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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有无忧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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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无烟泪眼婆娑地看着前方不断逼近的人群,感觉自己快要透不过气。
怀中的孩子仍在安睡。
她望着儿子红彤的脸颊,心想他还这么小,还不会开口喊自己一声“娘”,还没有见过这世间的欢喜苦乐,就要被亲爹送上黄泉。
杜无烟闭了闭眼:“段夫人,你说得没错,许开宗是要杀我儿子的凶手。我本不想大肆宣扬此事,可他实在欺人太甚,竟要把我们母子送上绝路!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真相说出来!”
莫寻摇头道:“不要拼命,如果你死了,你儿子还怎么活?”
杜无烟凄然一笑:“是啊,如今我只有他了,他也只有我。”
“商量好了?”生死兽甩着宽袖走到她们面前。“等会要是打起来,你们两个没用的就找地方躲躲,记得带上小喜。”
莫寻愣了一下,点头答应,见它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独自站在那里,寒风吹动它的红袍,猎猎作响,那小小的毛绒身影竟有些高大。
——其实这兔子虽然暴躁,但每到关键时刻都还挺靠谱的。
暗忖间,莫寻的视线突然被段霖挡住。
“你的刀,拿好。”他递上沧浪刀。“打不过就跑,不要勉强。”
“那你呢?”莫寻脱口而出,心想如今你没有修灵,也不是什么绝顶的高手了。
段霖转过身:“我一个人脱身不难。”
——哎,原来还是嫌我拖后腿,真是白担心他一场。
莫寻撇了撇嘴,背好了刀,几个呼吸后,乌泱的人群也到了跟前。
许开宗扫了一眼被临风网困住的守卫们,眉头一皱,眼底的嫌弃和愤怒怎么都掩饰不住。
跟在他身后的城民们看清了站在南城门下之人,顿时惊呼起来。
“段家夫妇居然真的在这里!”
“那女子……不是病了好几个月的艺魁杜无烟吗?为什么跟这两个外邦人混在一起?”
“她手里抱着的是什么?不会就是那个外邦贼子的儿子吧?”
“杜无烟!你是被他们胁迫了,还是要跟他们合谋,企图混乱天临子的血脉!”
众人一阵七嘴八舌,吵得莫寻头疼。
她努力眯起眼搜寻了一会,并没有看见张望或张风怡。
他们父女谋划了这等大事,搅得这城中混乱不堪,居然从昨晚开始便一直置身事外,到今天了都没有出面,还真是手段高明。
“敢问许掌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终于有一人高声喝断了人群的质问。
许开宗昂起头,指着杜无烟愤怒道:“艺族杜无烟!假借养病之名进了天临阁,半年多来,几次意图盗取清风酒!
杜无烟,我念在你年纪尚轻,多次规劝,没想到这回居然与外邦之人勾结,想要混乱天临子血脉!此乃死罪,你可知!”
莫寻闻言心中冷笑。
——行啊你个许掌管,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有几分,怪不得甘愿拱手送上清风酒,原来是做了个后手,在这里等我们呢。
她看向杜无烟,见她气得发抖,正要替她辩驳两句,却反被一把拉住:“段夫人,其实我的孩子……就是天临子。这是无忧城里的秘不外宣的丑事,要让你们见笑了。”
莫寻没听明白,刚想拉住她问个清楚,却见她已然上前,面对众人高声道:
“你们这些农族人真是可笑,被人耍弄骗了三百年,还以为自己天资蠢笨,无心悟道,甘愿一辈子活得浑浑噩噩。”
人群中突然传来高喊:“你这女子,胡说八道什么!”
“诸位别被她骗了!我们农族人的天资本就差得很,城里不缺吃穿,每晚还有戏看,何曾被人耍弄!”
杜无烟的解释淹没在农族人的群情激奋里,而那些艺族人却一声不吭。
许开宗冷眼看着这番情形,余光扫见自己离开天临阁前调动的守城军已然将这里团团围住,身形一动,右手直冲杜无烟而去!
“咔!”
一道红影“呼”地掠过,众人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见许开宗趴在地上,右臂怪异地向后扭着。他的左手拼命去够,似乎想把右臂掰正,可才刚碰到就疼得呲牙咧嘴。
生死兽轻巧落地,背着手对段霖道:“这孙子交给你,老子去收拾他带来的帮手。”
说完,它一下跳出几丈远,毛腿凌空猛踢,顷刻间到了那群守城军面前,宽袖一甩,抖出两团白色的雾气,将他们罩住。
众人震惊地看见,那原本步伐井然的一百守城军,眼下就跟无头苍蝇似的,在不断生出的白雾中乱撞乱转。他们的脚步虽然不停,但却一个也走不出来。
“妖……妖法!你们,你们竟敢在我无忧城里生事……”
许开宗气得咬牙切齿,刚想挣扎起来,却被段霖一脚踩在地上,张嘴喷出一口浓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样的情形,让莫寻忍不住想起那日被拍到吐血的自己,心知段霖多半又使出七八分的力气了。
眼看围在一旁的城民们又开始呱呱乱叫什么“妖法”、“贼人”的,挽起袖子似乎要上前干仗,她干脆抽出沧浪刀,立在杜无烟面前横刀一挡,大声喝道:
“都别动!听她把话说完!”
沸腾的人群顷刻间安静下来。
他们本以为莫寻那把刀不过是个花架子,现下见她实实在在地摆了个招式,才意识到这对夫妇和他们的兔子有多厉害。
——方才我等真是热血上头,那一百的守城军他们说困就困,修为高强的许掌管还被一脚踩得吐了血,我等这些天资奇差之人,居然还想赤手空拳地跟他们干仗,真是不自量力。
杜无烟定定神,低头望着怀中的孩子,开口道:“其实这孩子,是我和许掌管的儿子。”
在场的农族人皆是一愣,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唯有艺族人低了头唉声叹气。
杜无烟摇头苦笑:“都说我们艺族长相俊美,在无忧城里风头无二,备受农族追捧,平日里无需做什么粗活累活,只消排演歌舞琴艺,每晚轮番上场表演即可。
但这些都是面上风光,你们这些农族人根本不知道,其实我们背地里都是供道人挑选的玩物!若是哄得他们开心,便能为他们生儿育女,那些孩子就成了天临子。”
莫寻听得心头一震,横刀的手不由地矮了几分。
在场的农族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一个个后背僵硬,难以置信地盯着杜宇烟怀中的婴儿。
天临子,难道不是上天赐予我们无忧城的孩子么?
怎么会是艺族和道人所生?
怎么能是艺族和道人所生!
许久,一名农族老者颤颤抖抖地指着天临台的方向:“难道这三百年来,所谓的天临子,根本不是什么上天降生的孩子,而是你们艺族和道人在生下孩子后,故意放在天临台上的?”
杜无烟冷笑道:“没错,生下男孩便是道士,生下女儿则是道姑。不过,也有一些天临子乃道姑和艺族男子所生。
她顿了顿,语气悲愤:“这些道人的身边并不只有一个女子或男子。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
于他们而言,我们艺族人不过是生儿育女的工具,美色尚在时,他们或许会对我们好些。可一旦容颜逝去,便弃如草履,我们就连孩子的面也见不上一回!”
众人呆立原地。
他们不敢相信道人一族为了维系自己的神秘身份,居然在背后做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安排。
“可是,你们艺族怎么会心甘情愿听他们的话?”另一名农族人问道。
杜无烟面容惨然:“因为元昭覆灭后,我们艺族人天资最差,只能学些歌舞技艺过活,自然不敢反抗。”
“天资最差的怎么会是你们艺族?不是我们农族吗?”
杜无烟仰头苦笑:“许开宗说你们天资最差,道人一族天资最高,你们就信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随即问道:“城中天资最高之人,到底是谁?”
“是你们农族。”
“你胡说!”一名年轻的男子怒吼道。“我做了一百年的苦力,什么天机都没遇上!和我同岁的那些农族人,如今也是平庸!”
“那是因为这百年的苦力,是用来耗尽你们冥思悟道的机缘!”
质问不断的农族人不说话了。
天边那道渐渐升起的朝阳,均匀地落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驱散了夜暮日初时的寒气。
可农族人却突然觉得,无忧城里的初春,原来这般冷。
三百年了,这样耗尽机缘的日子,他们过了整整三百年。
方才怒吼的年轻男子,站在这四起的料峭春风里神色怔怔,烫金的天光映出他眼底的晶亮。
他想起自己被拉船的纤绳勒得血肉模糊的双臂,想起搬运巨石时掉下山崖摔脱了臼的胳膊,还有无数个因为受伤而下不了床的日日夜夜。
在那些身体饱受摧残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伤心难过,也没有掉过一滴泪。他只是不停地安慰自己,熬一熬,再熬一熬吧,或许明日就能等来天机。
如今回想,他忽然觉得那时的自己,真是个笑话。
“爹,她说的,是真的吗?”
站在他身边的中年男人被问得哑然,他一向劝儿子多吃苦受罪,没想到竟葬送了儿子的天机。
“当然是真的!”杜无烟咬牙道。“你们农族人在修为上的天资虽高,但脑子却有些迟钝,那是因为你们灵智未开。”
她指着许开宗愤恨难当:“为了永远封闭你们的灵智,此人!许开宗!他想了一个阴毒的法子,就是让所有未满一百八十岁的农族孩子做苦力,夺走他们冥思悟道的精力。等过了这个年纪,便是日夜苦思,也再无一丝机缘!
为了让农族甘愿为他们这些道人效力,他要我们艺族日以继夜地写戏文排演,每夜都让农族人观看,为的就是把你们从家里哄出来,只知道做完活后大肆享乐,什么都不想,如此一来,便察觉不了他的阴谋!
而这些道人,除了满肚子的阴谋诡计,什么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