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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劫后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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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接近入夜的日暮时分,在火烧云厚积成无边无际的深紫色灰烬时,千雪势才恢复过来。
她不仅费力平稳自身的妖力,还格外花费时间,将过度吸收的白灵山毁灭前释放的灵力,尽量流转吸入四肢百骸。
她抬手抚摸着心口,能摸到微凸的花蛇刺青纹路,以及淡淡的秀美骨痕。
几乎冲破皮肉、掉在地上的血淋淋的心脏,此刻消去了顶鼓的轮廓,安稳地在胸膛里轻轻跳动着。
千雪势松了口气。她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当做临时盛具的凹石,石头上还沾染着未消的湿透水痕。
虽然只是粗糙地盛在石头里,那些基本清澈的水也帮了她大忙。洒在肌肤上,不仅让她更加清凉苏醒过来,也大致清除了满身沉重的血垢。
这不算什么正经的伤势处理,但对于刚刚摆脱生死之劫的人来说,已经很好了。
千雪势坐起身,四下看看。
这是一片山溪穿行的山谷,两侧有耸立的石崖。当日头西坠时,天光显得格外黑沉,这就是由于那石崖形成了巨大的投影。
千雪势又看看自己身边。她所处的地方,是山溪边的石滩空地,野草漫野,全都长得过分旺盛高大,风吹起来像波浪一样。
石滩上满是潮湿的小碎石子。千雪势抬起手臂,肌肤上也挂着许多石子,拨弄下去之后,留下了尖凹的红印。
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了。千雪势轻笑一声,抬起浓丽的眼睫,漆黑的凤眼在黯淡到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的暮色里,轻轻地闪光。
她像刚离开深海的美人鱼一样,侧面并起双腿,试图站起来。
夕阳已经完全隐没,星月尚未亮起,天地间流动着沉默的灰烬。
千雪势忍着浑身酸痛,抬手轻抚自己的侧肩,无声地自我安抚着。
活着的花蛇刺青,在她轻柔的触碰下,像小宠物一样,微动着湿漉漉的柔软头部,贴了贴她的指尖。
那些艳丽的鳞片花纹,在浓黯的天光下,闪出诡丽又温柔的影子。
当那个男声出现的时候,千雪势甚至不觉得突兀,仿佛那声音就直接从自己心里响起,与这旷野的流风融为一体般。
“你身上的花蛇刺青,都是活物?”
千雪势只能看到万物隐约的轮廓,无论是山水,还是站在自己身旁不远处的人。
这种昏不能视的环境,反而给予彼此彻底坦诚的温柔余地。
“不错。”她淡声说道,“我是妖魔。”
“哪种?”男人也平淡回话,唇瓣没有完全张开,些许含混,如枕边梦语,“蛇妖吗?”
“不是这种简单的化形。我是纯粹的妖魔,并非任何一种生物修炼而成的。”千雪势齐肩的黑发被变冷的晚风吹动着。
“……原来如此。”男人接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黑暗里传来钢铁轻撞的声音。千雪势看过去,隐约能看到那个男人摆弄铁疙瘩的姿影。
在这灰烬淹没的世界里,在这悬崖耸立、山溪冷流的境界中,能吐露鲜活呼吸的,只有两个满身血伤的劫后余生的人。
对了。那个铁疙瘩也在不时发出铁沙子摩擦滚动一般的奇怪呼气,听起来像是“咦嘻嘻——”这样有点好笑、又有点恐怖的声音。
沉吟的氛围,像清冷的山溪一样,流动在现世和两人的心间。
千雪势转回视线,将视线沉入无边天烬中无所谓方向的某点。
“我叫千雪势。”她不使用任何引入的话语,直接淡淡说道。
黑暗的另一边,深紫色的残光还没彻底消失,勾勒出一点人形轮廓,那是个冷寂的背影,怀里抱着不像人形的怪东西。
片刻的沉默后,男人的声音寒磁浑厚地传来,“我叫炼骨。”
“炼骨。”千雪势虚声重复一遍,以气音将这名字像落花一样吹向流逝之风里。
她暂停了站起来的尝试,双腿侧蜷,身形妖美地坐在地上。
“我听说过。”千雪势望着黑暗的虚空,轻声说道。即使声音飘轻,她那柔媚微沙、带些慵懒意味的声线,也能清晰透出。
炼骨没有马上接话,黑暗里传来轻柔的钢铁轻擦声,他在仔细抚摸那个铁疙瘩,似乎在确定其轮廓与损坏程度。
“七人队是吧?”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这种谈话的气氛,就算出声交谈,也好像彼此无声一般,从容流畅、默契莫名。
“我在人类与妖魔的领地行动不定,当然知道很多风言风语。”千雪势笑道。短促的含笑气音,实在非常妩媚。
她转过头,其实无所谓移动视线,浓厚灰烬般的黯光,给她更加自由的心境。
炼骨似乎也体会到这种自由,声色虽然冷淡,仍直接飘入劫后余生、还在鲜活轻跳的各人心房。
“亡灵复生的传闻,我也知道。”千雪势微微一笑,“或许在混乱的战场上碰到过,只是谁也分不清谁。”
“也许吧。”炼骨说道,“和妖魔有所交道,却不太记得,这也有可能。我对付过的妖也不少了。”
像是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专注熟练,流畅如水。而从这平淡忙碌中,随时抽出心底的温柔精神,不必眼神交汇和专门思考,也可以回答彼此的话语。
千雪势歪歪头,“战果如何?”
“不怎么样。”炼骨说道,声音稍许变远,他在来回走动,“但是我两次丢掉性命,都不是被妖怪杀的。”
“两次?”千雪势淡淡重复。
炼骨哽住的反应很明显,千雪势听到了一声明显的喉结轻吞的气声。
然后他说道,“两次。”
“第三次活过的人类吗……”千雪势喃喃道,“即使在纯粹的妖魔看来,这也是了不起的事情。”
“妖魔拥有漫长的寿命,死而复生或许也不算难事。对于生命短暂、死了就死了的人类来说,这种复生的体验倒难以形容了。”炼骨的声音渐次靠近。
他将铁疙瘩放在地上,发出结结实实哐啷一声。
他也觉得那声音太响了一样,又用双手轻轻拎抱起那个铁东西,稍微晃了晃,放轻力道搁在地上。
千雪势知道,炼骨就坐在自己身旁。不远不近的距离间,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和血腥气味。
两人身上都有粗糙处理的血伤,血腥气代替了山野花香,飘漫在这片灰烬色的人间里。
疼痛渐渐漫出骨缝,在千雪势全身酸痛蔓延。
她动了动身子,这个姿势更僵凝了,腰身首先传出几乎断裂般的痛瘫无力。
她啧了一声。妖魔的自愈能力再强,也需要一点时间和格外投入精力。单是坐在这里,尽管可以利用山溪补水清洗,也效用不大。
炼骨也在思考这一点,口中飘出含混的呢喃,“应该没走错。根据这个地形,往山溪那边走的话……”
千雪势随手拨开额前的碎发,“我们需要找一个更平坦安全的场所,能够停留较长时间,处理伤势。”
“我正在想。”炼骨站起身,走到山溪边,以溪水为地标,张望追忆着什么路线。
千雪势的眼中,映照出男人高健挺拔的身影。作为人类来说,体型真是无可挑剔。
她没有说话,给炼骨留下寂静深思的空间。
不知为何,完全没受任何冲动心理的影响,的确没有什么理由,千雪势就那么伸出手,像抽空轻抚查看熟睡婴孩一样,拍拍摸摸那个放在身旁的铁疙瘩。
她也被自己这莫名的举动逗笑了。
听到千雪势的轻噗笑声,炼骨转过头来,他的视线也无所谓投向哪里,无边无际的灰烬包容了两人。
“笑什么?”他明显吐露出一声短促的笑意气音,尽管听起来只是冷冷的一声“哼”。
“我忽然伸手摸了摸你抢救出来的那个东西。希望你不介意。”千雪势即使说着礼貌的话语,也总像藏着什么杀机似的,然而此刻确实是完全敞开心扉,让坦荡荡、空落落的心房彻底展现。
“没事。”炼骨说道,“银骨也不会介意。有人愿意稍微亲近他,他也会觉得自己是个人类。”
“人类?”千雪势说道,“这块铁也是?”
“说来话长。”炼骨回忆自己当时非要冒死抢出银骨残片的心情,当这种心情再次充满他的胸膛时,不知是释然还是悲切,他只是深深地舒了口气。
这个话题倒提醒了他,“改造银骨的时候,在那个山洞附近留下了许多重物拖曳的痕迹。那些痕迹应该经久不散,也许可以作为指向标……”
“你想到什么了吗?”千雪势问道。
不经过任何多余的试探,炼骨直接将话题推入下一步,“你是妖的话,即使摸黑,也完全不影响辨别方向和赶路吧。”
“没问题。”千雪势冷艳利落地答道。
“我负责辨认路线,你用你的妖力给我一些照明,并负责推动我们所有人的身法。”炼骨毫无停顿地说道。
他那稍显细小的瞳子,凝视住初露出冷冷微光的疏星。
“我们还要继续相互依靠,无论是一阵子还是……”炼骨说了半句,尾音散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