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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十二 鬼火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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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棠反应慢了一步,抬腿一脚,狠狠踹在沧溟心窝上,耳垂却已被豁开个血口子。
沧溟被踹得翻倒在地,弓着身子吐出一口血,边咳嗽还边咧着嘴乐:“你划拉我一刀,我还你一口,谁也别吃亏,谁也别欠谁!”
“狗东西!”回过神来的锦衣卫见皇帝陛下捂着左耳,从手指缝到衣领袖口已全是血,又惊又骇,破口大骂,全拔刀要去砍沧溟。
“算了!”明棠大吼一声,喝止众卫,“不干他事。天黑看不清路,让院子里树枝给划的。叫人再多点几盏灯就是了。”
他既这样说了,众锦衣卫也无法,只能手忙脚乱,掌灯的掌灯,给他理伤的理伤。
这动静,到底是把堂上两位还正互相较劲的王爷惊动了。
“发生何事?吵闹成这样——”
“……陛下的耳朵怎么……怎么弄得??”
荣王、昭王一前一后走出来,到了跟前,一眼看见明棠这血淋淋的模样,大惊,连两人还在置气都忘了,一起把明棠团团围住。
当着叔父们的面,明棠更没法承认这是驯狗不成反被狗咬了,支支吾吾,硬说是让树枝划的。
荣王哪里能信,扭头看见还一嘴血倒在地上的沧溟,大怒:“把这畜生两个耳朵都给我撕了!”
“四叔!不行!”明棠慌忙拦着,“算了,真缺了短了他,寒山回来要怪我的——反正我也给了他一刀,一点小伤,养养就好!”
“他怪你?他还敢怪你?他凭什么?真以为自己是——”荣王气得发抖,话都说不下去了,只觉两眼发黑,旧疾又要犯。
明棠手忙脚乱扶住荣王,险些不知该如何收场。
万幸,萧明月派回来传讯的人到了,报说西山深处惊现不明村落,或与郡主失踪有关,萧指挥使与宋大人已先身乔装混入,只待接应。
明棠大喜,当即点了二十好手,就要亲自进山。昭王拦他“不必躬亲”竟拦不住,只能目瞪口呆看着他策马扬鞭走了。
荣王上一轮受得气还没缓过来,又雪上加霜,差点原地倒下,只能死死抓住弟弟手臂,勉强支撑。
“你可都看见了?这姓宋的祸害还能留?”
昭王一时无语,应不上话。
荣王咬牙切齿:“老七,你跟上去,带你的王府卫,把明棠、明华和明月都带回来。至于那姓宋的,山里埋人的地方多得很。”
昭王哭笑不得:“四哥,消消气,身体要紧。”
“你当我说气话呢?”荣王脸色愈发阴沉。
昭王微怔,确认兄长是认真的,当即回绝:“不行。怎么说也是个朝廷命官,又是天子爱臣,怎能说杀就随便杀了?”
“那又如何?”荣王冷哼,“你今日留他,不过是逼明棠来日亲手杀他。同一个坑,眼看父皇踩过了,二哥也踩过了,难道非要明棠也踩一回才快活?”
昭王失语良久,苦笑:“我倒觉得未必。明棠毕竟不是二哥。那宋葭也不是——”
“算了。一个能指望的也没有。我自己去。”没等昭王说完,荣王已一把推开他,“从西安门一路杀到奉天门的恶事我也做过,区区一个宋葭——”
他边说,边唤人备车驾马,要去锦衣卫指挥使司再点人马。
昭王忙跟上去拦他。
“我就是怕重蹈覆辙才不以为应该一杀了之!杀宋葭再容易不过,可四哥怎么不想,若是明棠为此难过伤心,引致性情有变,甚至怨怪我们,与我们离心离德,四哥又当如何?”
荣王脚步一顿,眉头愈紧,“行了。知你不愿做这恶人,哥哥来。”
自先帝大行、明棠继立,三年来,荣王殿下屡犯旧疾,如何调养身子也还是一年不如一年,几乎不出内城四门。但如今却铁了心要进西山,杀宋葭。
昭王既劝不住侄儿,也拦不住兄长,只一想到这叔侄俩回头就要为姓宋的小子打起来,顿觉圣朝江山的天怕是真要塌了。而他与王妃的掌上明珠又还莫名其妙卷在里头,生死不知。
昭王实在后悔,早知今日,就在南直隶安稳待着不回来,女儿不愿嫁人,便也由着她高兴就好,好过惹出这多是非。
那跟随宋葭而来、一拳打杀一条獒犬的下仆还被绑在地上,满嘴是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笑什么?”昭王心有烦扰。
“笑贵贱有别。”
沧溟听得此问,终于止住骇笑。
“走卒贩夫若要杀人,谁敢不百般掩藏?万一败露,难逃枭首之刑。可你们王公贵胄、皇亲国戚,杀人都明目张胆,但凡有不如意,随手动用国器便就杀了。有什么道理可讲?”
昭王一时无可辩驳。
沧溟被捆得人彘一样,却还是努力撑起身体,正坐在地,抬头向昭王看过去。
“你们不过是怕那狗——”
他差点又把“狗皇帝”三个字骂出来,想起宋葭叮嘱,到底还是咽回去,改了口。
“——怕皇上对宋大人偏宠太甚,使一人左右圣意,有碍万岁名徳。我有办法。”
“你?”昭王顿时眉头一拧。
昭王不止是不信他,多少还有些看不起他。
沧溟没所谓,早已习惯地咧开嘴。
“王爷既知宋葭不可杀,怎看不出宋葭与皇上其实早不是一路人了?”
他刻意停顿,好一会儿才又哂笑。
“要好的童年玩伴谁没有?人长大了,见识多了,志向会变,该散的,迟早都要散。”
昭王闻言仍是不语,又端详他良久,忽而扭头对一旁留守的锦衣卫道:“把他解开。”
锦衣卫迟疑,不敢妄动。
昭王便直接抽出腰间佩剑,径直将捆住沧溟的绳索斩断。
“你走吧。荣王殿下既然进山护驾,我便不能擅离京城。至于你,要去哪里,要去找谁,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必知道,也不想知道。”
*
从进村一路来到所谓村老居所,宋葭心里其实已有数了。
这村老已是古稀之年,保养得满面红光,正吃菜喝酒。
宋葭一眼见他桌上摆着盘切作薄片的仙人球,是滚水煮过的,又撒了吴盐、麻油,有股特殊的清香。
香炉中插着绿色线香,气味也与常见檀香大不相同。
这屋里挂红灯,掌红烛,梁柱上红绸缠绕,像是办喜事的样子,却又说不出得古怪。
正堂之上,没有大红喜字。
“深山贱地,怎敢劳烦京中贵客特意登门呢?”那村老见宋葭被领进门,便开口招呼,嗓音枯哑如同朽木。
宋葭也不见外,自己在桌边拣椅子坐下了,“老人家怎知我是‘京中贵客’?”
村老讪笑,“贵人披的是貂绒狐裘,穿的是上好云锦,开口是京城官腔,这要还看不出,老朽实是眼瞎耳聋了。”
宋葭闻言便也一笑,“既然如此,老人家可想知道,我这一路都看出点什么?”
他看村老一眼,并不真的等对方允可,就自说道:
“贵村看似普通北方山村,其实家家户户檐下都用旧绳打着双套结、平结、八字结,这是东南渔民镇海压惊的习俗,绳结系法也都是海上老手的系法;
“许多人家门口院中仍晾晒有闲置的空网,想来是迁居久已,却又舍不得丢弃;
“村中巡夜紧密,一刻不敢遗漏,又以观星望风为号,比起情势变化更在意天象,想来也是船在海上最怕风云不测才留下的习惯;
“巡夜之人皆是常事重体力活的壮汉,且走路足尖向外,双腿分开,重心沉在底盘,这不是内陆居民的习惯,而是人常在海船上、大风大浪之中维持平衡才养成的姿态;
“这屋里点的香也与北方内陆常见的檀香不同,观色闻味,是东南之地的柚香?
“我们是追着仙人球才找来的,之前我一直没想明白,这样一个村落,要那么多仙人球干什么?难道真是为了倒卖生财?直到我看见老人家桌上这盘菜——”
宋葭说着伸手,把那盘仙人球拿到面前,仔细闻了闻,确认。
“听闻人常年在海上航行,吃不着果蔬,就容易患上败血之症,会牙齿脱落,肉烂骨软而死。而仙人球极耐干旱,容易养活,正可以作为果蔬储备,囤在船上,供船员食用。只不知,老人家来了京畿之地,还不忘这一口仙人球,究竟是人老念旧呢,还是别有深意?”
“你怀疑我们是从东南来的海盗,藏在这深山之中、皇家猎场之侧,图谋不轨?”村老眼神一暗,面上一瞬露出凶相。
宋葭当即否认,“我可没这么说,都是你自己说的。”
村老哼道:“日前,那丫头突然进山,还牵着两条巨犬,我就知麻烦要上门了。先帝崩而天下丧,西山已然三年无猎,什么人就敢弯弓牵狗进深山来?还是个丫头片子。”
“说的极是。”宋葭连连点头,“既然如此,你们躲开她不就没事了?西山这么大,何必偏要招惹她?”
村老却又冷笑:“非是我们偏要招惹她。是她原本便冲着我们来的。”
宋葭不由微怔,听村老继续道:
“我等原本靠海吃海,海盗,洋鬼,与朝廷官军征战不休,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内迁,算算已逾十载。多年流徙,吃尽苦头,也就是这三年西山僻静,才终于建村落脚,在这天地间又有了安身之所。不过图个繁衍生息。谁知那丫头便要多管闲事,指我们犯了强抢民女之罪。”
宋葭眨眨眼:“难怪,我见村中妇人多有残疾在身,且年长的掌灯熬油、夜不敢寐,原是早先被抢来的身也残了、心也死了,便为虎作伥,帮着盯梢起新抢来的年轻姑娘了——那茅屋里锁着的小娘子是你们刚抢来的?人是原本就痴傻的,还是被你们折磨凌虐傻的?”
他语声不高,看似闲谈,字字句句却已在质问。
但村老既无愧悔,也无惊惧,反而放肆大笑:
“贵人说得轻巧。有钱的三妻四妾子孙成群,哪里晓得穷苦人过得什么日子?普通民户若要明媒正娶一房妻室,刨除那些金银玉石、绫罗绸缎的赠礼开销,额外还要五十两‘彩礼’钱。五十两,寻常小民省吃俭用多少年,才能攒出这么些银钱?”
“所以你们就抢?”宋葭当即反问。
村老理直气壮:
“抢又如何?人要延续香火,就得要有女人,买又买不起,抢也不让抢,岂不要绝户绝种?自有天地以来,便是弱肉强食,雄的威猛强壮,能制服雌的就能延续血脉,这是天道!我们不过是为了生孩子、过日子罢了,何罪之有?”
这气势,比在国子监讲学的当世大儒,也不遑多让。
宋葭瞠目:“那……按你这么说,弱肉强食,世间还要什么法度?谁最凶悍威猛听谁的,都像山里的禽兽一样过活好了。”
“若真如此,贵人怕是活不下去。”村老上下打量宋大人这文文弱弱的小身板,嗤的一声:“所谓国法,都是为维护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我等上山下海的粗人,不吃那一套。”
这便是半点讲理的可能也没有了。
宋葭沉思片刻,把心一横:“老人家既已看破我是为寻人而来,不如咱们都痛快些,我要寻的人如今何在?尚安好否?你要如何,才肯让我把人领回去?”
村老盯着他,也琢磨片刻,“那丫头是你的妹子,还是你的姬妾?”
意思说……他们意图虽被看破,身份却还没有。这老贼首只当他是来寻女眷的富贵公子。
宋葭眼珠一转,“姑且算是……父母之命、尚未过门的‘未婚妻’罢。”
村老略微无语:“……那你带来的那个又是——?”
宋葭笑眯眯就坡下驴:“诶,老人家自己说的嘛,我们有钱的,三妻四妾啊!”
打从开始,他确实一副富贵阔绰舍得花钱模样。
村老又估量片刻,似真信了他是个想买回女眷的纨绔子弟。
“那丫头是个纵狗咬人的泼妇,放跑了我为我儿千挑万选的好姑娘。我没办法,只好拿她来替,如今已和我儿拜过堂、行过礼、送入洞房了,你不嫌弃,还想把她要回去?”
……你这儿子最好是已死透了,不然下场比死还惨。
“要啊。我给钱,你开价。”宋葭直接把钱袋往桌上一扔,“不过,我要先‘验货’。你伤了、坏了她,或是弄个假的来糊弄我,那可不成。”
村老拿过沉甸甸的钱袋,将里头银两全倒出来,见除却几块银锭、一些碎银,还有好几张可以通兑的银票,总数不下万两。
对五十两彩礼钱都嫌贵的“穷苦人”而言,着实巨财。
村老两眼放光,盯着那些钱犹豫再三,起身。
“你随我来。”
他把宋葭引入后院。
才进院,宋葭立刻感觉阴风扑面。
说不上来,就是冷嗖嗖的,叫人骨头都凉了。
他又想到方才在堂上见到的红烛红绸。
这后院里倒真有一间房门上贴着喜字,可那颜色怎么看都不是喜庆的正红色,反而半黑不红,阴沉沉的。
门上有锁,且房内没有灯影,内间漆黑与门外一左一右两盏红灯形成鲜明对比,就好像……好像……
鬼火夜行。
这四个字突然在宋葭脑海里冒出来。
宋葭当即将整个内院扫视一圈。
这院子里到处都没有灯火,除却两盏幽幽“鬼火”,就只剩村老手中举来照路的一盏小油灯。
管他们到底是哪儿来的什么人……也没有这么办喜事的?
宋葭只觉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村老将房门上的锁打开,向着房内举起油灯,“人就在屋里,你自去看罢。”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赌这老不要脸的贪图钱财,还想赚票大的。
宋葭壮着胆,硬着头皮往那“喜房”里看过去。
第一眼,就见个一身大红喜服却面色惨白如雪的人形纸扎,足有一个成年男人大小,歪歪斜斜杵在喜床上。
毫无防备,宋葭整个人都被惊吓到了,竭力稳住阵脚,才没当场大叫。
……好家伙,你儿子还真是个死的!
你把郡主都抢了,锁在这里跟你的死儿子冥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