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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天塌地陷 ...

  •   男人陷入血海狂涛中时,他感到从地狱狂涌而来的大风,像尖锥状的漩涡一样,直直地砸在他的面前。

      这却让他在致命的时机里,陷入短暂的回忆。

      那时也是这样……

      他死过一次,然后作为妖魔的鹰犬而复生,为了争取小小的、闪烁着慈悲又哀怜的圣洁之光的碎玉,再次走上迷茫又遥远的杀戮之路。

      使他复活的人,连面容都不屑给他看到过。而就在这白灵山中,在这片紧挨着地狱的嶙峋山道上,他替给自己重生的雇主截杀追击者。

      尽管有震天的炮火、聪敏的算计,以及与自己形影不离的、那个身为庞然怪物的家伙的舍身赴死,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时候也是这种尖锥状的、扑面而来的暴风漩涡,能将他全身的皮肉拔剥干净,直接从骨头上旋碎吹散似的。

      那种尖锥形的风瀑,是因为银骨那家伙,将自己重获生命的四魂之玉碎片,乘着自爆相救的烈风抛向他,从而为他挡住了爆破一切的气流、保住一条命,就是这样形成的。

      生与死之间的间隔,是多么脆弱、多么可笑啊……

      男人像抱着一个婴孩般,紧紧抱着那个大概是头颅形状的铁疙瘩。

      “生生死死、地狱人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做人鹰犬、杀戮与被杀……”男人觉得自己在无限下坠,窒息的血红色妖光像无穷深海般,将他彻底吞噬。

      按照这样来看,其实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是一无所有的。对不对,银骨……

      男人几乎闭起鲜血直流的双眼,骇人的血红眼珠空洞洞地看向崩塌殆尽的虚空。

      他的眼皮合到一半时,海啸般狂吼上涌的妖光力量,将他猛击回神。

      “啊!”他的魂灵和身体都感到无法形容的剧痛和清醒。

      妖光上涌猛旋,像是瞬间吸入了过于狭窄的、吞噬一切的黑洞。

      男人也被血红巨浪狂拍掀动,全身被抛出窒息的红海。

      他猛睁开双眼,在浸透鲜血的眼白环裹下,异秀的瞳子震颤着聚起形状。

      原来,就在这上扬海啸般的血光裹挟下,他已经被高高抛移出急剧塌陷的山道,跟随着一条仍然在高速飞行的妖光猛烈颠簸前进。

      天空本身也在分裂,落下无数陨石,剥落的地方显出恐怖的虚无。

      男人怀中边角尖锐的沉重铁疙瘩的触感,唤回了他致命的神智与聪敏。

      “结界……”他的嘴里全是热血,声线里甚至能清晰听到含着血水的咕噜咕噜的气泡尾音。

      他侧头狠厉地啐出一口鲜血,被血水堵住的咽喉激烈地吞了吞,终于吼出一声高厉的叫喊,“结界出口!”

      正豁尽全力疾行的千雪势,雪肤上已经血痕无数,鲜活花蛇纷纷破出血肉,随着极限身法掀起的狂风凶烈缠摆。

      活生生一副妖魔模样的千雪势,那张冷艳的、流满鲜血的脸庞,则显出来自地狱的美丽来。

      听到男人的吼声,她猛然一抬双眼,瞳子中再次旋出可怕的蜘蛛网状裂痕,每一条细小扭曲的裂纹中都爆出闪盲的妖光。

      同时,她将双臂疾厉交叉于身前,护住鲜血淋漓、清晰凸鼓出心脏轮廓的心口,同时以此动作结成法印,引动全身妖力殊死一搏。

      幸亏男人吼了一声提醒她,让她能够结起法印做足冲破准备。

      这个猛然撞到她魂灵上的结界出口之处的能量压力,简直能把她立即碎成齑粉,使那个男人灰飞烟灭也绝不在话下。

      “喝——!”千雪势发出娇厉嘶吼,脸庞扭曲,皮肉撕扯着差点从骨头上剥落下来。

      她全身猛冲,身形完全湮没不见,只有爆闪的血色妖光,在时空抹除的最深的虚空里,留下震撼的痕迹。

      这痕迹立刻化为灰烬,而灰烬本身也陷入什么也不存在的、极致的虚无中。

      白灵山的灵力大地震,导致整块区域的时空都被彻底扭曲湮灭,成为无论神魔人鬼都无法踏足的禁地。

      这样的事实概念,在千雪势的脑中,一时根本无法形成。

      她一下子找不到自己的脑海所在。连感应自己本身的存在,也变得艰难缥缈,完全抓不到一丝感官。

      时间变成虚无,空间更不存在,在这种彻底的茫然与空虚中,千雪势岂止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什么感觉也无法清晰描绘。

      像是永恒坠入黑暗的、致命的清醒之梦……

      渐渐地,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脑海,所有的感官也都浸透在那片虚无的深海中,冰冷清透,无所谓来处,也无所谓去向。

      她渐次聚起模糊的想法,既非对自身感官的重塑,也无力追忆逃出白灵山的真实。

      那个想法飘忽又奇怪,却格外认真似地,孩子气地仔细凝聚描摹着。

      “时空如果存在,本质应该就是像水一样吧……清冽奔流的水……”千雪势这样想着。

      她突然睁开眼睛。准确控制薄薄的眼皮,成为她全身感官汹涌恢复的开始。

      接下来是难以想象的剧痛和酸疲。

      千雪势感觉呼吸困难。她面朝下趴在嶙峋凹凸的所在,虽然硌得相当难受,但一时根本没力气挪动哪怕一丁点。

      就连本能虚弱吹出的呼吸,她也只能任由其实冷冷呼出,一直湿撩着落满面颊的散发,弄得自己呼吸更加难过。

      千雪势的脑海渐渐清明起来。她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冰凉清越地从身边不断流过。

      这大概就是她脑海中,首先涌现出关于水的奇怪想法的缘由。

      这些都不重要了。

      千雪势此时最迫切的想法,就是将落满脸庞的乱发干干净净拨开,让她可以畅快呼吸。

      她奋力尝试着找到手臂的感官,拖动那条有着健秀肌肉的手臂,简直像拖着带刺的千斤石一样,又沉重又刺痛难耐。

      她费了好大劲,才稍微将手掌贴在满是尖锐小石子的地面上,无意义地往上蹭了蹭,将手停在靠近侧脸的地方。

      千雪势满脸落盖的微微卷曲的黑发,被她有些泄气的呼吸,恹恹地徒劳吹动着。

      她动了动嘴唇,咽喉吞动了几次,才从被掐脖子般的极度疲累中,分出一点力气来,发出沉哑的声音,“呼吸……”

      当她能够再次组织起能表意的语言时,她才算彻底从噩梦般的逃生状态中解脱出来。

      “我不能呼吸……把我的头发拨开。”

      千雪势仿佛在向虚空的风求助,自己也觉得又凄悲又好笑。

      然而稍隔片刻,她清楚地听到一阵沉健的脚步声靠近自己。

      有人的气息停留在她面前。属于妖魔的灵敏感官,尽管处于昏沉虚弱的状态,也能隔着无法明视的混沌,勾勒出那个气息的主人形象。

      壮健高挑,浑身血伤。

      千雪势满脸盖着的乱发被胡乱拨开。微暖的清风不断吹向她。

      即使身为常常猎杀魔物的赏金妖女,千雪势惯会穿梭于人与鬼的世界中,也认为自己算是什么都见过了。

      但这时,仅仅是最自然不过的清风,也让她感觉到珍贵胜过一切。

      什么拼死拼活、力量高低、你赢我输之类的……都不如此刻畅快大口呼吸来得妙。

      千雪势开合着红唇,畅快淋漓的呼吸让她的脏腑充盈起来,甚至感觉到一丝温暖的困意。

      她突然睁大眼睛,从那狭美的凤眼中,透出近乎惊厥的凝怔神色。

      “我这是……”她喃喃道。

      身边流淌的水声涌起哗啦啦的声音,似是有人在毫不客气地拨弄打水。

      千雪势凝聚眼神,看到自己附近躺着一个铁疙瘩似的东西。

      她暂时转移心情,看着那个铁疙瘩,像是在仔细描摹其形状。

      因为这份认真注视,当那个东西像试图睡觉翻身一样,鲜活地动了动时,千雪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讶吸气。

      “……活的?”她一时没法透彻理解看到的现象。

      “活的。”一个男声靠近她。浑厚磁性,能让人沉醉,也能让人清醒。

      千雪势想要看过去。她动了动脖子,骨头真的发出了生锈铁片摩擦一般的怪声,僵硬得出奇。

      “你有许多骨节都断了,不要动。”男声沉冷地说。一种劫后余生的极度疲惫过后的静谧,含在那人的语气中。

      “是你救了我?”千雪势停下试图扭转身体的努力,干脆继续微微放空心神,也不怕再盯着那个会动的铁疙瘩看。

      她红唇轻抿,吐露出带着些气音的低声。

      哗啦啦的水声接近她。

      一个明显是现磨出来的凹出盛东西区域的大石头,被放在了千雪势身边。

      石头凹面内装满了清水。水里虽然混着一些尘土沫子,在那里缓缓地漂浮着,但水基本上还是清澈的。

      一个高健的身影稍微挡住了天光。他将石头盛具放下后,直起身体,身上的血伤基本被表面擦干净了,但是都没包扎,狰狞地明显翻露出肌肤。

      男声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和微暖的风融为一体,吹入千雪势的心田。

      “不,是我们互相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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