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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一 神女泣血 ...

  •   这院子可算是村中数一数二的大院,比村老住所修得还气派,院内灯火长明。萧明月起初以为是村中祠堂所在,谁知进院更觉古怪。
      院内西侧屋里,囤放着堆作小山的仙人球。
      萧明月从窗缝里看真切了,狐疑更甚。
      仙人球倒是找着了,郡主呢?
      萧明月又蹑手蹑脚摸进主屋正堂。
      正堂之上,倒确供奉了不少先人牌位,有点宗庙祠堂的模样了。
      萧明月看见供案上摆着的,除了酒水、鲜果、牛羊祭牲之外,又有一碟风干鱼,一碟切作薄片的仙人球,和一碟粗粝结晶之物,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萧明月伸手捏了一撮,拿到鼻下轻嗅,“这是……盐?”
      盐粒如此粗糙,还隐隐有股说不上来的腥味,绝不是寻常市售的官盐。
      这窝在山坳里的匪村,难道与近来横行霸道的盐商帮会有关?
      萧明月一时理不出头绪,又四下细看,见供案上香炉里插的线香也与寻常寺观祠堂不同。
      那香是绿色的,每一根都深插在香灰里,气味也与常见的檀木香相异。
      一阵山风涌入门来,拂过萧明月脸庞,吹得那些供奉在上的牌位竟丁零作响。
      萧明月被这声音吸引,细看过去,见每个牌位上竟都有红线系作绳结,下挂各色坠饰,有玉佩,有小锁,都是随身之物,有些一看便是女子的钗环耳坠。
      ……这又是什么习俗?甚是邪门。
      萧明月将那些牌位挨个扫视,忽见一个朱漆未干明显新立的尤为显眼。
      那牌位上用绳结系住的,是一串色泽鲜艳的玛瑙石手串。
      这东西在中土是个稀罕物,又因颜色饱满晶莹剔透,被贵胄们当作珠宝把玩,普通百姓可买不起。
      但其实,这东西在北方关外的戈壁滩上满地都是。自从圣朝与蒙国休战通商,每年都有蒙人捡其中成色上好的贩来中土,换成粮食、丝绸和茶叶。
      这样一串玛瑙石手串,折作市价,即便没有万金,也有数百两银,什么山野村户竟把这种东西挂在祠堂?
      何况这玛瑙石细看成色,比京城里那些金玉铺子售卖的都还要好些,各个圆润饱满。
      三年前,陛下初即位时,曾有蒙国来史向陛下献上一串上好的玛瑙石串,以为贺礼。陛下哪能缺了这些玩物,倒是郡主十分喜欢,又是昭王妃故乡之物,便赏给郡主了。莫非……
      一瞬,萧明月只觉全身热血都涌上了头顶,立刻要将那玛瑙石手串取下来细看。
      偏巧有人声往祠堂内来。
      萧明月不甘心也没办法,只好往侧旁一闪,躲进暗处。
      这耸立的正龛侧面设有配龛,其中似另有供奉,乃是一尊足有数人之高的雕像。萧明月只来得及看清这雕像手持如意、身着长裙,似是一位屹立之姿的女神。门外来人,已登堂入室。
      萧明月只能一动不动在那女神像后藏好,屏住呼吸。
      来的应是两个巡夜人,其中一个嗓音是听过的,正是引他们入村那个。
      “彼个山跤来诶囝仔,毋知灌阿公啥物符水。两个咧遐拚酒讲话,阮拢予赶出來,毋予听。”
      “唉哟,就准你想某新娘,毋准我耍少年狂?彼个囝仔生甲白泡泡、幼秀秀,阿公舍毋得杀伊,收做契弟仔,嘛是人之常情啦。”
      “收契弟?七老八十矣,□□拢歪去,阁想遮的?分予阮卡实在啦。”
      两人用家乡话聊着天,你一言我一语,发出下流笑声。
      萧明月依稀分辨出两人是东南口音,正议论那村老舍不得杀宋葭要“收契弟”……
      这也行?
      看来宋大人确实有点儿东西,命硬,不好杀。
      萧明月无语过后,稍稍放心些许,又听两人坏笑。
      “阿公厝里诶新妇仔,明仔载透早就欲抬去埋啊。老的莫把袂牢,共腰骨拍断。到时起袂來、动袂动,误着吉时,害伊后生一个人上路,无某作伴。”
      “就你咧操心,是欲钻入去共老的推尻川喔?”
      萧明月彻底听不懂了,只听见什么“新妇”什么“抬去埋”,心中已大呼不好。
      这说的……该不会是郡主殿下吧?
      萧明月险些直接跳出去,要就地将两人拿下审问。
      可念头一转,宋葭那么猴奸狐滑的主,既还在与村老周旋,没有直接把响箭放了,郡主定是还有生机。她若莽撞闹起来,只怕坏事。
      萧明月只能姑且按耐,打算等这两人走了,便从祠堂出去,潜入村老家,寻找郡主,接应宋葭。
      谁知那二人把祠堂里的灯火贡品挨个检查一圈,竟然不走。
      萧明月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是两人举着火把到了她藏身的配龛前。
      ……莫非她不慎暴露,被发现了?
      萧明月手已按在腰间绣春刀上,只差出鞘,却听那个熟嗓在神女像前击掌合十,虔诚颂祷:
      “天后妈保庇,水陆平安!阮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留落这点血脉香火。按怎一直咧死人?阮是做错啥啊?莫阁死啊,莫阁死啊!”
      好个诚心拜神请求庇佑的匪人,究竟做过多少恶暂不好说,但劫财害命、谋人妻眷的心已是动过了,竟还敢堂皇反问“做错啥”?
      萧明月恶向胆边生,不由攥紧掌心刀柄。
      偏这时候,不知哪里来的一只田鼠,吱吱喳喳,大摇大摆,就上灯台偷油吃。
      那两人见了田鼠,一个大叫大嚷:“按怎阁有鼠仔?叫恁囝仔莫佇天后妈跤下乱丢食物啦!”
      另一个道:“唉哟,囝仔毋丢,供品嘛一大堆啊。一两只鼠仔,看着拍死就好啦!”
      两人说着都抓起家伙事,左右包抄,来打田鼠,眼看越来越近,只差一步,便要瞧见藏在神女雕像后的萧明月。
      萧明月以为必无法再藏下去了,直接“锵”得一声把绣春刀都拔出来。
      几乎同时,高大的神女像竟发出断裂巨响,将利刃出鞘之声掩盖。那神女手中如意骤然坠落,如神罚之剑从天而降,竟把一张贡案从正中间劈开。
      两个匪人惊呼哭喊着“天后妈动怒啊”、“大难来啊”之类,魂飞魄散逃走了,根本没注意到萧明月与他们只一步之遥。
      莫非……真是天后显灵?
      可这天后显灵,究竟是庇护了她,还是庇护了那两个恶人?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萧明月提刀从神女像后跳出来,回身抬头看去。
      眼前的神女眉目慈祥,却有一汪赤色血泪从右眼夺眶而出,顺着莹润面庞滑落。
      当真是,天降异象,神女泣血。
      萧明月大惊,被这奇景震慑,仰脸愣在原地,待听得外间嘈杂人声又洪流般卷来,才如梦醒。
      她顺手将祠堂灯树掀翻,在陡然升腾的烨烨火光中,遁入夜色。
      *
      自宋葭和萧明月启程进山后,明棠一直心神不宁。
      关系亲近的妹妹下落不明,重权在握的叔父们又剑拔弩张,而唯一可让他卸下防备全然倚信之人,又偏头也不回扔下他走了。
      说是为他去寻明华,焉知不是为了保顾沧溟那厮的狗命?
      四叔命锦衣卫将沧溟按下后,为防那厮突然发狂要杀出去,连地方也没太让挪,就幕天席地跪在这昭王府正堂外的院子里,十几个锦衣卫轮班围住,按着刀,眼不错珠守成铁桶。这待遇,放眼本朝也是头一份了。
      明棠好几次焦躁不安走出门,张望宋葭和萧明月回来没有、可有信报,啥也没得先一眼瞧见跪在外头的沧溟,顿时犹如被人硬塞了一把沙子到眼睛里,晦气得想吐。
      如是两三回,皇帝陛下忍无可忍,径直走到沧溟面前。
      看守的锦衣卫怕沧溟暴起冲撞圣安,不敢让他靠近。
      明棠沉着脸扒开近前的锦衣卫,反手将其中一人腰间绣春刀抽出,抵在沧溟颈侧。
      “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寒山有何企图?”
      沧溟被五花大绑得宛如一条火腿,听了这话,忍不住大笑。
      “我是尸山血海里捡回条命的人。”
      他毫无顾忌地瞪着明棠,仿佛这正用刀刃抵住他咽喉的,不是万众之上、天命所归的帝王,而只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识的无知孩童。
      “狗要饿死了,就会向人摇尾乞怜;人要活不下去,就会寻求庇护;谁让我有衣穿、有饭吃、能活命,我就跟着谁,这就是我的企图,很难懂吗?”
      这嘲弄姿态愈发让明棠怒不可遏。
      “寒山心善,才会让你这些鬼话蒙蔽,可你骗不了我!”
      他逼近一步,手中刀锋已将沧溟颈侧压出一道殷红血口。
      “管你是江洋大盗,还是贼寇逆党,朕现在就一刀杀了你,看你能有几条命纠缠不休、阴魂不散!”
      皮肉一旦被划破了,温暖的血便立刻涌出来,顺着白刃滚落。
      沧溟反而笑得愈发放肆。
      “杀人不过头点地,有种你使劲,直接往这儿砍,别挠痒痒似的!”
      他甚至迎着明棠手中绣春刀,自己把整个脖梗子都亮出来。
      “你不敢杀我。你怕杀了我,他便会为我与你彻底决裂,从此不复相见。”
      瞬间,明棠只觉视线都被冲上头顶的血染红了。太阳穴砰砰突跳得厉害,耳畔竟只剩这巨大声响。
      他猛举起手中刀,用尽全身气力挥下,又在眼看要将那根讨厌的脖子砍断以前陡然静止。
      不能,他不能。
      不能被言语挑唆,不能暴躁失控,不能盛怒杀人。
      他不能变成寒山最害怕、最讨厌的模样,不能变成他的父皇在这大好江山残留至今的余影。
      他要做配得起这天下的帝王,要后世史笔载他立心立命、继往开来、守成以治盛世,怎能被这小贼三言两语动摇了心志?
      “你以为用这激将法就能让我犯错,用你一条贱命,就能随便涂抹了我的名声?凭你也配?”他将手中绣春刀扔还给身旁的锦衣卫,扭头命道:“把那脖子给他收拾了,弄得一团污糟,叫人心烦!”
      锦衣卫领命拿了药箱过来,仔细给沧溟把血污擦净了,上了伤药,裹上白纱。
      由始至终,沧溟都直直盯着明棠。
      “你知道……他是怎么同我说起你的吗?你靠近些,我就告诉你。”
      “陛下不可!”锦衣卫立刻劝阻明棠,“此贼凶暴狡诈——”
      明棠抬手止住锦衣卫。
      心里其实知道,沧溟多半是哄他过去,就好挟持他出逃,甚或使出什么暗器来偷袭行刺。
      可心里却又……有侥幸,明知不该,偏放不下。
      “收收你那些争奇斗艳的小把戏吧,难看。”
      明棠沉着脸,伸手一把抓住沧溟衣襟,反用力将人拽到自己近前来。
      “你休想挑拨朕与寒山离心,朕不会,他也定不负朕!”
      沧溟笑得肩头抖动,有一刹那,竟比哭了还难看。
      “没错。他确实,宁死也绝不负你。否则我早把你碎尸万段、不知杀了多少回了!”
      他眼中怒火燃烧,咬牙切齿时虽竭力克制,依旧难掩滔天怨恨。
      明棠呆了一瞬,恍然大悟。
      寒山仍是想着他的。
      虽然,寒山看重顾沧溟,也不知究竟是看重了什么,每每在他面前竭尽全力地回护。可寒山也护着他,始终挡在他与顾沧溟之间,谁也不许伤了谁。
      该如何说……像是人有天善心大发,捡了条很凶的狗回家养着,任家里如何劝说,也舍不得杀了、扔了。可这狗若疯起来要噬主,那也是万万不能。
      可笑堂堂天子,竟与“狗”吃味怄气了二三年。
      明棠突然也笑出声来了,泪都从涨红的眼眶里渗出来。
      “所以你看,能怎么办呢?你我谁也不能说杀就把谁杀了,一了百了——”
      皇帝陛下也不知怎么了,竟然和宋大人家的赶车下仆两两相对,在这里又哭又笑。众锦衣卫都有些被吓着了,大气不敢出。
      谁知沧溟却突然张口。
      “怎么办?那自然是,各凭本事办了!”
      他手脚都被捆死,竟真像条狗一样伸脖龇牙,趁机狠狠一口咬在明棠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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