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能成为废土霸主吗？》Philoso

90、90 太阳

　　蓝鲸飞船越飞越高，周围的雾气越来越稀薄。

　　“我们的猜想果然是正确的。”

　　飞船上的研究人员表情逐渐狂热到了一种隆琦山所不能理解的程度，自从刚才亲眼看到冬至脱轨，他们似乎就笃定了人类没有退路，于是愈发地坚信自己走在一条毋庸置疑的通往救赎的道路上。

　　“雾气是旧时代人类的杰作，是用来抵御‘灵气’辐射构建出的屏障。越接近宇宙，辐射越强，雾气越少，我们马上便能看到真正的太阳和天空了！”

　　天空啊……

　　隆琦山在旁边茫然地旁听了一会，发现自己确实不记得真正的天空是什么样子。书籍和影视作品里总说天是蓝色的，草是绿色的，海洋就是天空的倒影。

　　可是天在哪里？海在哪里？草地不总是灰蒙蒙的吗？

　　听课的孩子们偶尔会问出类似的问题，那时周围的大人就会用一种孩子看不懂的忧郁的表情敷衍过去。

　　隆琦山知道为什么。

　　因为大人也没见过天空。

　　还有大人的父母，和父母的父母，祖祖辈辈，被困在北境的原野上，被困在这看似广袤无垠、实则荒凉又寂寞的大平原上，永生永世无法获得解脱。

　　这是人类难以获释的困境，是他们的宿命。

　　可是谁规定了人类自生下的那一天起就只能裹足不前？是谁说若想获得最好的生活、则必须偏安一隅？

　　如果我非要走出去呢？如果我非要提着黯淡的灯笼、举起生锈的宝剑、淌着泥泞的河流、驾驶着马车与飞鲸、走向迷雾中那不可知的对手，你要叫我万户还是堂吉柯德？

　　追求自由有错吗？向往天空难道是罪孽吗？！

　　不是的。

　　不是的，孩子们。黄韵萍温柔地对那些沉浸在愤怒中的人开口。动身吧，前进吧，飞行吧，你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你们的未来由自己书写，宇宙如此广袤，没有任何一个人生来就该被关在监狱里，现在，举起你们的武器，举起你们那可笑的刀枪剑戟，斩下拦在你们面前之人的头颅！！

　　人类就像鸟儿一样，生来属于天空！！

　　听到她的话后，怒不可遏的人们泪如雨下，顺从地低下头颅。

　　是，妈妈。

　　他们虔诚地说道，将枪口瞄向前方毫无准备的同胞。

　　……

　　隆琦山猛地回过神，惊骇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现自己还坐在飞船上，刚才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幕场景就仿佛是从未发生过的错觉。

　　但那不是错觉，而是发生在天河城的过去。

　　天河城的蜕变者屠了城，然后沿着玉门关和酒泉，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前方的营地负责人满脸泪水，轻声询问隆琦山：

　　“你也看到了，对吗？现在你能理解我们了，是不是？”

　　隆琦山张开嘴，有那么一瞬间想说：我能。

　　原本我们降生在这世上，就是为了来看看太阳。

　　**

　　“飞船突破大气层了。”

　　有人边计算着高度边说道，“我有预感，我们离黄女士所在的空间站已经不远了。”

　　“快看！！我的天啊……好美，我们头顶的阳光简直像书里描绘的琉璃一样！这就是古代人每天都在享受的生活吗？”

　　隆琦山从来没见过如此盛大的阳光。

　　那光芒笼罩在蓝鲸的脊背上，折射出七彩的祥云，祥云包裹在蓝鲸愈发生机勃勃的躯体边，如同古人所描绘的西王母出行画卷：

　　但见云霞为轮，霜雪为驾，珠帘高卷，瑶席铺张，西王母端坐碧玉辇中，其后青鸾相随、白鹿驻足……

　　这竟然不是夸张的比喻，而是确有其事！

　　隆琦山生平第一次看到漂亮得不像是人间生命的鸟儿。它拖着长长的青色尾羽，扇动着流光溢彩的翅膀，眼里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辉，一面环绕着蓝鲸遨游，一面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啼鸣。

　　还有头生双角、四蹄纯白无瑕的仙鹿，如幻影一般凭空生长的绿树，从云层之间潺潺流淌下的金色的溪水，以及在溪水中央玩耍嬉戏的虎豹……

　　眼前的一切都令人目眩神迷。隆琦山尚且无法自拔，何况是飞船上的其他人，这些来自天河城的精英、学者、统治阶级，仿佛一夕之间变成了没见过世面的村夫村妇，每当看到一样新鲜事物时便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我多么想一辈子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隆琦山身边的研究员喃喃说道。

　　“我为什么不早点杀死那群人，乘坐飞船来到这里？”

　　隆琦山心中一惊，脱口说道：“你疯了？曾经的你和他们一样是人！”

　　研究员的眼睛一下子落在了隆琦山身上，刚才他还能有说有笑地与隆琦山聊天，此时的面孔上却酝酿着隆琦山无法理解的情感。

　　这挤在熟悉的五官上的陌生的表情使他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甚至是另一种生物，隆琦山在霎那间毛骨悚然。

　　然而还没等她再度开口，就听见研究员对其他人说：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当中有个叛徒。”

　　“……？？？”

　　飞船上的每一双眼睛都落在了隆琦山身上，甚至就连下方的鲸鱼也在翻着眼睛往上看，还有外面的白鹭、青鸾、虎豹……

　　隆琦山僵在座位上，听见研究员说：“你背叛了我们，又凭什么和我们享受同样的天空和阳光？”

　　“说得对！”飞船上有人鼓掌叫好，“杀了她！我们要在阳光里杀了她！”

　　是这样的吗？你们憧憬着阳光，就是为了在阳光底下进行一场光明正大的杀戮吗？

　　隆琦山说不出话，她眼睁睁看着研究员用他带着笔茧的手拿起刀子向自己走来。

　　这一刻，她本应该挣扎一下的，但是却又突然丧失了力气。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茫然地想：

　　我们前方的太阳是这样的吗？

　　人类的未来是这样的吗？

　　研究员在她眼前面无表情地举起刀刃。

　　紧接着，下一秒——

　　隆琦山看到了太阳。

　　刀子眼看要落在眼睛里了。

　　她却忽然泪流满面，嘶声吼道：“那不是太阳！太阳绝不是这样的！你们被骗了！！那根本不是太阳！！”

　　“你说什——”

　　研究员下意识地与回过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五彩祥云的尽头，由奇珍异兽们拱卫着的一个漂浮在漆黑的宇宙里的，长着人头的肉瘤。

　　那颗肉瘤的直径有几万公里长，隔着遥远的距离看过去却像是一个吞噬万物的黑点，它的头部是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上面带着慈爱的笑容，层峦起伏的背上生有畸形的双翼，最下方是三只纠缠成一团的丑陋鸟爪。

　　这是世上最后一只三足金乌。

　　也是人造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