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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有无忧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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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天临阁。
从牢房回来的道士脸色铁青地坐在管事房中,想起自己被那外邦女子呛得说不出话的情形,手中的茶盏瞬间粉碎。
他许开宗自三百年前起就掌管着无忧城里的大小事务,虽然修为欠佳,算不上道人之首,但当年元昭覆灭后,若不是他在城中力挽狂澜,推行以天资定三族的法则,这无忧城里早就乱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乎三百年,一向安稳无事,没想到今晚居然被区区两个外邦人牵制住,果然是安逸久了,竟有些轻敌。
许开宗吐出一口浊气,渐渐平静下来,神色却越发阴冷。
“许、许郎……”
门上传来女子柔柔的声音,那张明艳动人却苍白无比的面容从门框后现出,她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迈步进来。
许开宗头也不抬地斜觑着她,眼露三白,那下一息就要吃人的狠辣神情看得她浑身一颤,双腿不知怎的软了下来,“扑通”跪地。
“杜无烟,你好本事,开口闭口竟要做我的主,把我的清风酒送人。”
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听得杜无烟连连磕头:“许郎……不,许掌管!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只求你救救儿子!他……他也是你的儿子啊!”
许开宗随意地往后一靠,忽地冷笑道:“我的儿子?杜无烟,你难道忘了,我有很多个儿子,多一个少一个的,有什么要紧?”
杜无烟猛地抬头,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垂下的双手剧烈地抖动着。
房间里一时无声,但这份安静里却透着一丝伤心欲绝。
杜无烟看着上座之人,如何也不能相信,曾经他对自己是那样地百般宠溺、事事依从,甚至还发过从此再不与其他艺魁相见的誓言。
她无力地瘫坐着,心底的绝望仿佛已渗透经脉,寸寸断裂了她所有的期盼。
通红的眼眶里干涩难当,丢失儿子的这几日,她不知哭了多少回,如今连眼泪都已流尽了。
半晌,许开宗才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单手虚扶了一下:“无烟,你也别想不开,你还年轻,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一个。”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担心自己身子不好,怕这个孩子没了,再也怀不上。你大可放心,天临阁里有一味奇药,我明日就叫人取来,只要你服下,悉心将养几年,定能恢复得比从前都好,到时候我们再……”
“天临子的秘密,农族人什么都不知道吧。”杜无烟突然出言截断他的话。
许开宗面色一变,一抹狠辣跃上眉梢:“你想说什么。”
杜无烟双手撑地,艰难地站起身,目光直直盯着他:“我和我儿子贱命两条,死不足惜,若是拼着将真相说出来,会当如何?”
“啪!”
许开宗一掌将她打倒在地,待要再扇一回,却见杜无烟猛地抬头,双眼凛凛地对上自己的目光,没有半点要避开的意思。
他心中一惊,眼角抽了抽,举起的右手缓缓放下,思忖片刻,咬牙道:“你若死了……”
“我若死了!”杜无烟高声道。“自会有人将这秘密说出来!”
许开宗眉头一皱:“你儿子不是真的丢了,而是你跟那外邦人合谋来要挟我的,是不是!”
杜无烟厌弃地扫了他一眼,冷笑着不回答。
许开宗摸不透她的心思,沉默许久,语气和缓道:“清风酒我会给你,但你和你儿子不能再待在无忧城。你回去准备准备,天亮前来我这里取酒和手令,我会让南门的守卫放你和那两个外邦贼子一起离开。”
“多谢。”
杜无烟站起身,神情冷淡地福了福,迅速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开宗的脸色却一寸寸冰冷下来。
……
山脚,地下暗牢。
莫寻盘腿坐在沧浪刀上哈欠连天,身子摇摇晃晃,恨不能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迷糊了一阵,牢房外忽然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她闭着眼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总算清醒了不少,双眼朦胧地往外一看,来人果然是不久前离开的那名美艳女子。
杜无烟进了牢房便直奔生死兽的方向,从它手中接过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回身对着莫寻和段霖就是一跪:“小女艺族杜无烟,叩谢段先生和夫人让我儿子免受寒风侵扰之苦。”
她行了个大礼,继续道:“天亮前我便能拿到清风酒和出城的手令,还望二位暂且照拂我儿,我会在南城门下等你们过来。”
莫寻有些惊讶,揉了揉发麻的腿,起身走到杜无烟面前,将她扶起:“事关你亲生的儿子,可千万别骗我们。”
“段夫人放心,绝无虚言。”
莫寻望向段霖,见他微微点头,心底松了口气。
杜无烟正要告辞离开,段霖却突然开口:“杜姑娘,你的儿子为何会出现在天临台上?”
莫寻这才想起来。
是啊,杜无烟虽然和那道士有私情,但却不像是藏不住孩子的人,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捣鬼。
杜无烟叹气道:“其实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我有孕之后,便一直称病不出,借住在半山的天临阁内,服侍之人都是年老色衰的艺族人,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差池。
可不知怎的,我自生产之后便总是昏昏沉沉,就算是白日也撑不住,一天下来,倒是要睡上八九个时辰。”
莫寻了然:“所以你儿子突然不见了,你当时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是,但当孩子不见了之后,我这昏沉的毛病忽然就好了。如今想想,的确怪异得很……”
“你被人下了药。”段霖道。
杜无烟一惊,脸上闪过恐惧之色:“可是,可是谁会下药害我呢?那人到底为了什么?”
段霖的推断同时也点醒了莫寻。
自己这两天睡眠严重不足,今晚冒充天临子的事又发生的太快,居然忘了推测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而此人又为何要把这孩子套在自己和段霖头上?
说起来,他们两人昨日才决定一起横穿陆域,进这无忧城也只有青晟的追捕人才知道。
追捕人守着青晟法令,根本不会进城。退一万步,就算真是他们谋划的,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能紧密勾连道人、艺族、外邦人的新生儿。
背后策划之人一定早有打算,只不过自己和段霖的出现恰好给了那人一个契机。
莫寻深思许久,细细回忆着自己来到无忧城后的种种经历。
遇见城外守卫……张望带他们进城……去街上买烧饼被围观……在河边遇见做苦力的农族孩子们……观看无忧宴……进了戏台下的小屋……在黑暗中撞见张风怡……
等等!
她的双眼兀地瞪大。
张风怡在自己进入小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按理说,她带来的烛滚灯应该早就点亮,可自己却分明记得,那房间里原本暗黑无比,灯是后来才突然亮起的。
所以张风怡……是故意没有点灯!
可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一定要在黑暗里等?
莫寻眉头紧皱,双手攥拳,但还是不得其解。
“怎么了?”
一只手忽地搭上她的右肩,她猛然一惊,瞬间从地上弹起来。
原来是段霖见她低着头只顾喃喃自语,杜无烟喊她也不应声,以为她中了什么邪。
莫寻受了这一吓,一个念头忽地钻了进来。
“我知道了!一定是张风怡拿走了我的玉佩!”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她却激动地吐字飞快:“张风怡故意在黑暗中等我,这样就能藏住她背在身上的鬼面。
等到我被忽然亮起的烛滚灯吸引的时候,她猛地出现,用鬼面吓唬我,然后顺手摸走了我的玉佩,再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法术,把玉佩放在孩子的襁褓中!”
“叽里呱啦的在说什么!”生死兽听得摸不着头脑。
莫寻连忙把自己在戏台下小屋的经历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段霖疑惑道:“所以你离席后,并没有直接去河边透气,而是去了戏台底下。你去哪里做什么?”
莫寻眼珠一转,心想此人太过聪明,未必瞒得住他,干脆摊了牌,半真半假道:
“我不是没法催动修灵嘛,就问了张望知不知道什么法术可以帮我。他说艺族人可能会有办法,就让我去找一位名叫‘方均’的琴师。”
“怎会如此?城中琴师甚少,并无一人唤做‘方均’。”杜无烟道。
莫寻叹了口气:“我猜也是,估计就是张望故意引我去那里的,还让女儿带我去天临台附近。”
“此事多半与张望有关。”段霖沉声道。“又或者,他就是背后主使之人。”
莫寻快速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淡然,全神贯注地在寻找背后之人,好像并没有发现自己想逃离他魔爪的小心思,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张望干嘛这么做?你爷爷的,我们跟他又无冤无仇。”生死兽没好气道。
段霖目光一冷:“他要的,就是这份‘无冤无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