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八十九章 学海无涯, ...
-
蓝鲸飞船差点翻船。
谁能想到一条鱼在天上飞的时候也能侧翻!众人狼狈地扶稳身边的固定物,有人望着外面包裹蓝鲸的管道,惊骇欲绝地问:
“发生了什么??冬至掉下去了,不会影响到我们吧?”
“谁知道这根管子碎了会有什么后果??”
“黄韵萍呢!我们联系一下黄韵萍!她像神仙一样待在天上看我们,她肯定有办法!”
一群蜕变者七嘴八舌争论得不可开交,管理者先是咳嗽一声,见不起作用,于是气沉丹田,大声喝道:
“都给我闭嘴!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自己都要变成仙家人了,还整天神仙神仙的,我看你是电影小说看多了,脑子都进水了!”
听到这话,隆琦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管理者瞪她一眼,喝令其他人:“把她给我绑回去,你们也老老实实坐回座位上!”
隆琦山心说你人还怪好的嘞,专门给俘虏系安全带。
“可是外面……”
“不要管外面,人类是人类,我们是我们,看,蓝鲸这不是已经重新开始往上飞了吗?”
管理员说得对。蓝鲸只在冬至脱轨的那一瞬间差点翻船,而且很快就调整了回来,再次义无反顾地冲向头顶方向。
隆琦山总觉得它在飞翔时带着一种宛如濒死的鱼投奔大海般的渴求,但也说不定是她沦为阶下囚东想西想产生的错觉。
蜕变者们则慢慢安下心来,认为管理员说得对。
他们即将脱离地表,前往宇宙。
人世间的种种天灾人祸就皆与他们无关了。
**
冬至以磅礴的姿态垂下了它高贵的头颅。
桑桑第一次见到如此伟岸的火车,如果说旧时代的绿皮火车是在大地上爬行的蠕虫,那么眼前的列车就是横贯东西的天堑,它的车头深深扎进了春门江的江水,居然只被淹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支在河床上,令水也分流、风也避让,那条曾经哺育了无数生命、引导着仙家人踏浪而来的大江大河,就此竟直接改道了!
远远看去,冬至像是一条连接着天与地的锁链。
桑桑隔着老远的距离,仍然能听见它的轮轴凭空转动发出的雷霆声响,不知名的物质从它的排气管中被喷吐出来,仿佛瓢泼大雨一样倾泻在春门江畔,此前即使在严寒中依旧顽强地维持着生命的植物们眨眼间泛起枯黄,离春门江最近的林地一下子秃了一半。
跟随黄岑围攻小山顶子村的仙家人不受雾气影响,看到了这幅景象,吓得毛发根根直立,连滚带爬地冲到界碑旁,叽叽喳喳地嚎叫着问黄岑:
黄老大,这下怎么办?!
山内的黄岑听见了,却懒得理会。她痴痴望着头顶随着冬至脱轨降下来的一束阳光,半晌忽地落下泪来,口中叫道:“妈妈。”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站了出来,慈祥地“诶”了一声。
桑桑扭过头一看——是杨阿姨,或者说,是站在杨阿姨背后的鹿神!
陈奇偶惊讶地说道:“占便宜哪有你这么占的?不怕挨打吗?”
“挨不了打,黄岑很久不见太阳了,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杨阿姨迈着与外表年龄不相符的矫健步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急匆匆地说道,“我们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桑桑问:“为什么?”
“这还不明显吗?”鹿神头一次用这种语速说话,“太阳照到了塔,发现了人类知识的秘密,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被塔里关着的无数无法理解的内容逼到发疯!”
桑桑的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仙家人难以解析智科类传承。
可是这和太阳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人们头顶的“太阳”不是一颗恒星,而是仙家人??
这可能吗?
紧接着,她转而又想起另一件事。
小山顶子村的塔深深的藏在石窟中,几乎从未接触过自然界的空气,更遑论阳光了。
——它的设计者当然是故意的。她和他们都知道应该避免让“太阳”看到塔。
……谁又是“她和他们”?
桑桑为什么那么笃定,塔的设计者是“她”而不是“他”?
因为……因为她在回想所谓的“戴森壳”结构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也因为蓝鲸飞船上的隆琦山和桑桑他们交流情报时,提到了《东洲恐怖故事集》的源头,提到了古时的人类在宇宙中的发现,提到了宇航员伊森·考德威尔的自传,还提到了一位名叫桑晚榆的“太微玉清宫”设计者。
“太微玉清宫”是什么?
是当年环绕仙家人所在的星系的恒星(玉皇),所建立的轨道生物圈环。
轨道生物圈环的目的是高效利用恒星能量。
桑桑脚下是一座戴森壳。
戴森壳的作用是捕获恒星辐射出的能量,加以利用。
……
说它们二者之间没有关系,谁信?
桑晚榆设计完太微玉清宫之后,继续去建造了人类的新家园吗?
她和桑桑究竟是什么关系?桑桑头顶的“太阳”又是什么?
陈奇偶附在桑桑耳边小声问:“……会不会是玉皇?”
显然,他也意识到“太阳”有可能是仙家人,进而想到在有限的文本叙述中,“玉皇”曾经被认为是某种活物。
某只生活在流水线工厂中的二呆龙说过,它的祖先从旧东洲搬到了新东洲,它们搬家的理由会不会是给人类腾地方?
桑桑向陈奇偶点了点头,但这些疑问只能留待它们从眼前的灾难中脱身后再予以解答了,杨阿姨率先身姿灵巧地从控制室的平台上翻跃到外面的走廊,口中说道:
“两条腿果然没有四条腿跑得快!”
四条腿的桑桑见状立马跟了上去:“你说太阳会接触到塔,说的是空中轨道上的主塔?北地的主塔为什么会跑到天上?”
按理说,桑晚榆不是该将塔安置在完全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吗?
不知不觉间,桑桑已经默认桑晚榆是戴森壳的设计团队首脑了。
“好问题。”杨阿姨称赞了一声,“可惜我不知道答案。”
“?”桑桑说,“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你真是高估我……高估机械生命体了。”杨阿姨从容说道,“我们要是真的无所不知,当年也不会被人类和仙家人联手团灭,甚至于被封锁获取知识和进化的权限、至今只能蜗居在深山老林了。”
这辈子鹿神同外“人”提起它憋屈且惨痛的过往经历的次数屈指可数,桑桑一边牧独占鳌头。
毕竟作为智械危机的战败方,鹿神相当于是在一座天花板低矮的囚牢中,被判处了无期徒刑,从人类社会的实际统治者变成了一只没有姓名的狍子。
但它的语气既不难过、也不屈辱。人工智能再如何学习与模仿自然的生命,情绪依旧很难有剧烈起伏。
森林中的鹿神仅仅是抬起头,幽幽望着从天上掉下来的冬至,半晌借着杨阿姨之口说:
“我所能得知的信息的上限,取决于人类。人类没有分析出来的东西,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是前人吃肉,我无论如何也得落后半步,能喝上汤就算不错了。”
桑桑若有所思:“所以你才想要塔的权限。”
“是啊。”鹿神怅然说,“明知天外有天,却被困在天花板底下的感觉你体会过吗?”
桑桑诚实地摇摇头。
杨阿姨笑着嘟囔了一句:“自由的灵魂。”
她的声音中隐隐带着羡慕,不知这羡慕是否也来自鹿神。
他们快要跑出小山顶子村的山体了,桑桑又问:“其他仙家人或蜕变者也有尝试强行学习过人类的知识,为什么它们不会陷入疯狂?”
“因为它们勇于放弃。”鹿神回答,“学海无涯,回头是岸,疯狂的前兆是执念。你还记得那个叫白照尘的蜕变者吧?”
拿活人和羊搞杂交的白照尘当然不正常。
可这也不能说明仙家人努力学习数理化就会神志癫狂。
更不能说明学完数理化后理性蒸发的莘莘学子是仙家人的后裔。
总之桑桑看不出二者之间有何必然的联系。
鹿神解释说:
“这似乎是南方某学派的理论,其核心观点是仙凡有别——人不能成为仙家人,仙家人也不能成为人。”
陈奇偶道:“等等,仙凡有别这句话是不是写在了界碑上?”
“是。”鹿神说,“据说该学派的创始人便是界碑的发明者。”
桑桑不由得用背上的机械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界碑的发明者提出了仙凡有别的观点。
然而在历史上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仙家人和人类都保持着蜜里调油的合作关系。
人类前往仙家人的家园,为他们建造了太微玉清宫。
仙家人将自己的法术借给人类作为回报。
这一切到底是在什么时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肯定是在人类认定,“太阳”会发疯以后。
太阳绝不能发疯。
要小心太阳。
太阳疯了会有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