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八十五章 天空灰 ...
-
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同雾气与大雪连成一片，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黄岑仰起头，站在小山顶子村的前方。这座巍峨的山峰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陡峭的山壁上落满了积雪，偶尔露出星星点点的岩石，乍看上去像是未愈的疮疤。
寒风撕扯着黄岑身上经年不变的黄色裘袄——那实际上是她的皮毛。她的肩上蹲着一只三尾狐狸，蜷缩着身子，仅剩的两条尾巴不安地摆动着，第三条尾巴的断处早已结痂，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远处随风卷动的雪花，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思维传输器将它的想法导出来，黄岑听懂了，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着急，让他们走吧……”
远方的灯光在黑夜里连成一条蜿蜒的细线，是小山顶子村的村民正在冒雪撤离。
他们要去到西北方向离家最近的一个村子。
黄岑什么都知道，但她不打算阻拦：“妈妈马上吃饱了，剩下的人，活着，死了，都无所谓了。”
说完，她往山峰的方向走了一步，突然之间脚步一顿。
在齐膝的积雪中，一条墨绿色的蛇正在垂死挣扎。它已经从定海神针那么粗缩小到了树干那么粗，又从树干那么粗变成了成年人手腕粗细，黄岑的脚步声惊醒了它，它的尾巴抽搐了一下，带动身躯上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附近的蛇鳞片片翻卷，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黄岑驻足片刻，望着它涣散的瞳孔，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叫道：“柳梦玉。”
蛇一动也不动。
黄岑说：“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吧，梦玉。”
狐狸从她的肩膀上爬下来，将思维传输器挂在蛇头上，过了一会，黄岑听见柳梦玉用一种傻乎乎的难过的口吻说：
“我坚持不住了……好疼……”
“疼是正常的。”黄岑蹲下身，“妈妈告诉我，人生来就要忍受痛苦，否则为什么每个婴儿都要剖开母亲的肚子，啼哭着来到这个世上？”
她略微出神，又问：“不过你已经不是人了。你后悔当年跟我走吗，柳梦玉？”
“我……不后悔跟着你……”柳梦玉断断续续地说，“我只后悔在诞生之前呼唤过太阳，让老天以为我想当个人。”
“……”
“‘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巨蛇一点点闭上眼睛，尾巴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梦里的那个无家可归的、被称为北地第一美人的少年正欢喜地奔向自北而来的军队。他向领头的姑娘妩媚一笑，问道，我好看吗？
兜兜转转百年已逝，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长得不好看了。”
柳梦玉不是纯粹的仙家人。
因此地上留有一张破烂和蛇蜕和几片蛇麟。
黄岑蹲了片刻，感觉腿麻了，于是捡起一片蛇麟踹进怀里，慢吞吞地站起身。
“我不会忘记你的。”
她对着空气承诺了一句，踏着洁白无瑕的积雪继续向前。
前方不远处，小山顶子村的村长陈落群靠在已经失去作用的界碑上一动不动。她的爱人罗赋明穿着一身被血染成鲜红色的裘袄，张开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身躯，后背上有一道深入骨髓的伤口。
黄岑想了想，对陈落群说：“你挺厉害，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话音未落，头顶砰地传来一声枪响，将树枝上的雪震得落了一大坨。陈怜春站在高处的掩体后，举着枪含泪喊道：
“我妈还没死呢！你搁这怀念个屁！！”
黄岑稀奇地看着她，思索几秒钟后从容说道：“我给你十秒钟时间，带着你的母亲、和父亲的尸骨离开。”
一发羽箭擦着黄岑的皮毛飞过，她无动于衷：“十、九、八……”
土墙后面响起了女孩的抽噎声，黄岑听得有点走神，倒计时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七……”
陈怜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先是抱住僵硬的罗赋明，再搀起失去意识的陈落群。
她的眼泪刚流出来，就在脸颊和睫毛上冻住了，形成了一层白霜。
黄岑认真地打量着她，心想，原来被父母偏爱的女儿哪怕长到这么大也是个孩子啊。
“你把你妈背起来。”黄岑指导说，“反正你爸也死了，干脆拖着他走吧，还能省点力气。”
陈怜春不干，非要把罗赋明的尸体抱起来。她哭得浑身颤抖，脸上的冰碴一会被热化了，一会又重新冻上，罗赋明紧紧环着陈落群不肯松手，陈怜春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爸！爸爸……你别这样，我们回家好不好……”
黄岑凝望着这一幕，呼吸渐缓，几分钟后，她的眼神再次冷了下来，提醒陈怜春说：“你该走了。”
陈怜春垂下脑袋说：“你杀了我吧。”
“别让我重复第三遍！”黄岑厉声吼道，“快滚！！”
“你杀了我吧！”
陈怜春眼睛通红，脸颊却冻得煞白，嘴唇发紫。她举起那把需要五分钟才能充能完毕的宇宙射线枪，对准黄岑喊道，“否则我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你！！！”
“砰砰砰砰砰砰！！”
她连着按六次扳机，开了六枪，每一枪都命中了目标。
然而黄岑脸上不带丝毫惊愕，被打得稀巴烂的身躯缓缓消失，又完好无损地从另一个地方浮现出来。
“你的第欧根尼阈值应该不高吧。”她平静地对陈怜春说，“这么简单的障眼法都看不穿。”
陈怜春的表情凝固了。
黄岑说：“第欧根尼阈值不高，还能健健康康活到现在，看来你有一对好父母。”
她从腰间抽出一柄鞭子：“别哭了，有个好父母是最值得庆幸的事，比第欧根尼阈值高低与否重要得多……既然你不想走，那我送你们一家人团聚吧。”
话音落下，黄岑高高举起鞭子，但是下一刻，前方的山峰内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响声把昏迷的陈落群都震醒了。她睁开双眼，第一时间抓住陈怜春，问道：“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
陈奇偶把陈落群常用的那一顶大喇叭翻出来了。桑桑启动自毁装置时，他找了块空地，拿着喇叭和收音机放起了歌。
歌手唱的是一首民谣：
“清泠泠的江水滔滔流了多久，像那游子一去不回头……”
远方弯弯绕绕前进着的灯火静止了下来，有人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举起灯笼回头看。
看什么？
看山在坍塌，雪在落下，家在变成一汪故纸堆里的过往。
“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一山松柏做伴娘，家家户户都点上花灯……”
“又是一年好收成——”
黄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以后果断扔下陈落群一家，宛如秋风般往山里奔去！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