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雨逢他》粥妖妻

6、第 6 章 厉桃又持续

　　厉桃又持续昏睡了数日，期间曾多次醒过，但不似上次般能起身走动，清醒的时间也很短，即使能睁眼也处于昏沉状态，后又陷入无边沉睡。
　　意识虽未完全归海，但偶尔清醒时也对外界有一定感知。
　　谢椿一直在身边，在晨间亦或深夜的每次不固定性清醒后，厉桃睁眼都能看见他。
　　每次见他也不一样，这次醒来见他神色担忧，下次又见他欣喜若狂，时而忧心忡忡，时而又神采奕奕。
　　厉桃知晓谢椿这众多情绪皆是系于她，但力量的修复程度还远不足能掌控身体，她也着急。
　　厉桃有时辨不清自己身处何处，似是梦境，又似是现实，只能无意识念着谢椿的名字，通过那声回应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鬼，还有个人在等她醒来。
　　雨又下了几场，淅淅沥沥落在窗沿上，停歇后的滴答滴答声仿佛是引路魂。
　　谢椿在桃树下忙活，阴风吹刷着枯木，一声轻叹借风进耳。
　　谢椿愣了一会，笑着擦了擦头上的汗，扔掉手中自制木锹朝靠窗边的厉桃走去。
　　她醒了，他还在。
　　足矣。
　　一人一鬼相视而笑，那些彼此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化成两道目光相融在阴雾细雨中。
　　接下来的日子还算平静，一人一鬼静呆在桃院里。
　　谢椿初来乍到经历那么多鬼事，心里难免接受不了，加上厉桃因他陷入昏迷生死不明，除了要抵抗这座城带来的恐压之外，他更多是为厉桃担忧，夙夜不能寐。
　　如今厉桃安然无恙苏醒，他总算能吐出积压在心中的淤气。
　　近来天气又大好，他抓紧时间专注于医治桃树，每日用过饭后就拿起那把木锹在树底下到处挖，厉桃不知此举用意何在，但他承诺过会治好桃树，所幸由得人去。
　　那边忙着，这边厉鬼闲来无事，干脆拿出木凳子撑着腮帮盯着忙碌的人。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过着，天气小雨又阴风，跟过去几百年没什么不同，却又有所不同，至少漫漫鬼生不再苍凉寂寥。
　　但这无事发生无鬼打扰的日子也只持续了小段时间，城里阴气最盛那几天，谢椿生了一场大病。
　　起初只是咳嗽，到某天清晨直接躺床上半昏不醒，说话也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他身上温度烫得惊人，厉桃握着谢椿的手急得团团转但不敢乱输送鬼力，怕人跟老桃树一样折了。
　　走投无路下只好去求助鬼医。
　　这鬼医本事不大，诓鬼本领却不小。
　　厉桃在一旁叉着腰，几口气吸了又吐，见鬼医又摸向谢椿额头，一模一样动作已经重复了三遍，终是耐不住了脾气。
　　“如何？”
　　鬼医对凡人的病本就束手无策，无奈一旁的厉鬼满脸严肃盯着，它只能战战兢兢又故作忙碌替谢椿进行一番检查。
　　见时机恰当，鬼医慢吞吞收手谄笑道：“城中瓷器铺住有个净瓶鬼，前身是菩萨手中净瓶，或许能帮上忙。”
　　言外之意就是这根本不在能力范围内，您要是震怒要杀鬼，那看在尽力过也指出了另条路的份上，求放过另找替死鬼吧。
　　厉桃看鬼医一脸算计，深吸口气憋下怒意，带着谢椿去往城中瓷器铺。
　　铺子不大，里面多是未经火凝清光锻打的碎片鬼，厉鬼威压刚到铺子门口，里面碎片鬼已被吓跑大半，找到那只净瓶鬼时它正躺囊盒里打盹，厉桃拽着瓶顶上那株柳枝把鬼摇醒。
　　净瓶鬼疼得哇哇大叫。
　　“大胆大胆，我乃菩萨手中净瓶，世人皆要向我供奉香火，谁如此无礼。”
　　厉桃手上毫不留情，嚣张道：“姑奶奶我乃城中厉鬼，再大呼小叫一掌把你拍成稀碎。”
　　净瓶鬼捂着头上柳枝不敢吱声。
　　“鬼医说你会治病？”
　　净瓶鬼头上那株柳枝摇摇头，厉桃手里聚雾，柳枝又立马竖起狂点头，嘴里噼里啪啦冒出一大堆话，“不会治病但能净化一些低微的邪气祟气恶气，我看这位公子周身萦绕黑气，应该是凡胎□□受到鬼城里的阴气影响，我可为其驱除一二。”
　　厉桃扶谢椿小心坐下，不耐烦道：“赶紧。”
　　净瓶鬼拔下瓶顶柳枝在谢椿头上左绕三圈、右转三圈，一股黑气从他头顶冒出，后被柳枝悉数吸收净化。
　　不一会，谢椿面色好了一些，人也没那么烫了，却还是有些昏迷。
　　厉桃担忧道：“怎还不清醒。”
　　净瓶鬼把柳枝插回头上，悠悠道，“他日常吃食全是鬼城里的东西，有不少邪气侵入五脏六腑，严重蚕蚀凡胎□□，我只能为其驱除周身黑气，体内邪气还需其他方法医治。”
　　“何法。”
　　“需寻得回灵草，且要最净透那株。”
　　这下厉桃彻底怒了，单手叉腰恶声恶气道：“你当本厉鬼好糊弄，回灵草乃提升修为之用，你治病要回灵草作甚。”
　　净瓶鬼捂着头顶上柳枝窜离三米远，生怕眼前这位姑奶奶给折了，一害怕说话语速就飞快。
　　“姑奶奶有所不知我前身虽是菩萨手中净瓶可以炼化邪恶之气，但现在实属是法力低微且在鬼城中纯净之力受到压制所以才需要回灵草助一臂之力。”
　　厉桃按耐下脾气，继而又问，“此草何处有。”
　　净瓶鬼头顶上的柳枝晃悠着，想了片刻才答，“回灵草长于乱葬岗内，里面由僵尸一族占领自然为其所有并尊为族内重要之物，但前不久听多事鬼传药王毛鬼进乱葬岗偷窃，似是连回灵草一齐偷走了。”
　　厉桃手里聚雾成绳，把净瓶鬼头顶上的柳枝吊了起来，手里聚雾淬炼成青火，威胁不言而喻。
　　“药王毛鬼在哪。”
　　净瓶鬼往下狂拽柳枝，连声哀叹：“这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您把我砸碎了也是真不知道...”
　　看着净瓶鬼闭眼求饶贪生怕死鬼样，谅它是真的不知，于是冷静下来思付一番，心里想着法子。
　　若真去寻药王毛鬼，桃院断是不能住的，厉鬼一不在，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双鬼眼在盯着，谢椿定会被搅得不安稳，当机立断用黑雾捆着净瓶鬼，带着谢椿往姬老娘鬼坊飞去。
　　在鬼城里，姬老娘面子最大消息也最灵通，去那最为稳妥。
　　净瓶鬼一路哇哇大喊，厉桃把人妥放到床上后封了它嘴巴。
　　“别吵吵嚷嚷。”
　　净瓶鬼呜呜点头，再三保证绝不吵闹。
　　厉桃轻缓抚过谢椿的脸，他睡得沉，眉宇间笼罩着黑气，嘴唇泛乌色，整个人失去了以往的活气。
　　她起身在床边设下一道结界，为防止出现上次那种意外，在房门口又设下一道，依旧不放心，干脆在鬼坊里里外外设了数十道结界，最后把所有的住鬼全轰了出去。
　　这下可是把鬼坊闹得翻天覆地，姬老娘大着嗓门急嚷嚷找上楼，让厉桃去把住客都找回来，一听到她要去找药王毛鬼，更加不准。
　　“我说你们两个一报还一报地怎么个事，上次这小道士为保你身形不散不惜割腕取血，这次他不过是生个小病，你就听这净瓶鬼诓话去找药王毛鬼，老妹啊，听姐一句劝，这凡人死便死了，那药王毛鬼就是个贼惹了不少仇家追杀，不怕威胁又狡猾得很，难缠咧，莫去莫去。”
　　厉桃刚想向姬老娘打探有关药王毛鬼消息，听完这番话脑子轰然作响，不可置信转头，“你刚才说什么，他割腕取自身血救我…”
　　“那可不，你与半人半鬼恶斗后陷入昏迷，万般无法下这小道士冒险取自身鲜血喂你，那味道几乎引了全鬼城的鬼围在桃院结界外，别说他一介凡人，就连老娘见了那群面容狰狞趴在结界上的恶鬼心里也得犯抖，小道士只得把火树银花全点燃，整日整夜不睡，后来还是我送去止血的东西跟吃食才勉强撑下来。”
　　厉桃怔了怔，想起谢椿手腕那道疤，他风轻云淡说是意外小伤，她信了，怪不得醒来后见他脸色憔悴苍白，神色疲惫不堪，她竟也未多想关心询问几句。
　　他胆小又没有法力，在鬼城生存尚艰难，众鬼密密麻麻围院朝他狰狞嚎叫那几晚该有多害怕，又如何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日夜中强撑着熬过来。
　　厉桃像一截木桩愣杵在那，脸上有东西滑过，凉凉地，她下意识用手抹掉放嘴边尝了一口，无色无味。
　　姬老娘还在劝着，见厉鬼面无表情落泪也惊住，嘴巴大张着，“老妹，你咋了...怎么会流泪呐。”
　　论倔，姬老娘拗不过厉桃，再三劝说失败后抖开羽毛衣翻阅上面记载的住客信息。
　　药王毛鬼踪迹不定，偏在半年前包下鬼坊的地字一号间有数月之久。
　　地字间住的都是上等贵客，一年到头没几个鬼能下大手笔长久包揽，姬老娘怕手下鬼做事毛糙，便亲自伺候药王毛鬼衣食住行。
　　谁知后来这位贵客竟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还顺走店里不少宝贝，姬老娘才知原来是一个鬼毛贼，气得她晨鸣连续怒啼了三日。
　　每位住客在入住前都会递交自身一丝鬼气作为押金，姬老娘把记录药王毛鬼的那根羽毛拔下来给厉桃，让她试着循上面鬼气看能不能找到一丝踪迹。
　　厉桃拿着那根羽毛左翻右翻无从下手，旁边净瓶鬼突然呜呜呜挣扎起来，似有话要说。
　　厉桃解了封着它嘴巴的黑雾，听其谄媚道：“我可以用这丝鬼气找到药王毛鬼。”
　　在人间供奉菩萨的信徒不计其数，求财求子求前途更是数不胜数，菩萨难以分辨每人供奉香火是为何缘由，只能由手中净瓶吸收再对丝丝缕缕的烟气逐一分晓，最后布施法力。
　　净瓶鬼把那根羽毛插在头上，双手合十，不一会那缕鬼气萦绕成一根指引线。
　　厉桃攥紧那根线，捏决召出黑雾自脚下席卷而上，扭头拜托道：“照顾好他。”
　　净瓶鬼连连保证：“放心放心，我能隐匿凡人身上气息，只要您及时赶回来他一定安然无恙。”
　　姬老娘见厉桃动真格，嘴咯咯咯半天也不再劝了，只让放心去，人留在鬼坊绝不会掉一根毛。
　　劝没用，依姬老娘对厉桃的了解，既已下决定，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刮油锅也要救这个小道士。
　　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嘱咐一句尽力而为，勿要逞强。
　　自这个小道士出现后，厉桃身上鬼力频繁流逝，姬老娘怕她遭到意外硬碰硬又受一身伤。
　　后转念一想，鬼是不怕死的，更何况厉桃还是只顶级厉鬼，就算不幸战败消散也能重聚形于桃院。
　　姬老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街道迷雾重重。
　　鬼城里多为黄墙黑瓦，巷口暗道更是错综复杂，大到一座宅小到一块石缝皆有可能成为某只鬼的栖息地。
　　凛冽阴风吹过，厉桃站在高楼檐角，飘飘然有一种高处不胜寒之感，指引线受鬼力驱动正在辨别方向。
　　见指引线散开，她利落跃到街面，估摸着药王毛鬼就在附近区域。
　　漾着阴冷孤寂的青石板嗒嗒作响，砖墙旧色斑驳，缝隙中冒出滋滋恶寒阴气，连鬼影都不见一个的街道上，一袭素黑衣女子在迷蒙中踽踽独行。
　　这片是鬼城偏地，住的大多是潜心修炼鲜少问世的高阶鬼怪，药王毛鬼原先不过是一阶低级小鬼，能隐匿在此说明其修为已不低。
　　回灵草能提升修为，可惜属性纯净很少有鬼能融合，净瓶鬼说需得寻得最净透的那一株才有效。
　　厉桃闭眼默探，感受到附近只有几个骷髅头在巷道里乱窜，其余鬼气波动不大，便燃起青火一路往里探寻。
　　又一阵阴风吹过，眨眼间前方显现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一蹦一蹦往这边跳。
　　厉桃站原地谨慎观望了会，大致辨出是何物后心想真是见鬼了，乱葬岗的僵尸怎么会在城里蹦跶。
　　若说鬼城里最大的群体莫过于僵尸鬼为主，它们集体性强，少露踪迹，单独群居在乱葬岗附近，腐肉为食，怨气为力，一直不屑与城里这群鬼为伍。
　　这玩意太过恶心，嘴里还有恶臭，厉桃嫌弃退到一旁避让，却不想僵尸鬼双手僵直停在半空，随即一跳腐肉脸转向她。
　　这是一具绿僵，尸体与散发的尸气皆为绿色，跳跃极快，怕火畏日光。
　　“嗟嗟嗟...好香。”绿僵凑近厉桃，它嗅觉奇佳，在她身上闻到了一丝属于凡人的血气，刚张嘴想咬上那截脖子试试有没有香氛血液流出，却不想被隔空一黑雾巴掌拍到地上。
　　“什么玩意，又丑又臭还敢靠近姑奶奶。”
　　厉桃一脚踩上绿僵背，鬼力压制它动弹不得。
　　“嗟嗟嗟...”绿僵双手平趴在地上打挺挣扎，僵尸牙哒哒哒上下咬合。
　　厉桃嫌烦，手里捏起黑雾把它吊在半空，“我问你，有没有见过药王毛鬼。”
　　绿僵凌空扑腾几下，意识到实力悬殊后放弃反抗，“它偷了我们刚练成的族物不朽骸骨，老大正在找这只鬼...可是我迷路了。”
　　僵尸还会迷路，厉桃更鄙夷这恶心家伙，后又问道：“药王毛鬼偷你们的不朽骸骨作甚。”
　　“不朽骸骨...嗟嗟...”
　　绿僵修行不够，说话隔一句便嗟嗟两下，厉桃听了个大概，勉强了解其中缘由。
　　僵尸属于三界六道众生之外，能够拥有永生，却也要付出无法投胎转世的代价，可若修炼到僵尸王境界，就能借助不朽骸骨开启异世界通道去投胎转世。
　　鬼城是座奇怪的城，里面的妖魔鬼怪只能消散或者永存，从未听过能投胎转世之说，厉桃不想跟这个没脑子家伙纠缠，时间紧迫，及时拿到回灵草才是要事。
　　她将计就计套出了药王毛鬼的大致所在，随即用黑雾把绿僵粘在了巷子墙壁上，随它自己蹦跶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