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语的我爱你》山上风下

10、方向

　　遗传有时候是很玄学的一件事。一个人的身高取决于先天的基因，也受很多后天因素的影响。

　　陈梨的父母都是普通身材，只是她妈妈相对于一般的南方女人，特别是农村妇女来说要高一些。陈妈妈将近一米七，在过去的年代，她常因个子太高被村里人笑话嫁不出去，她因此自卑，习惯猫着身子，又加上挑水担肥做农活，久而久之就有些驼背，身子像从来都舒展不开一样，如果她伸直身体的话肯定能有一米七。

　　他姐姐陈萍在南方也算出挑，陈橙个头也不错，但就只有陈梨像基因突变了一样，初中之后突然猛地往上蹿，他的衣服本就不多，怎么也赶不上他长高的速度，衣袖和裤腿总吊着一截，而且他那时还有点营养不良，又高又瘦，像个竹竿子一样。

　　这在南方，特别是落后山村里，实在是太奇特了。大家并不会因为他高而怕他，反而将他当成了异类，调皮的孩子们会排斥他取笑他。

　　陈梨的成绩不算太好，但也过得去，偶尔去过的县城对他来说就是大地方了，他觉得去了县城就能离开这些没见识的山里娃。后来，他如愿考上了县城一所普通高中，他满怀期待地自己背着厚重的行囊一路颠簸着去了县城，但他的处境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他依然是个异类，县城人的见识也没多大，反而还有种对乡下人的偏见和傲慢。

　　学校里，有人笑他是山里娃，锅盖头。

　　从小他和他弟的头都是陈妈妈剪的，陈妈妈拿着家里那把万能的剪刀齐齐一刀下去，哪管有没有样子。村里和县上很多孩子也都这样，但来了县城，又到了开始在意形象的年纪，陈梨也知道这样不好看了，但去理发店剪一次头要好几块钱，陈梨省下生活费，第一次走进了学校旁的一家理发店。

　　是门口立着旋转彩灯的理发店。

　　正午的时候，他推开半闭着的玻璃门，这个时间店里没客人，里面一个男人正打盹，一个男人在玩手机，两个人都染着黄毛，穿着在当时县城很时尚的细腿裤和尖头皮鞋。

　　听到开门的动静，老板抬头，看到和门一般高的瘦高男孩吓了一跳，嘴里嚷了声：“草，兄弟你踩高跷啊！”

　　陈梨下意识低了点头，声音不大地说：“我想剪个头。”

　　老板从凳子上起身，他站起来不到一米七，站在陈梨面前看他甚至得仰头，他赶紧朝陈梨招手，“你坐下。”

　　陈梨坐到老板拉开的椅子里，他第一次坐这种椅子，皮质软包的的靠背和扶手，坐起来很舒服。

　　老板抬脚勾过来一个可移动的高脚凳坐上，弯腰将高度调到最高，一手拿着剪子，一手掀起陈梨的刘海，对镜子里的陈梨比划着说：“把你这锅盖剪了，头发剪短了利落。”

　　陈梨没什么意见，“你看着剪。”

　　他听到剪刀剪断头发清脆的声响，一簇簇半长不短的头发纷纷扬扬落下，老板一边剪一边对陈梨感叹道：“你这身材应该去当模特。”

　　“模特是干嘛的？”

　　陈梨的生活特别简单，他不喜欢看电视也从没关注过时尚，连娱乐明星都不认识几个，更别说是模特这种职业了。

　　“模特就是个子特别高的，穿着衣服在台上走就能挣钱。”老板将拿着剪子的手抬得很高地说。

　　陈梨第一次听说这种职业，原来还能用身高挣钱，他很认真地看向老板，语气带着点祈求：“你能给我看看什么是模特吗？”

　　在一边闲着玩手机的男飞快地挪动手指，搜索出一段模特走秀的视频，将手机屏幕拿到陈梨面前，“就是这种。”

　　画面里的男男女女个子都很高，确实就像他们说的一样，穿着漂亮的衣服在台上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陈梨有些疑惑，“这样能挣钱？”

　　“是啊，挣得可多了。”

　　陈梨没再搭话，老板以为这茬都过去了，摁低陈梨的脑袋给他刮后脖子上的发茬，正低着头的男孩猛地一抬头，还好他反应快收了手才没在他后脑勺上刮个坑，陈梨突然问道：“怎么样才能当模特？”

　　两个男人互相望了眼，都是摇头，“那我们就不知道了。”

　　片刻后，老板拿着刷子将陈梨脖子上粘的碎发扫干净，取下围布，很满意地看向自己的作品，问陈梨：“怎么样？”

　　陈梨微俯下身看镜子里自己的全新形象，厚重地锅盖头成了有型的利落短碎发，显得清爽精神许多，只是好像更显高了。他摸着自己的新头型，笑起来带着点少年特有的羞涩，老板拍了把他的背，“背挺直些，我要有你这身高做梦都能笑醒，你有什么不自信的。”

　　再从这扇玻璃门出去时，陈梨的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笔直，他恍恍惚惚地觉得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到底怎么样才能成为模特，陈梨为此烦恼了一段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县城里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他得出去。

　　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个去省城的机会。陈梨这个身高当然是校篮球队的，他往篮筐下一站对方就发怵了。学校篮球队要去省城参加高中篮球联赛半决赛，那是他们学校第一次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学校领导非常重视，挤出经费让他们提前去适应场地和训练。

　　带队的老师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平时和他们称兄道弟的，知道他们难得有机会出来，对他们偷溜出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梨事先查了，省城有个模特培训学校，他找了个机会溜出来，按地址寻了过去，那是一个有些破旧的巷子，不长的一条街里全是各种培训机构。陈梨站在模特培训学校的两层小楼前有些犹豫，面前的大门被突然打开，里面一下走出十来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女孩。

　　陈梨从没见过这么多和他一样高的人，他愣愣地立在那，有人经过时奇怪地扫了他一眼。

　　“嘿，哥们，你也想当模特？”

　　肩膀被很快很轻地拍了下，陈梨转头，看到个个子比他低一个多拳头的男生正对自己笑，对方染着和理发店老板一样的黄毛，打了个耳钉，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是现在看起来很非主流，当时却非常时髦的装扮。

　　这就是郑许文。

　　陈梨迟疑了下，问他：“你知道怎么当模特吗？”

　　“这个你问我就对了，”男生朝他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就是模特。”

　　陈梨觉得他有点不太靠得住，郑许文抬手一把揽住他肩膀，将他往里推，“跟着哥走，哥带你当模特。”

　　他推开培训学校的大门，直接绕过前台，带着陈梨去了里面一间办公室，房子里坐着一男一女，正喝茶说着话，郑许文大喇喇进去，拍了拍陈梨对里面的人说：“给你们带来个新人，你们看看我这个朋友的条件简直了。”

　　屋里的两个人将陈梨从上到下打量了下，问他：“你多大？”

　　陈梨回：“17。”

　　女的说：“年纪小了点，还在读书？”

　　陈梨点头，女的又问：“在哪念书？”

　　陈梨说了县城高中的名字。

　　女的皱了下眉，“有点远啊，你要想当模特就得到大城市来。”

　　陈梨低头，不说话了。

　　“距离不是问题。”郑许文插了句，“我这哥们的身材条件多好啊，瞧瞧这个子，这脸！”他边说边比了下陈梨的个子，又伸手将陈梨的脸掰正了给那两人看。

　　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出了声：“这样吧，你学习也不要放下，等高中毕业了再正式入行。但这行是吃青春饭的，越早接受正规训练越好，你能来培训吗？”

　　陈梨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实话实说：“我没有钱。”

　　“这……”郑许文也没话了。

　　男人垂眸思考了几秒，“培训肯定得交费，我给你一个选择，你周末跟我们一起去走秀，挣的钱抵你的学费。”他定了下，直视陈梨道：“你接受吗？”

　　“可以！”陈梨回答得斩钉截铁。

　　“太好了！”郑许文撞了下陈梨肩膀，有些激动地朝他伸出手，陈梨望着他的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很快地伸出手和他握住了，郑许文笑道：“欢迎你加入我们，兄弟！”

　　就这样，陈梨误打误撞地开始了自己的模特生活。

　　那次的篮球比赛他们学校进了决赛，最后惜败得了个第二，不过这也是有史以来取得的最好成绩，篮球队一行人凯旋而归，受到了全校师生和学校领导的热烈欢迎。

　　回到县城的学校里，陈梨的心却已经飞到了遥远的省城，那里有着直冲云霄的高楼大厦，有川流不息的宽敞马路，有气派漂亮的商场店铺，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宽广了，冲破了家乡的重重大山，向更广阔的地方飞去。

　　他每天都想着时间能快点，他要快点长大离开这里。他瞒着家里说周末在县城找了份工作打工，那时候她姐已经嫁到了镇上，和姐夫开了家小商店，他弟还在念初中。孩子都大了，陈爸陈妈多包了块地，活更多了，他们没有多想，只交待他好好吃饭。

　　县城学校是寄宿制的，大部分学生家在周边乡镇，周末才能回家，周五下午放学很早，陈梨背着双肩包冲出学校，跑一段去路边赶去市里的客车，到市里的时候，运气好能赶上去省城的末班车，稍有耽搁就错过了，他就咬咬牙在车站门口和人拼的士去省城。

　　到了省城天肯定是黑了，他直接去郑许文的小出租屋。郑许文也不是省城人，家在另外一个市的县城，但他在省城读职高，因为长得高又缺钱就走上了模特的路，为了方便租了间民房，陈梨就跟他在那间简陋的小房子里挤着。

　　他和郑许文的友谊是从十几岁就开始的。

　　“梨哥，”小路叫陈梨，将手里的手机递了过去：“是郑哥的电话。”

　　陈梨接过来，听到郑许文问：“这个节目莫茴也参加了？”

　　他将这档节目交给了小路联系，后面没再跟进，今天才想起了解下节目第一次录制的情况，听到莫茴拒绝陈梨组队的事才知道莫茴回了国，并且参加了这档节目。

　　“怎么了？”陈梨感觉到郑许文的态度有点奇怪。

　　“没什么，”郑许文有些掩饰地笑了下，换上轻松的语气，“我听说现场闹得不太愉快，你要是不想继续参加这个节目，我可以和节目组商量结束合作。”

　　“为什么？”

　　“我不是怕你尴尬嘛，你们当初分得不愉快，万一你们以前的事被爆出来了对你也不好。”

　　“这个你不用担心，”陈梨扭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莫茴，“我可以处理。”

　　他回答得很坚决，郑许文那边沉默了几秒之后说：“那好吧。”

　　挂了电话，陈梨向墨茴走去，看出来他有话对墨茴说，潘潘很识相地拽过程以桉的胳膊：“你陪我上厕所去吧。”

　　程以桉还没搞清楚状况，“我们不是才去过？”

　　潘潘捂着肚子哎呦道：“我肚子不舒服，你再陪我去趟。”说罢，不由分说地拉走了程以桉。

　　小路也趁机溜了。

　　只剩下莫茴两个人。程以桉被拉走时，将手里的果盘顺手塞给了莫茴，莫茴傻傻地端着个果然站着，果然里还剩了好几块梨子。

　　陈梨说：“没想到你口味都变了。”

　　唐人街开了家中国人开的水果店，店里有很多国内的水果，有一种青色的梨子，因为运输成本高，价格跟不便宜，莫茴好奇地买了尝了，那梨子皮有些厚，果肉也有些酸涩，口感并没有多好，陈梨说这就是他老家的那种梨，莫茴便喜欢上了吃这种梨。

　　“现在不喜欢了。”莫茴淡淡地说。

　　人都可以变，口味当然也可以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