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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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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桃做了一个梦。
几百年来从未做过梦,这是独一次。
有个相貌模糊的少年一直在盯着她,那道目光太过沉重,就好像一场漫天大雨全部汇聚在一起,悲伤弥漫每个角落,以至于厉桃没问他是谁,而是问为何要这样望着她。
梦境一晃而过,睁眼醒来时躺在桃院床上。
床边不知何时新装有帘子,料子是鬼城里珍贵的白纱,柔软细腻垂垂而立,隔绝外面干扰的同时也阻挡了视线。
厉桃刚想起身,胸口立马传来剧烈疼痛,她勉强聚起黑雾,发现力量依旧散失严重。
既如此,为何会这么快醒来?
厉桃缓了下心口不适后起身掀帘,发现火树银花全部被点燃,屋子不似往日黑寂,亮堂堂地快要照瞎鬼眼,抬袖半遮眸才勉强能睁眼。
乍一看,鬼魂都惊出来。
也不知谁鬼大胆敢在厉鬼地盘上放肆,把屋内布设全换了。
原本陈旧的家具全部替换成新,整个屋子添了许多以前不曾有的装饰,与往日的死寂截然不同,焕然一变有了几丝生气。
房屋正中摆着一张花梨石大案,案上整齐摞放着木质茶具,旁点一盏熏盘,烟丝渺渺散发淡淡草药味,闻着像杜松。
其他各处也均添不少物件,连她睡觉的木板床都修整装饰过。
风里浸透着流连不去的阴气,穿过两扇珠帘,越过琳琅叮当响的珠子,在地板上巡游一会,最后俯首在厉桃裙摆,掀起一角弧度
她逐一抚摸身旁的物件,心中泛起涟漪,屋子里不再寂寞冰冷,变得拥挤反而温馨许多。
原以为醒来又是大梦一场不知何年,如今看来所有事都是真真确确存在发生过,也不知那蠢笨小道士在何处,在她沉睡这段时间是否还活着。
厉桃挥手灭了几盏火树银花,待眼睛正常适应后捂着疼痛心口走出屋外,顿眼一瞧,好家伙,破败小院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原先用旧朽木拼成的破败院门换成了斑点竹木,院中央挖有一渠,似是作积攒雨水用,此刻里面正汪着半口明镜;石路弯曲,青苔横生,通往院四处,顺着短小曲径走,靠近桃树下的地方新搭有一座简陋木屋,此刻谢椿就在里面忙活着。
鬼城里阳光稀缺,天气好也只有惨白惨白的光映照,厉桃看着谢椿干净修长的背影恍惚产生幻觉。
他蓦然出现在这座城,似是故人来,阴风拂过的刹那,却又如过路人,只是在这暂留脚步。
一声咳嗽没憋住从喉咙里冒出来。
谢椿闻声转头,瞳孔里满是惊讶,“厉姑娘?你醒了!”
“你在...咳...干什么。”
谢椿举了举手里的木勺,“煲汤。”
厉桃看着锅里杂七杂八的东西,疑惑道:“你竟会炼制孟婆汤?”
谢椿尴尬笑两声,把厉桃扶到新打造的木凳上坐着。
“只是普通的汤,你身体如何?”
厉桃搭上他的手借力,不料在短出一截的袖口手腕处摸到一块凹凸不平的疙瘩,她立马抓过谢椿手腕,发现那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心中骇然。
“你的手腕…”
谢椿连忙收回去。
“伸出来。”
谢椿有点别扭,不愿让她看,“没事...就普通伤口。”
厉桃非要追问个明白,“怎么受的伤”
“许是在那座大宅里不小心伤到...当时也没注意,后面才知晓。”
厉桃半信半疑,她记得当时检查过谢椿身体,并未发现这一明显伤口,“身上可还有其他伤口?”
“没了。”
厉桃虽疑有他,一时却也没精力再多问,反正他现在人没事就好,于是认真严肃叮嘱,“活人血在鬼城是最滋补的东西,一定不能让其他鬼闻到。”
谢椿点头,不自然将手藏进衣袖。
锅里冒泡发出噗噗噗响声,谢椿把还烧着的柴火退了出去,盛出两碗汤,前一碗先递给厉桃。
手上捧着热汤,疼痛心口注入不少暖意,厉桃摩擦碗边缘好奇轻转悠里面汤水,“这就是你们人间的汤?”
“小心烫,”谢椿端着另一碗坐到旁边,透露些许无奈,“我无法离你院子太远,附近又找不到食材,这些是姬老娘送来的。”
“姬老娘竟来过。”
“不只如此,还有其他鬼也来过。”
在鬼城,厉桃除了跟姬老娘关系好,跟其他鬼可没有什么交情,以为是趁自己虚弱来下马威的,怒火中烧拉着人便要去报仇,吓得谢椿赶紧拉住她。
狠话还没说出一句,心口倒是疼得呼吸不上。
谢椿连忙否认相劝,厉桃见他一脸心虚做了错事模样,板着脸让老实交代。
原来那晚她着急寻谢椿,并未注意到身后跟有几个多事鬼,厉桃带着亡女进了半人半鬼的大宅后,多事鬼跑去城中大肆宣扬此事,宅里爆发生死之斗时,宅外一公里已聚满各种各样的鬼。
这些鬼各怀心思,有的纯粹来瞧热闹,有的想趁机为自己孩子报仇雪恨,还有的是担忧厉桃战败没鬼庇护它们,众鬼都紧张地盯着大宅大气不敢出,等着里面的结果。
不知过了几炷香,亡女低声怨哭先跑出来,隔不久,谢椿抱着厉桃从大宅里现身。
彼时她身形接近消散,谢椿心急如焚抱着怀里越来越轻的身子,整个人满是恐惧绝望,他从未如此害怕过,手足无措紧紧抱着厉桃,似乎这样就能留住她即将消散的身形。
他身上人气没了任何掩饰,引得周围的鬼闻味而动,一大群鬼如潮水般涌过去将他围住,眼露垂涎之色。
幸而姬老娘及时赶到把一人一鬼安全带回桃院,又送来几套衣服与少许凡人能吃的食物,谢椿翻开他带来的破包,送了姬老娘一只桃木簪子。
第二天,灯芯鬼送来几盏新做的火树银花外加珍贵火引子,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稀奇玩意作为交换。
这下不得了,大大小小的鬼都来院门口排成长队送东西。
谢椿一看这阵仗,傻眼了,自己可没有这么多东西交换。
厉桃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凑近逼问,“然后呢。”
“我只挑些有用留下,并承诺以后你会罩着它们。”谢椿有点愧疚,“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
厉桃朝天翻白眼。
她身份地位何等高贵,怎可如此滥用。
后转念一想,凡人需要吃喝拉撒,鬼城里东西又匮乏,他不这么做恐怕没等自己醒来就已经死翘翘了。
念及此,还是原谅了。
碗里的汤变温,她看谢椿喝完,把自己这份递过去。
“你不喝吗?”
厉桃摇头,“本厉鬼从不需要这些东西。”
几百年来在一日复一日的相似环境中渡过,她早已不需要吃喝,情绪也没有过多波动,或许一开始还遗留有悲伤,可渐渐地连悲伤也被时间蹉跎,变得麻木。
谢椿把碗放下,表情是少有的认真,许是看出他的疑惑,厉桃大方摆手,“有什么想问的,都问了吧。”
“...你心口...还疼吗?”
“劝你最好先问正事。”
“哦。”
应完这一声好久都没有下文,厉桃不耐烦用脚踢了一下发呆人的屁股,谢椿被踢得一翘趔,险些没坐住。
“其实是有很多东西想问,但又觉得还是算了。”他口气,脸上神色呆楞,“只是没想到真有这种离奇事,还发生在自己身上。”
厉桃听他嘀咕,打断道:“那由我问你。”
谢椿立马正襟危坐,竖起耳朵认真听。
“你从何而来。”
谢椿挠头努力组织语言,想尽量表述明白让厉桃听懂。
“这事说来奇怪,我从遥远世纪来——就是你没经历过的一个年代...来到这个地方之前,我是一个小道士,拜呈远山寺静明道长门下已修炼有三年,后因家族原因,不得不下山归俗。”
“然后呢?”
“然后...”谢椿神色迷惘,“就到了这里。”
“......”
没头没尾,说了跟没说一样。
见厉桃一脸无语,谢椿又忙解释:“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很奇怪...到这座城后我莫名丧失了一些记忆,脑子里所有东西发生错乱,总感觉遗忘了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拼凑不出完整的前因后果。”
厉桃皱了皱眉,凑近谢椿,目光带着探寻换了个问题:“那你可记得是因何事来到这里?”
谢椿低头沉吟片刻,随后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只模糊记得有件事驱使我到了这里。”
厉桃轻叹了口气,继续问,“那你来之前身处何地。”
谢椿撑着脑袋想了想,用不确定语气蹦出两个字,“医院。”
接着又补充,“就是看病的地方。”
这下轮到厉桃好奇,“你病了?”
“不,我是去探望一位故人,现在虽想不起是谁,但我的心告诉我这个人很重要。”
听到此,厉桃愈发想探究明白,“有多重要。”
谢椿顿时语塞,眼睛瞟到她戴着红绳的右手腕上,小声说,“应该没你重要。”
厉桃想起签订鬼契后他一脸崩溃的模样,把手上戴着的红绳桃木举到他眼前,“这个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谢椿郑重点头,“这块桃木是祖上传下来的,到我这已是第五代,家里把这个奉为传家宝,也当成以后找媳妇的信物。”
厉桃听完有些疑惑, “媳妇又是什么?”
谢椿嘴巴张了又闭,而后闷声不吭,厉桃再轻踢了他一脚。
“就是一生一世的妻子。”
谢椿见糊弄不了,所幸一口气道明。
气氛一下子璇昵起来,这下轮到厉桃噤声了。
用一块破桃木当定情信物,他家里人脑子指定不正常。
话到此结束,一时两两无言,逢阴风吹过,厉桃因未恢复身体疲惫感很重,只坐一会功夫脑袋就开始发沉,谢椿连忙用手捧住她的脸, “你是不是还没好。”
“有点困。”
“加上今日,你已足足睡了有十天。”
厉桃皱眉,这是她沉睡最短的一次,总感觉哪不对劲。
谢椿神色也显疲倦,尤其是眼睛下那两个黑圈,比青眼鬼还青,可知在她沉睡的这几天里也并不好过。
谢椿扶她回房休息,待她躺下后搁下一旁帘子,外面光线隔绝,狭小空间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女子肌肤白皙如瓷,嘴唇苍白无血,眼里猩红之色未完全褪去,仔细瞧着甚是恐怖,但她又纤瘦得可怜,仿佛下一秒便要消散,浑身透露着破碎与凄凉。
厉鬼重伤后的脆弱无助此刻全显露出来。
“要不我在这陪陪你,等你睡着再走。”
其实谢椿不太好意思说,但直觉告诉他,或许她需要,所以他说了。
见厉桃点头,谢椿往床边坐下,许是这几天都没能有东西一道说话,此时没忍住同她碎碎念叨起来:“你昏睡的这几天城里一直下雨,难得今天天气稍好,我准备研究下治疗桃树的法子,等你睡着就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自然用手轻轻理了理厉桃耳边的碎发。
暖黄色的火树银花散漫浮着错落光影,透过白纱镀上谢椿侧脸,厉桃与生俱来就属于黑暗,此时却在黑暗里嚼出几分温度。
“不着急,”她说,“慢慢来。”
“放心,我既承诺替你治好它,就一定兑现。”
厉桃点了点头,又听他说,“忘了问你,这帘子遮光可还行,要不要将火树银花灭了,这样睡得舒坦些。”
厉桃摇头轻声回应:“不用,你们人类喜欢光亮,留着就好,对我没有影响。”
接着又想起得告知他重要之事,“桃院设有特殊结界,这道结界不受我鬼力强弱影响,未经允许的鬼进不来,勿用害怕。”
“知道。”谢椿将手覆盖上她眼睛,柔声道:“不说了,快闭眼睡。”
厉桃把脸颊蹭进谢椿手心,听着他忽近忽远的声音,意识开始慢慢涣散,在与清醒彻底剥离前最后说了句:“你等我,我很快就醒...”
她知晓独处这座城被困于一方无法自由的滋味,她怕谢椿一个人孤独。
女子眉眼在温热掌心下舒展开,谢椿看着她缓缓闭上眼,待彻底熟睡后轻声抽出垫在脸侧的手,又替掖了掖被子才悄悄走出去。
雨虽停,天空依旧一派灰蒙,枯死的桃树枝干变得暗哑赤裸暴露在阴霾中,伸向天空那截断枝也在预示着无尽颓败与悲哀。
风悲日曛,蓬断草枯,整座城像被一双无形巨手牢牢掐住喉咙,沉寂而又生锈。
谢椿在桃树前伫立许久,想到过去的几百年里厉桃也是像他如今般被迫困于这毫无生气的世界,无人倾诉,无处可逃,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消磨时光,任由潮水般的孤独无尽吞噬。
风停,雨又欲来。
谢椿查看完桃树情况后拢了拢外衣往屋内走。
厉桃睡得很沉,身体轮廓随呼吸节奏微微起伏,整个房间十分安静,除去萧瑟风声窜入,没有一丝杂音。
孤独弥漫在这方院落,只有一棵树承载,谢椿看着厉桃,悲伤落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