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亡命天涯》无色无味

17、无有无忧 17

　　杜无烟的话像一条啃噬理智的毒蛇，钻进农族人脑中，咬得他们一下子暴怒起来。

　　“许开宗！还我天机！”

　　“还我天机！”

　　他们高喊着冲上前，莫寻见势不对，赶紧奔过去将踩着许开宗的段霖拉开。两人才刚闪到一侧，农族人便已汹涌而至，他们挽起袖子，对伏在地上的许开宗拳打脚踢，发泄心中的愤怒。

　　“住手！”

　　一声用灵力催起的呼号猛地传来，莫寻只觉得这声音在心头震荡不息，眼前渐渐变得模糊，双腿不由地一软。

　　就在这时，她感觉下巴和脖子一紧，脑中立即恢复了清明。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脖子卡在了衣领上，显然是当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的时候，被人抓住了衣服。

　　莫寻叹了口气。

　　不用想也知道，这事肯定是段霖这个不懂怜香惜玉之人干的。

　　“站好。”

　　上方果然传来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

　　莫寻努力伸了伸腿，但她的双腿却只是胡乱扭了两下，根本没有直起来的力气。

　　“我站不起来……”

　　她边说边抬头，发现方才还在痛打许开宗的农族人们，这会全都瘫倒在地。目之所及，前方唯有生死兽还侧身站着，嫌弃地盯着她那双想直起来，却反而扭成麻花的腿。

　　“这个声音会下毒……”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子突然站直了，一股融融的暖意从后背传来，侵扰了她好几日的寒冷很快消失。

　　她回头一看，段霖的右手正抵在自己的后背，灿灿金光环绕指间。

　　怪不得他在雪地里穿单衣都不觉得冷，有这样的法术傍身，就算长年累月地待在冰窖，恐怕也不打紧。

　　想到这里，莫寻忍不住小声道：“段先生，你这个法术好厉害，什么时候教教我，我现在每天都冷得要命。”

　　话音未落，段霖却收回了右掌，看也不看她一眼。

　　莫寻嘟囔了句“小气”，吸了吸鼻子，才刚退散的寒意又向她涌来。

　　“背后之人，来了。”

　　她一愣，顺着段霖的目光望去，昨夜入狱前见过的顾真人正面容严肃地朝他们走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张望和张风怡。

　　“他们这是来坐收渔翁之利了？”

　　“此话何解？”

　　“有句流传千古的名言是这么说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段霖眉梢一动，低头看她一眼，缓缓道：“只是不知他们谋划这一场，是好心还是别有所图。”

　　莫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真人本就属于道人一族，对城内三族的真实天资想必是一清二楚。而自己和段霖被迫卷入其中，都是张望在背后推动。眼下他们两个一同前来，定是合谋策划了这一场，意图颠覆许开宗定下的城规。

　　若他们是好心，那这么做就纯粹是为了帮农族人摆脱被压榨的命运。可如果他们别有所图，那背后的真实目的就难猜了。

　　想到这里，莫寻望向他们的眼神里带了丝戒备。

　　见他们身后并没有跟着守城军，一副不需要帮手来收拾烂局的架势，她不由地疑惑难道这三人真的有些本事？

　　眨眼间，张望到了众人面前，他眉头紧皱，盯着怀抱孩子，瘫坐在地的杜无烟高声道：“你的丑事已然大白，如今还有什么话要说！”

　　杜无烟一愣：“这为何是我的丑事？难道不是许开宗定下的城规……”

　　“他的罪，我们自然会治！”张望双袖一甩，打断了她的话。“杜无烟，既然你早就知道这城规有问题，为何在许开宗找你给他生孩子的时候，不将此事公开，反而等生下了孩子才说出来？”

　　杜无烟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她没想到，自己一个揭露道人丑行，为农族说话之人，居然会受到这样的指责。

　　两人的对话让莫寻心中大惊。

　　张望的话听起来似乎没错，可三百年来，杜无烟所在的艺族和农族一样，都受到了道人的压制，都是受害者。

　　不仅如此，作为知道城中真相之人，他们却始终没能奋起反抗，多半是因为这些人天资奇差，除了歌舞琴艺，别的什么都不会，只能一边给道人做没名分的夫妻，一边日夜辛苦，给农族人排演曲目。

　　艺族固然有包庇之错，但论说罪名，杜无烟怎么也不可能排在许开宗之前，怎么能一上来就只喷她，却对许开宗轻轻带过？！

　　看来这个张望很有颠倒是非，模糊对错的诡辩本事。

　　四下一片沉寂，农族人还七倒八歪地趴在地上，杜无烟气得说不出话，莫寻盯着张望，觉得他昨日那张和善笑脸，此刻看来却实在恶毒。

　　“张先生，杜无烟有错，许开宗更有错，为何不论？”段霖突然开了口。

　　张望脸色微变，正要出言反驳，段霖却继续道：“那位顾真人也是道人一族，他方才与你一同到此，你二人可是合谋？又所谋合事？

　　若在下没有猜错，杜无烟的孩子突然出现在天临台上，多半与你有关。你这么做，可是想要许开宗和农族如鹬蚌般相争，好让自己做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渔翁？”

　　一连串的质问犹如炸雷，崩得农族人心惊肉跳。他们再也躺不住了，逼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死死盯着张望、顾真人和张风怡。

　　“一派胡言！”

　　张风怡猛地上前，目光仿佛利箭，冷眼一扫，那些正想开口的农族人便住了嘴。

　　“顾真人早就对城中法规心怀不满，但他身在道人之中，能力微薄。他心知许开宗掌管着城中一应事务，只得耐住性子，潜心锻炼修灵，从不与艺族女子做那等苟且之事，日夜等待一个推翻许开宗的机会。

　　我爹无意中得知艺族与道人的丑事，本想拼了这条命将此事说出，但却被顾真人拦下。他费尽心思想出这个法子，我们全家人才保住了性命。否则，你们永远都会被许开宗和艺族人蒙在鼓里！”

　　不知怎的，段霖听了这番话竟没有继续开口，但在场的农族人却热泪盈眶。

　　他们不住地感叹，原来今日才知顾真人是这般的至真至纯，张望一家更是不惜忍辱负重，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还甘愿让儿子去拉船搬扛，做那等抹杀天机的重活。

　　“张先生，我们方才并没有责怪你和顾真人的意思，但是这件事扑朔迷离，我们是想知道真相。”

　　“是啊，我们一大早就被许开宗叫到这里来，只有你和顾真人来得最晚，也不怪我们会多想。”

　　沉默许久的顾真人轻叹一声：“大家心里的苦我都明白。当年我知道了真相，好几月都缓不过神。

　　那时许开宗已经是无忧城里的管事，而我势单力薄，灵力更是低微，只能等待时机。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百多年……”

　　他神色痛苦，哀哀摇头，闭了闭眼又道：“我们是来晚了，但那是因为我们趁许开宗不设防，暗中调出了全部的守城军！”

　　他振臂一挥，原本空无一人的楼宇下忽地跑出面容严肃的穿甲兵，也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少人，竟将这站了几乎千人的地界围了七八圈。

　　莫寻心中一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张风怡和顾真人方才的一番话哄得住农族人，却骗不过她。

　　这次过来的守城军少说也有五六百，怕是整个无忧城的兵都出动了。

　　许开宗已经被打得吐了血，他带来的守城军也不过百人，就算他眼下反抗起来，顾真人和张望何必用全城的兵力去镇压他？

　　再者说，既然是捉许开宗，又为何要将农族和艺族人也一并围起来？

　　恐怕张望他们想做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她望向段霖，见他眸光微动，似乎在观察这些守城军的情况，心下不知怎的安稳了一些。

　　段霖比自己更能做到临危不乱，她能想明白的事，此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会沉默不语，应该是在盘算脱身的法子。

　　想着不能在关键时刻拖后腿，她紧紧背上的沧浪刀，冲小喜招了招手，接住它后向左侧挪了几步，给段霖让出一条道来。

　　“诸位，城中出了这样的大事，要不是我们及时调出守城军，恐怕眼下那些拥护许开宗的道士和道姑，早就将大家拿下了。”

　　顾真人的这番话让农族人一阵后怕，他们今早出门前还以为是要去看莫寻和段霖的热闹，没想到竟知道了自己被许开宗死死捏在手心，还对他感恩戴德了三百年的事。

　　“我既来了，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许开宗和杜无烟的罪怕是一时也审不清，不如诸位先回去，我会安排守城军保护你们，等我和张先生审出结果来，再告知大家。”

　　顾真人冲守城军点了点头，他们立即将农族和艺族围住，神情肃然地要求他们马上回家。

　　农族人一愣，他们中的有些人刚想问问为何这么大的事不公开审理，就被守城军的长枪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始终没有出声的艺族人已然转身，又要沉默地离去，他们心思几转，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张望和顾真人。

　　毕竟这害人不浅的法规是许开宗制定的，张望全家都遭受了失去天机的痛苦，顾真人向来专心修习法术，也经常帮农族人说话，想必许开宗的案子错综复杂，并不适合公开审理。

　　农族人这样想着，就像他们曾经把对天机的渴望，藏进日日夜夜的埋头苦干中那样，如今，他们将这份疑惑藏入不得不归家的脚步里。

　　莫寻见那些农族人在守城军的“护送”下往家走，心中澎湃难平：“原来这无忧城里并不无忧。”

　　段霖的目光落在他们神色怔怔的模样上，脑海里忽地闪过莫寻昨晚的那句“你怎么知道，醒了就会更好”。

　　他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感慨，像是在回答莫寻，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倘若一无所知，自是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