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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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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那两个小时,君明月有一个半小时都在篮球场,而林朝阳最喜欢靠在后门那里、站在阳台的角落里,因为特殊的角度,这里能将整个篮球场一览无余,而篮球场却看不到这里。
他为什么会知道?
追着那人看得多了,自然而然懂了很多。
君明月对篮球很感兴趣,也只有在打球的时候,整个人才会像一个正常少年那样,热烈阳光。
一个小时下来,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那样,浑身是汗,不算毒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蒙上一层金光,许是看花眼,总觉得那光本身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好像很累,但是笑得很开心。
被他牵动情绪那般,林朝阳也跟着笑了起来,开怀大笑。
“一班那个疯了吧。”
“快走,快走!”
林朝阳才不管他们呢,乐着回教室。
在君明月回来前,他得回到座位上去看书。
——盛夏的下午五点,斜阳从西边晒过来。
林朝阳被夕阳晒得眯了眼睛,君明月察觉他的不适,抬手用书本挡住斜阳。
感受到阴影,林朝阳先是一愣,随即笑笑:“举着不累吗?”
“没事。”君明月撇他一眼,随后目光又回到课本上。
“手机响了哦。”
君明月目光往抽屉里望去。
未知号码:到时候看?上个星期你就没有回来,这个星期还不想回来?
“君明月,数学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路呦呦抱着英语老师给他的作业,一大摞,看起来很吃力。
“嗯。”君明月应了一声,起身时,将那课本对半分开,罩在林朝阳的脑袋上。
林朝阳“哎?”一声,连忙伸手扶住。
班任办公室在顶楼,从二楼往上爬的路程是格外无聊又无趣的。
君明月思绪飘远,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想起冬天的时候。
那是他有记忆来第一次见到雪,那天他很高兴,深夜还在操场上游荡,他就着路灯堆了个雪人,很丑。
他以为只有他才会这样,却在回头的刹那,瞧见了另一个站在昏黄路灯下的人。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伸手接到片片雪花时的笑容,如光如火,明亮温暖。
想着,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越发上扬的嘴角,只知道,自己很想在跟他一起看一场雪,定不会像上次那样远远的看着他,想站在他身边。
“你听说三班的事情了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不就是谈恋爱吗?多大点事儿?通报批评请个家长也就过去了!”
“嘿——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是两个男生。”
擦肩而过的对话,将君明月的思绪拉回。
不认识的校友已经远去,在说些什么早就听不清楚了。
胸腔之内的某样东西却异样的跳动起来,不知明的情绪隐约变得清晰起来。
是慌是乱还是紧张,他也不知道。
越往前,讨论方才那个话题的校友就更多,事情的原委也更清晰,只言片语组织起一个故事。
三班班长跟体育委员谈了恋爱,因为马上要毕业分离,两人都会不舍,平日相处不免黏糊许多,班主任早就觉得奇怪了,只是不知道奇怪在哪里,今天撞见他们亲吻,才恍然大悟,站在还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都快气疯了。
“年纪轻轻不学好,怎么就谈起了恋爱!你们才多少岁!就搞出这么多龌龊的事情!”
才在楼梯口,都能听见三班班主任那怒不可遏的声音,可见气得有多狠。
当事人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三班班主任的声音更加愤怒:“喜欢!你告诉我什么是喜欢?啊?什么是喜欢?男的喜欢男的?我告诉你这根本就不是喜欢,这是变态!这是有病!这是精神有问题!古往今来就从来没有男的喜欢男的这么一说!”
这一句口不择言的恶语,偏偏就是咬字清晰,让人听得清楚了,听得伤心伤肺。
君明月不自觉的停在离办公室一米左右,他能清晰地看到办公室里现下发生的一切。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老师,两个学生,那两个学生横站一排,头垂得很低,在他们身前唾沫横飞,面目狰狞之人,便是他们的班主任。
也许是他们长久的沉默,让为人师表者有更甚的底气,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难听,道德制高点一句高过一句。
“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样恶心的事情是不被人所容忍的,正常人不会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情来,简直比任何事情都要叫人恶心,读了这么久的书还不知道人伦道德底线在哪里吗?”
……
“这件事必须通知你们的家长,我想我应该建议他们找个心理医生……对,必须得找个心理医生,一个好好的学生怎么能得这么严重的精神病,现在就打电话!”
“是的啊,活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男生喜欢男生的,这是病啊,得治的。”这温婉贤淑的声音,出自一旁的数学老师。
三班班主任:“对啊,可不就是病嘛,这俩孩子还信誓旦旦的告诉我这是喜欢,真是把人气笑了!我也是为了他们好,如果不是,我才不会管呢。”
朱却眉头紧锁,眼眸严肃又认真,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其中一名少年头埋得越来越低,拳头也越攥越紧,整个关节都在发白,在一句句的诋毁之中,他肩膀颤抖得越发明显。
隐忍到极限时,就是情绪怒火爆发时,“够了!”
这一声极具情绪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病什么是病?是不是你以为世界上所有不和世俗的东西都是错误的,都是有罪的,我有什么病,我有什么错,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我并没有伤天害理杀人放火,我没有错,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这愤怒的怒吼逐渐小声,最后只听得见啜泣,与其说是发泄与控诉,不如说是满腔委屈无处辩解。
见到少年的脆弱,另外一名少年满眼心疼不像是作假,很快就转变成愤怒,横眉怒视他的师长,“别搞笑了,你哪里是为我们好,你只是想维护你的面子,你只是想让其他老师瞧不起你时心里有个安慰!”
三位师长,长久的沉默着,不知是被不服的反抗所震撼,还是被戳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觉得尴尬。
好半晌,三班班主任才回过神来,将“孺子不可教也”具象化到脸上,“好啊……敢这么跟老师顶嘴,必须请家长,必须请!我倒是要跟你们家长——”
“许姐!”朱却手指微曲是在隐忍,出口打断她的话:“我知道我这样是多管闲事,但是我还是想恳请您,将这两个学生交给我,我来跟他们谈一谈。”
手指终于舒展开来。
三班班主任嗫嚅半晌,最终只道出一个“哦!”
朱却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包纸巾,递给那还在哭哭啼啼的少年,温声细语:“我记得你的名字,温若辉,我很喜欢你的名字,我现在说我理解你的处境,我想你是不会相信的。”
“但是老师想告诉你的是,老师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我当然知道青春期懵懂的爱意是什么样的,你也要相信老师,老师绝对没有贬低你感情的意思,相反老师觉得你们这样的感情十分纯粹美好,让人向往。”
温若辉慢慢停止哭声,小心翼翼的看向她,“真的吗?”
“真的。”朱却真诚的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可是老师认为,你们现在还不具备爱一个人的能力。”
……
“你们才十五岁,人的生命如此漫长,你们将来会长到二十五岁,三十五岁……到你们中年糊涂,老年昏聩,你们有这么多的岁岁年年,你们怎么能确定,在未来在将来,你们不会遇到更加惊艳的人,难道你们就要和蚕一般,一颗茧就是自己的一生?”
看到两个少年面色坚定又不服,朱却不经失笑一声,以退为进:“老师不是说你们的爱经不住考验的意思,老师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谈恋爱在一起的时候,是你们在各自顶峰的时候,那时候你们已经有了具备承担爱的能力与责任,在面对相同今日的质疑时,你们有底气的告诉他们:关你们屁事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个哭哭啼啼一个无能狂怒。”
带着目的性的交流长达半个小时,君明月一直站在门口,静默的听着,心绪似万千,又似一成不变的寒冬不见生机。
“温若辉,张疑,老师的意思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两位少年恭敬的点点头。
“嗯,明白就好,老师希望你们好好努力,然后在各自顶峰相见,老师也想提醒你们,在你们未来会有很长一条不见光明的路,若是坚持不了松开了手,也没关系的,不丢人。”
伴随几句道别的话,办公室门被推开,少年离去,君明月才如梦初醒。
“朱老师还是你有办法啊,以退为进,出去怕就散了。”数学老师品着上好的铁观音。
三班班主任冷哼一声,“这哪里是以退为进,这分明就是纵容,这要是出什么事情了,她也逃不开责任。”
又嫌恶:“还纯粹美好,古往今来男人相爱就是有问题,要是人人学他们这样,这个世界还有秩序吗?”
朱却:“魏王独宠龙阳君、汉哀帝宠幸董贤、王仲潘章共枕树,不是没有先列。”
三班班主任气急败坏,“你放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嗨呀,小孩子嘛,能出什么事情?小打小闹就过去了。”数学老师打着圆场。
朱却放下手中备课本,抬眸看着她,“许姐,我觉得奖金与名声怎么样都没关系,为人师表者重要的是如何教导学生何为正确的事,对他们的选择提出一定的建议,而不是去插手他的选择与生活,我们只是引路灯不是推着他们向前走的手。”
“你!”三班班主任气急败坏,张口就想将她那三十几年的教学经验拿来说,不料被一口堵住:“许姐,今时不同往昔,现在的孩子思想成熟早,人格独立早,以前那套早就不实用了。”
争辩还在继续,君明月无声地走了,整个人的状态也分不清是好是坏,只知道杨一帆看到他时,欲言又止满脸忧心,好久才问他:“君哥,你怎么看起来很难过,数学老师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