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与辛德瑞拉》六老板

11、流浪者与硬币

　　瞿清蝉听了这话是有些讶异的。

　　毕竟叶黎不会向所谓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妥协，所以结案应该是有了不可推翻的证据。

　　她大致上看了梁倾的尸检报告，检测到脱磷酸裸盖菇素成分，裸盖菇素未完全代谢，说明梁倾跳楼前确实服用了致幻剂。

　　下面一行是……胃部分提取物中发现有未完全消化的真菌纤维束？

　　瞿清蝉趁着叶黎还没挂电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很想知道！”

　　叶黎在电话那头吼道，瞿清蝉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拿得耳朵远一点。

　　“她体内有你说的裸盖菇素的致幻物质成分，但是，她也是真的吃了蘑菇。我问过她父母，他们家没有吃蘑菇，但是梁倾的账单购买记录里显示她确实买了见手青，我去查过超市监控，确实是她本人购买的。”

　　瞿清蝉：“所以确定她食入了这个吗？”

　　叶黎那边默了一默，道：“确定，而且是在她自己家做的，貌似是有意为之。”

　　至于这么做的理由，也不难猜。

　　因为她看不到死去的恋人了，她的病慢慢治好了，虽然决定要活下去，但果然还是想见她。

　　还是想见她……

　　瞿清蝉不死心道：“那她服用的药物，警方找机构查过没有？”

　　“查了，没有问题。”

　　瞿清蝉这边沉默了很久，轻声道：“我知道了。”

　　“要是药物有问题，你是想证明什么？”

　　叶黎没有听到她回答，却听到吴伯的声音在说：“大小姐，厨房问下个月您的生日宴要请多少人，需不需要提前做准备？”

　　“吴伯，你家大小姐没朋友的，估摸着只有我去，准备点我爱吃的就好了！还有……”

　　瞿清蝉不再听她废话，直接挂断了，神情不明地看着手里发黄的文件。

　　“是想证明什么呢？”

　　她喃喃道，将文件还给吴伯，手指摁着额头道：“我当然是想证明，那个生育了我的人，其实是爱我的呀！”

　　如果连她都不爱她，这世上就不可能有人爱她了。

　　“就像叶黎说的那样，下个月不用大办，多做点她爱吃的就好。”

　　吴伯叹着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山中公馆一如既往宁静，日子缓缓如流水淌过。

　　又一次去到精神卫生中心为病人演奏的术遐迩，依旧挑了梁倾的病房，为这里新住进来的人弹奏了一曲。

　　伊尔懒洋洋躺倒在这个新住过来的木讷呆滞的病人的膝头，仰起头碧绿的眼睛带着雾气直勾勾看着他。

　　病人的眼睛里死去的那汪深潭微微泛起涟漪，他缓缓抬起手，正要摸伊尔。

　　柔软温暖的生物蹭了蹭他的手指，优雅地跳到地上，摆着尾巴喵喵地叫着，然后迈着小步子向外走。

　　异常勾人。

　　端坐着的病人看了看术遐迩，迟疑了一会儿，在她鼓励的目光下，勇敢地跟上了伊尔。

　　术遐迩放下琴，四下探寻，站起来环着四周摸了摸……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病房内的东西应该都换洗过一遍。

　　况且，说不定是她想多了。

　　梁倾的尸检报告她也拿到了。她觉得，致幻剂导致坠楼这种事，虽然有发生的可能，但绝对不是应该合理化的事。

　　若说先前所有的事都符合因果，致幻剂导致跳楼自杀说起来也有些牵强。

　　否则那些服用DMT和□□类兴奋剂的人怎么还能活得好好的，难不成瘾君子各个都有复活甲？

　　术遐迩找不到逻辑链里缺失的这一个齿轮，但这里关于梁倾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

　　“Ciel老师，你的伊尔刚刚跑出去被一位病患抓住了，怕他抱了就不松手了，需不需要帮忙呢？”

　　术遐迩来过这么多趟，和护士小姐也算熟悉了，她笑了笑背上吉他说：“早说了别叫什么老师，我可当不起。不过伊尔很聪明，她自己知道分寸的。”

　　护士小姐耸耸肩，当然知道小黑猫很聪明啦！

　　“哎呀，这里是原先死去的那个幻视症的房间，你还给她单独演奏过对吧？”

　　“对，世事无常，没想到已经是阴阳相隔了。”

　　“那位梁小姐在院里冷冷淡淡的，没想到竟然还有不少的朋友哩！”

　　“不少朋友？”术遐迩抓着她话里最后的关键。

　　“嗯……毕竟不是我们院里的病人，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不过脑子应该也不大正常，不然谁经常来这种地方，还和病人做朋友。”

　　护士小姐咂砸嘴，灵光一闪道：“对了，我听2333病房的人叫她知了！”

　　术遐迩一瞬愕然，之后轻轻地“啊”了一声，笑了笑。

　　“她还从病房里拿了一只枕头，给的钱能买二十个一模一样的了，一看就是财大气粗的大户人家。”

　　听她说得越多，术遐迩的笑意越深。

　　拿走那只枕头的，无疑是她前些时候才见过的大小姐。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担心了。

　　“伊尔，走了，我们得去赚晚饭的钱了！”

　　小黑猫趴在病人的臂弯上荡秋千，看样子并不想走，病人也不想放它走。

　　伊尔喵喵叫了两声，抬起爪子往抱着它的人额头上烙下印记，像是长辈爱抚小辈一样。

　　术遐迩解释道：“伊尔说，希望你每晚都能睡个好觉，每顿饭都吃到爱吃的，每天都开心。”

　　护士小姐合理怀疑她是在胡说八道，趁着病人愣神的功夫，她把人带回了病房里。

　　术遐迩和黑猫溜溜达达没有想到晚饭吃什么。

　　伊尔喵喵叫个不停，要是能说话，她绝对是个小话痨。

　　“晚上吃什么取决于能赚到多少钱？伊尔，这就太俗了，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我们可以以物换物嘛！”

　　“怎么换？嗯……你去抓只老鼠，找家想吃的店放进去，回头你再抓回来，老板不得请我们吃顿饭吗？”

　　没想到她说的考虑考虑想吃什么是这个意思……

　　伊尔喵喵大骂缺德！

　　“你说好多店里都有老鼠？那就更简单了，挑一个，让老板直接给我们免单好了！”

　　为了达成免单的目的，一人一猫打算先挑个店铺预演一下。

　　十分钟后，老板拿着扫帚站在门口，门外是一人一猫，外加黑猫嘴上一只惊慌失措的灰鼠。

　　“要饭的别来破坏我们家店的名誉！”

　　术遐迩低眉敛目，唉声叹气，早知道不靠谱，一回眸见街巷中间停了一辆眼熟的车。

　　车窗玻璃摇下来，瞿大小姐冷淡地看着她的窘迫，冷呵一声。

　　伊尔大喜，却被术遐迩牢牢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灰鼠从猫口逃生抱头而窜，术遐迩丝毫不觉穷困，洒脱一笑道：“又见到大小姐了！”

　　大小姐鄙夷，女巫说：“活着嘛，不丢人，况且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食物，反而体面。”

　　资本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是不会懂得这种体面的。

　　瞿清蝉本来不打算理会她，听到这里忍不住讽刺道：“你现在哪里有体面这种在你身上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东西？”

　　不，其实还是存在过的。

　　毕竟女巫小姐的琴音有魔法。

　　女巫小姐说：“这只是预演。”

　　第二次，大小姐的车窗升起，不一会儿引擎发动，同样的汽车尾气简直污染心灵。

　　人和人各自散于人海，来日能再见一定是个天大巧合。

　　可这个世界上的发生了的偶然就是百分百的必然。

　　云川市最大的图书馆立于北区和东区的交叉附近，基本上算是市中心位置。

　　图书馆落成有百年历史了，附近从学区变成商圈又变成文化交流中心，唯有这座折中主义风格的建筑，风雨不侵，总是能恰如其分地融入。

　　台阶足有一层楼那么高，图书馆前是一座小广场，平常人来人往还挺多的。

　　瞿清蝉从这里出来的时候，广场西南角的座椅附近围了一小撮人。

　　拨弄着六弦琴的人指尖淌出动人的晚霞，流转的星辰以及静谧的月光。

　　来的人走的人或多或少为她驻足，摸一摸身上有零钱，就会投放进她身前的帽子里……

　　同一天见到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两次的概率有多高？

　　瞿清蝉确信这个概率要用到一个经典名词，缘他妈的分。

　　幸而吴伯会在她衣服里放些零钱以备不时之需。

　　她站在人群里，挺靠后边缘的位置。

　　夕阳渐沉入西山，自东海而起的白色月牙悬上犹见天光的穹空，春日夜风朦胧。

　　不知道何时她到了艺术家的正前方。

　　天色更晚的时候，只余她一个人了。

　　术遐迩又弹了首不知名的曲子，曲毕后问道：“怎么这样吝啬呢，一个硬币都不肯给？”

　　瞿清蝉摊开手给她看掌心上的一枚硬币，虚晃一招又放回了自己口袋里，清了清嗓子道：“这里不许卖艺。”

　　“谁说的？”

　　“我说的。”

　　“大小姐你管得也太宽了，这又不是你家。”

　　瞿清蝉等了一会儿，以和吴伯的默契，他这时候就该解释了。

　　忽然想起来今天没有带吴伯，她便道：“这儿不是我家。土地是国家的，但这座图书馆是私人的，建筑和藏书是我的，而这片土地的使用权我好像也是继承了的。”

　　“……”

　　术遐迩一时语塞，委实没有想到大小姐的身家如此丰厚。

　　“所以帽子是哪来的？”

　　“先前有个卖唱的，跟我比人气，被我挤走去别的地方了。”她不无得意地说：“帽子是战利品。”

　　瞿清蝉站了一会儿，无话可说，手指在衣服口袋里拨弄。

　　金属质地的硬币发出悦耳的脆响，术遐迩的双眼冒着精光。

　　“大小姐，给口饭吃吧！”

　　“不是预演吗，怎么还要钱？”

　　术遐迩诚恳地说：“不，已经是正式演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