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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灰姑娘与怀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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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的主人公应该用轻快又俏皮的语气念着这段咒语,才会让魔法奇迹降临。
树下穿了件淡黄色外套的女孩学不来这样的强调,连带来神迹的咒语都是如此清谧。
她捧着一本厚厚的、装帧精美的书籍,忽然看见庭院角落的嶙峋无叶的悬铃木上有只黑色的乌鸦啄动羽毛,似乎很快就要扑腾着翅膀飞起来。
于是跟身边的小男孩说:“我们现在坐在学校的七叶树下,有听什么吗?”
身边的小男孩仰头望向高大的树木,轻轻的风吹过耳边,他转头看向她,缓缓笑起来。
“姐姐,有听到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在唱歌。”
乌鸦梳理好绒毛,张开翅膀,不巧,掐有一阵狂风吹来,乌鸦展翅的声音被掩盖在风里。
小男孩失落地低下了脑袋,瞿清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说:“下次再带你听。”
他摇摇头,扬着笑意看向她。
瞳孔没有焦点,清澈的眼睛一片灰青色,没有任何神采。
“姐姐的故事说得好烂哦!”
瞿清蝉好像没办法反驳。
“我听过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攥了攥拳头,兴奋地说:“书里我都见过了,书上还写过,有种特别大的鸟,飞起来能够遮蔽太阳。不过,教文字的老师说那个是传说,没有人见过那样的鸟。”
世上没有翅膀大到遮蔽太阳光的鸟,但他眼前一定有一只这样的鸟,所以别人都能看见,只有他看不见……
这里是云川市最好的一家特殊教育学校,收一些特殊的学生,也会收容一部分监护人付了钱但不愿意照料的残障小孩子。
瞿大小姐和小男孩的约定就是给他读故事。
晚春的午后,有家人的孩子都回家了,没有家人的孩子留在校园里里也有人照料,所以这样寂静。
林荫小路上种植了各种各样的花朵和树木,远远看过去,树林里只有灰扑扑的枝桠,绿叶和花儿隐匿在缝隙里。
老树黑鸦,天色阴沉沉,东风时缓时急,吹起一地烟尘,七叶树飒飒作响。
树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大人伸出手遮住眼睛,小孩子嘴角牵起笑意,不觉迷眼,欣喜地听到身旁的书页被风吹起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个声音和鸟飞起来的声音很像呀!”
“这样啊。”
瞿清蝉喟叹着合上书,思索了一会儿,掀开书籍封底,手掌放到书口的位置,指尖缓缓松开书页,纸页翻动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哗啦啦的声音和头顶树叶摩挲的声音相谐,像一出喧闹的默剧。
小男孩甜甜地笑道:“谢谢瞿姐姐,刚刚那只鸟是鸽子还是斑鸠啊?”
失落的心情一扫而空,他好奇地语如连珠问道:“你刚刚读的故事里,帮助辛德瑞拉的鸽子和斑鸠是什么颜色的?风的声音盖住的那只鸟是鸽子吗?白色的鸽子还是灰色的?”
瞿清蝉听了他一连串的问题,笑着把书放到了一旁的石砖上,从第一个开始回答他。
“不是鸽子也不是斑鸠,是一只乌鸦。”
大多数孩子都是一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乌鸦是什么样子的,羽毛是什么颜色的,叫声是怎样的,什么时候乌鸦会再来呢?
“乌鸦……”
小修无神的眼睛嵌在脸上有点迷惑地低头晃着腿。
“会叼石头喝水的笨乌鸦还是,会偷偷藏起来亮晶晶的聪明乌鸦?”
瞿清蝉回答:“是会偷偷藏亮晶晶的聪明乌鸦。”
“虽然不是鸽子,但我像辛德瑞拉一样呼喊它,它就会来吗?”
大概是不会的。
不过这里还有一位默不作声的真正的女巫,瞿清蝉便说:“可以试试,不呼喊鸽子和斑鸠,就呼喊乌鸦,说不定它会来。”
小修茫然的眼瞳眨了眨,稚嫩的声音喊道:“善良的乌鸦朋友啊,快快飞来帮我吧!”
没有丝毫异样。
瞿清蝉:“稍等一下。”
那边的女巫今天魔法有点失灵。
术遐迩从口袋里掏啊掏的,掏出了半块用油纸包住的吐司面包——大概是早饭剩下的。
她将面包撕成小块放到掌心,笑意盈盈地朝枝头又排成乌鸦桥的鸟群扬了扬手。
成群的乌鸦盘桓在七叶树上方,有秩序一样排排队啄她手中的面包屑。
此时此刻,瞿清蝉得说,她又相信了Ciel小姐是位真正的女巫了。
能够召唤乌鸦的,除了女巫,不做他想。
小修无神的眼珠定定看向女巫那边,惊喜地眨了眨眼,一把扯住瞿清蝉的袖子道:“这是不是就是魔法?”
“我真的会魔法了?”
瞿清蝉眼皮颤动,余光瞥见术遐迩正在得意地笑。
她没有出声,是想听听瞿清蝉会怎么说。
瞿清蝉不知道该怎么向小孩子解释,魔法似乎是一种唯心主义,也许某一天它与科学的界限会被打破。
不过这种太过唯心主义的谬论实在不宜过早告诉小孩子。
魔法宛如毒药,现实却比毒药还苦涩。
但小修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美好的将来,如果能抱着莫须有的幻想活着,不见得是坏事。
可是瞿清蝉回答小修,说:“我并不清楚。”
平庸的回答,又显得那样愚蠢。
但这才是实话。
瞿清蝉尚且不清楚术遐迩是不是女巫,自然也不会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魔法。
未知已存,既非不可知,她确信自己终会知道,就没必要说一些愚蠢的谎言。
“如果世上真的有魔法,你想做什么?”
“如果真的有魔法,真的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小修转过头来认真地“看”她。
“不是召唤乌鸦鸽子这样的事,是实现我的愿望,只实现我的愿望,可以吗?”
“小修有什么愿望呢?”
“我希望,世上不要再有光。”
小修睁着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看向远处,说:“老师说,因为有光,别人才能用眼睛看到世界。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光,也没有见过一切,这不公平。所以,要是没有光就好了,这样就公平了!”
如果世界上没有光,所有人都是瞎子,那他看不见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瞿清蝉想,这还真是个自私的想法啊!
却无法苛责。世界连健康都不肯无私给予他们,可见先吝啬的是命运。
小修这样说着,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苦恼道:“但是这样,静静和昊子是聋人哑巴,他们说的话就没人能看见了,不好不好!”
瞿清蝉静静听他说,时不时动一动衣服,理一理鬓发恰好让他察觉到她还在身边。
术遐迩在七叶树的背面缓缓靠近他们,听了这话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小修警惕道:“谁?”
“别人的声音和听力终归是别人的,只有你的眼睛是自己的,你为什么不许愿魔法治愈你的双眼呢?”
因为这是做不到的事。
术遐迩嗤笑道:“因为魔法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它永远没有办法干扰真正痛苦的现实。”
小修还听不了这么拗口的话,他只是猜到了,“刚才你一直都在,所以召唤鸽子乌鸦的也不是我,那也不是奇迹。”
他气鼓鼓地说:“瞿姐姐,下次不要听童话了,那些是假的,真的才不会那样好好结局!”
瞿清蝉失笑,说:“好,那你想听什么?”
“爱丽丝,我在藏书馆摸到过这本书的盲文,可读起来太慢了!而且完全不懂穿着马甲的兔子是怎么看怀表的!”
小修应该是花了很长时间堪堪看了爱丽丝的几页,可惜没有足够的想象力。
“还有,怀表是什么?老师说过,和钟表手表类同,都是得知时间的工具,可是不是有报时器吗,为什么要用到那样的东西?”
瞿清蝉右手摸向左手的手腕,有些遗憾,她没有戴表,别说怀表了,手表都没有。
术遐迩跳上七叶树周围的石阶上,从衣服口袋里摸了半晌。
瞿清蝉以为是早餐剩面包一类的东西,皱着眉目不转睛。
口袋是真的很大。
叮呤咣啷的金属链子和敲击珐琅的声音响起来。
瞿清蝉轻抿唇瓣,不怎么敢相信。
“哝,借你玩玩,这就叫怀表,以前是当作饰品来用的,至于看时间,在现代反而是附加功能了。”
“特别是像你瞿姐姐这样的有钱人,什么表对她来说主要功能都不是看时间。”
术遐迩尤其加重最后这句话。
小修双手摊开呈合拢状,术遐迩随意丢到了他手上。
瞿清蝉扫了一眼蓝色嵌珠宝的表盘,粗略一眼,以她赏玩过不少奇珍异宝的经验来看,绝不是路边捡来的仿制工艺品。
纯金的表壳,壳子外还有一圈繁复的花纹,珐琅的彩釉色泽明亮,雕花精细,就连边缘镶嵌的红宝石恐怕都不是仿品。
表盘较于表壳的华丽,稍显诡异。
盘面上是一棵玫瑰花树,花叶间站了一只羽毛漆黑的乌鸦,鲜红的眼睛和尖锐的喙,就是乌鸦心口的位置,有一点瑕疵的红点?
否则就是荆棘一样的玫瑰花穿透乌鸦的心脏了。
古董珐琅怀表,只是这一块怀表,恐怕就够女巫小姐潇洒滋润地过上一段好日子了。
但她既然没有抵押换钱,该不是说,这是她很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