有钱吧，她穿的衣服很漂亮，你们难道不是朋友？”

　　“她？”

　　术遐迩轻哼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话。

　　“非要说关系的话，之于我而言，她只是个陌生的熟人，倒是比我有钱，不过比我有钱的多了去了，你都比我有钱！”

　　宋雯雯只当她在说笑，不发一言。

　　术遐迩个子够高了，但要说能直接摸到天花板还是太夸张，搬个凳子就能够到了。

　　昏暗的灯光在白日里并不明亮，还显得有些黯淡，只有在黑夜里才会散发温暖的光啊！

　　小修本来靠着生锈的栏杆“看”她们装灯泡，倏地逃窜回了屋子里。

　　术遐迩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宋雯雯笑道：“估计是王婆婆过来了，小修听力比较厉害，王婆婆太凶了，他有点怕。”

　　术遐迩从凳子上跳下来，扒着栏杆看，果然见到了一位弯腰驼背拄拐杖的老婆婆。

　　又矮又瘦，像是从某本奇幻漫游故事里剪下来的小脚巫婆。

　　王婆婆蹒跚地走着，下意识抬头看向宋家的小楼这里，尖酸刻薄道：“一屋子短命鬼！哎哟，还有穷酸亲戚上门打牙祭，真是白瞎了我的菠菜！”

　　术遐迩四下看了看，在门侧边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黑色垃圾袋。

　　她上前打开看了看，是半袋子绿油油的菠菜，叶子上还带着水，像是才摘的。

　　术遐迩：“那个老婆婆送的菜？”

　　“……嗯，婆婆地里有新鲜菜的时候会送过来一些，她虽然说话刻薄了些，还爱骂人，但心眼不坏，不过小修一直怕她。”

　　宋雯雯无奈冲门内喊道：“小修，王婆婆走远了，我们要和瞿姐姐去玩，你快出来！”

　　术遐迩好整以暇看着姐弟两个的互动，等他们收拾好了，她还发现宋雯雯换上了新发圈，特别鲜亮的红色，有点青春洋溢的感觉。

　　还有……

　　术遐迩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宋雯雯也摸了摸左耳，有一样她之前没有见到的东西。

　　宋雯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平常是可以听到的，不太清晰而已，但是要和别人出门，听不清楚会给人添麻烦，就戴上助听器了。”

　　“那你刚刚是怎么知道我说什么的？”

　　“很近，能听到，而且唇语能猜到意思。”

　　术遐迩：“好吧。”

　　宋雯雯翕动嘴唇张口欲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在楼下胡同尽头的大小姐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尤其是春日晴光，她的耐心更好了。

　　东风吹过各种混杂的气味扰乱了她的思绪，但不妨碍她想象宋家姐弟两人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

　　说实话，感觉很糟糕。

　　瞿清蝉想，命运欺负人的时候，真是不挑剔啊。

　　瞿大小姐并不清楚这种老街巷苍蝇馆子哪里有好吃的，身为流浪者的女巫明显如数家珍。

　　术遐迩要真是沦落到去街头乞食也就罢了，真的，还不至于这么惨。

　　“伊尔啦，她经常去偷吃，所以知道哪家好吃哪家不好吃。”

　　瞿清蝉静静望着她不说话，眼神里只透露出一个意思：失败的人生不配拥有猫！

　　虽然还不到十一点，但吃午饭的人也不是没有。

　　瞿清蝉走在最前，后头的两姐弟走路慢，时不时就得等一等他们。

　　大小姐不认得路，见到岔路口就要停驻一会儿，却不张口问带路的术遐迩。

　　女巫小姐总能适时地说，“继续走”“哎，往右拐”。

　　瞿清蝉抱着手臂想到闲闲想到，这个女巫话太多了，不如下次带上伊尔好了。

　　“到了。”

　　术遐迩叫着小饭馆掉色的红底白字招牌，她让大小姐别走了，先让姐弟两个进去点单。

　　瞿清蝉正要进去，却被她拦住。

　　“你等等，吴伯让你在外面吃这种小饭馆吗？”

　　“不知道，没吃过。”

　　说完她又要进去了，术遐迩问：“怎么办，回头吴伯问起了该怎么说，大小姐屈尊降贵也太惨了……”

　　瞿清蝉奇怪地看她，漠然道：“不然呢，你们吃着我看着？”

　　好像还是这样更惨。

　　再废话下去，刚刚进去的两个未成年恐怕会以为带他们来的两个穷光蛋姐姐一摸口袋发现没有钱，决定跑路了！

　　瞿清蝉自己进点，眼神扫了一下，在店后方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姐弟两个。

　　服务员拿来了茶壶和茶杯，术遐迩认命地用开水给大小姐烫碗碟筷子。

　　瞿清蝉很意外，“谢谢。”

　　术遐迩挑眉笑道：“应该的。”

　　小馆子里中午来吃火锅的人还是不多的，还挺安静。

　　“谢谢两位姐姐请我们吃饭。”宋雯雯笑得像朵向日葵，说：“我跟小修从来没有吃过火锅欸！”

　　术遐迩并不顺着她的话说，自顾自问大小姐，“你呢，吃过没有？”

　　“废话。”

　　瞿清蝉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示意她安静听别人说。

　　宋雯雯摸着小修的头，“妈妈还在的时候，怕一时看不住小修，烫到了不安全，所以不会吃。妈妈走了之后……就剩了我们两个，也不会去吃了。”

　　瞿清蝉沉默不言。

　　开吃后，术遐迩顾不上活络气氛。

　　大小姐吃得很少，间隙道：“一个人带着弟弟生活应该很苦。”

　　宋雯雯很懂事地笑道：“没有，小修很懂事。而且大家都很照顾我们，帮忙都能换到吃的用的，按劳所得，自己双手换来的，没什么苦不苦的。”

　　“就是……嗯，给楼下的超市老板帮忙之后，除了需要的东西，他还会送些压根用不到的东西抵做劳力。”

　　宋雯雯有些尴尬地说：“不是说给东西不好……就是，毕竟肯让我兼职换东西已经很好了，店老板也是个很好的人。”

　　瞿清蝉的眉心从她说第一句话起就没有舒展过。

　　大小姐心情不好就影响睡眠，大小姐睡不好吴伯心情就不好，吴伯心情不好就会查是什么事让大小姐心情不好。

　　如此简单质朴的道理术遐迩实在太懂了。

　　她长叹一声，夹菜的动作一滞，似笑非笑的看着宋雯雯。

　　其实看不清的，热锅蒸腾的水汽氤氲了笑意，说不得在场的不止有一个瞎子。

　　女巫小姐自认也是个有点瞎的人。

　　宋雯雯和宋小修回去后，术遐迩和瞿清蝉也该走了。

　　说起来，今天这一趟是术遐迩自己要来的，大小姐是想知道她想搞什么坏事才跟着来的。

　　没想到就是请姐弟两个吃了顿饭。

　　车辆发动后，术遐迩握着方向盘看后视镜，不住地笑，却不含善意，很是古怪。

　　瞿清蝉问：“女巫小姐阴阳怪气的，请问你看出了什么异样？”

　　“不敢不敢，不算异样。”

　　她微眯着双眼，说：“宋雯雯听力有障碍你知道吗？”

　　“嗯。”大小姐轻声一嗯。

　　“不奇怪吗？”术遐迩费解道：“第一次见她是在昨天吧，头发遮住了没有仔细看；今天见她的时候，小修在喊‘姐姐’，她没有戴助听器，目测有楼上楼下超市直线三百米的距离，听障人士怎么听到的？”

　　“所以？”

　　“她那个时候戴着助听器，看到你我之后才摘下来的，为什么呢？”

　　术遐迩每一句话之后都是疑问，却并不是在问瞿清蝉。

　　“我跟她一起去的她家楼道换灯泡之后，她在我面前显露出了助听器。我那时候被她的神情姿态迷惑了，心想，真是个羞涩的的好孩子！可转念一想，一个带着盲人弟弟近乎吃百家饭的女孩，做过各种兼职赚钱的女孩，她再羞涩下去，恐怕没办法活着吧。”

　　术遐迩想起宋雯雯吃饭的时候说的那一段似抱怨似感恩的话。

　　“盲人弟弟、发圈、助听器女孩，这一系列名词凑到一起就在谱写一首绝望的悲歌。但她在用一些小手段收割你我的同情和怜悯。”

　　瞿清蝉靠着座椅背望向窗外，“还有什么？”

　　“还有上眼药。半是指控超市老板的话是说给有心人听的，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很早就知道街坊四邻对他们姐弟友好是背后有人付偿授意的呢？”

　　如此一来，瞿清蝉知道收了她好处答应照顾那对姐弟的人，背地里阳奉阴违，总要敲打一番的。

　　问题在于，宋雯雯是怎么知道有人在帮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瞿清蝉就是背后帮他们的人？

　　女巫小姐这番话说得令人心理不适，好似大小姐的慈善喂了狗一般。

　　瞿清蝉直视着她后视镜中的双眼，良久才说：“女巫小姐，还真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

　　“是不是恶意，大小姐您应该更清楚。”

　　术遐迩被这样评价也不恼，露出不及眼底的笑意。

　　大小姐能说出这样批评嘲讽的话，说明还是对一位她的道德水准抱有太高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