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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贵客从哪里来 拉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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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是夜深时离开的,她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走了很久很久,马儿十分疲惫,停下来埋头吃草,拉姆跳下马来抚摸它的头,继续牵着它走。
她不能停留,天亮之前要赶到约定的地方。阿哥达娃央宗要离开了,阿妈说阿哥第一次离开草原,希望一家人向雪山之神祈愿,保佑阿哥平安归来。
拉姆也是要去的,她也是达娃的家人。
她走到天亮,走出草原,看见了公路,成群结队的牛羊,来来往往的朝圣者。
她向牧羊人讨了碗水喝,她还要再翻过一座小山,那里有一个美丽的湖泊,水光碧蓝清澈,终年不结冰,常年有鸟兽在那里栖息。
当地人称“措那湖”,是当地人心中的圣湖,每个离开的雪山的孩子,喝了圣湖的水,雪山之神就会一直保佑离家的孩子早日回到雪山。
马儿累的实在走不动,拉姆把它放在一家牧民的家里,带上包裹沿着公路继续赶路。
没了马儿速度就慢了许多,她一会跑一会走,望着太阳越来越高,心里急躁不安。
牵着马儿要到山那头去的藏民阿叔看见了孤身一人的拉姆,便问她要到哪里去,他听拉姆说完话,毫不犹豫让她上马。
阿叔为人很和蔼,一路上和拉姆侃侃而谈,他说他要去接他的孩子,她和拉姆现在一样大就离开了草原。
他们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了。
阿叔又说起圣湖,他每年都会在孩子离开的日子去一次,待到日落夕阳照到水面上的时候,他会盛一壶圣水离开。
拉姆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也不好开口询问,便当做是寄托思念的一种方式。
走到山腰时,山路有些陡峭,走的费力,二人就不再说话,下山时阿叔突然开口问拉姆她是不是要离开草原,语气有些着急。
拉姆摇头否定,他看到后仿佛松了一口气,嘴里念着拉姆听不懂的话。
这时候已经能看见圣湖了,远远的望见了人群和牛羊,她告别阿叔,融入人群里。
拉姆在找阿妈的身影,她垫高脚去看,看见阿妈坐在圣湖边的石头上,她换上了五彩的新衣,戴上不舍得的发饰,手里转着经筒静静地望着碧蓝的湖泊。
她就坐在那里,阳光打在她身上,发丝根根发着光,微风吹起耳边的长发。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拉姆穿出人群走到阿妈跟前,阿妈看见她,眼里带着笑。她亲吻了一下拉姆的额头。
达娃和明玛从人群中走来,阿爸牵着小羊跟着身后,小羊脖子上挂了大红花,像待出嫁的小姑娘。
“拉姆,我要离开雪山了。”达娃笑道,他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大人了。
拉姆点点头,“你要记得你向雪山之神承诺过。”
“会给拉姆卓玛寄信回来。”达娃接了话。他看见拉姆愣了一下又笑了,这个来自雪山之外的女孩笑起来永远是那么天真无邪。
阿妈走过来抱住达娃,轻抚他的脸庞,带着不舍地说:“达娃央宗,我的孩子,今日你要离开雪山了,愿雪山之神保佑你。”
达娃道:“阿妈,我会照顾好自己,您不要太思念达娃。”
达娃央宗低着头,多少话哽在心里。
阿爸盛了一碗圣湖水递给阿妈,阿妈朝雪山的方向拜了又拜,嘴里念着祈福的经文,一遍又一遍为自己的孩子祈愿。
阿妈倒了些圣湖水在掌心,抚上达娃的脸庞,“我的孩子 ,雪山之神听到了我的祈愿,她会保佑你。”
达娃喝下整碗圣湖水,他朝雪山跪下来,拜了三拜。
阿爸把小羊的大红花挂在达娃脖子上,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男人之间不需口头表达,不言而喻。
明玛从小包里拿出逸沓厚厚的隆达,匀了拉姆一些,拉姆把手高举过头顶,等风来,风带着隆达,带着祝愿,飞过圣洁的拉措湖,翻过绵延的唐古拉山脉,到远方去。
之后,阿爸阿妈为达娃央宗挂了经幡,在雪山上诵经。
正午,达娃坐上去远方的车,他木讷的看着前方,不愿回头,渐渐地走远。
明玛桑珠小手拉着阿妈,天真地问:“阿妈,阿哥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阿妈摸了摸明玛的小脑袋:“我们看着阿哥就好。”
达娃央宗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拉姆攥紧手里的隆达,奋力一跳,抛向天空。
正午太阳烈,拉姆不停往家赶,身上出了汗,闷出了一股味道。爬山路时,她又看见那位阿叔,他牵着马,不紧不慢走在前头。
阿叔的背变驼了,他走着走着突然跪下来,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传过来。
拉姆慢步上前,她才看见阿叔怀里抱着的罐子。
小小的,还没她脑袋大。
拉姆望着山顶,这条路会很难走。
她换了留一条山路,路上好多碎石头,大的很大,小的很小,拉姆走的不稳,颤颤巍巍的,她回头去看阿叔,他还跪着,只是听不到哭声了。
拉姆沿着山路慢慢的走,这路她没走过,路望不到尽头,看得很荒凉,所幸还有羚羊在山坡跑跳。
等翻过山,已经落日,拉姆看了一会日落继续赶路,又走过一段陌生的区域,就望见了草原。
她记得,一直走就能看见祭坛,再一直走就能到家。
天黑下来,今晚没有月光,拉姆有些害怕。忽然地草原上亮起了一点光,慢慢地移动,拉姆追着光,追着零星的希望。
光带着她到了祭坛,上面站着一个人,他的穿着不像当地人,拉姆看不清他的样子。
见他许久不出声,拉姆便问他:“贵客从哪里来?”
那人不说话,将风灯提了起来,拉姆看清他的脸,瞳孔不由的放大,随即一声尖叫划破草原的夜空。
拉姆天亮才回到帐篷,小羊不在,外面的火堆还有一点火光,她添了把枯草,吹一吹,飘起一股烟。。
拉姆掀开帐篷,平措枕着小羊的肚子还没有醒。
她打了一桶水,往锅里放了把蔫巴的野菜,搅了搅,平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走到火堆旁坐着。
“下次我跟你一起去。”他道。
“你说要在家等我的。”
“你去的太久了,我害怕,以为你也不要我了。”他又道,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信,你能徒手杀一只狼,怎么会害怕。”她见平措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伸手推了推他:“以后我带你,去哪都带着。”
平措快速点点头,慢慢挪到拉姆身旁枕着她的肩膀道:“让我靠一会,我好困。”
他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就睡着了。
拉姆到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等了她一夜未眠,就坐在火堆旁,一会儿一会儿的添柴,就想让那星火看到燎原的烈火。
拉姆想起祭坛上那个人,那张脸,她之前见过,就在一年前,那时大雪纷飞,养母让她上山采药。
冬天狼群都冬眠了,她惧怕的只有暴雪和雪崩,她背着背篓,身上穿的单薄。
上山的路都被雪埋了,积雪足有小腿深,一步一个坑,草药都在雪下,很难找,但断崖墙壁生长的是掩埋不了的。
她记得哪里有断崖,哪里有深坑。
冬天的草药很值钱,采几株就足够下一整个春天的开支,但拉姆来迟了,她知道的地方都被人捷足先登。
背篓装满了雪,她倒掉继续找,雪越来越大,似是要下暴雪,她躲到一处洞穴里,雪下到了晚上。
狂风肆虐的声音平息后,拉姆听到微弱的求救声,她循着声音去找,在一处断崖下悬挂着一个人,一条几欲断开的绳子连接着上方的石头。
“把手给我!”
拉姆趴在断崖上去极力去够他,男人拼命举高手,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碰到拉姆的指尖。
就在一瞬间,绳子突然断开,男人直直坠入深渊,拉姆嘶吼着哭喊着,那张面对死亡惊恐的脸永远烙印在她脑海里。
拉姆以为他死了,那么高的断崖掉下去,也该是死了,但她不会想到一年后,她会再次看见到那张脸。
男人没有说多少,他告诉拉姆那天他掉下悬崖,全身骨头散架,唯有意识迟迟不愿死去,他在雪中待了很久,是夜巡的藏民救下他。
最后一段话是给拉姆的,他让拉姆不要再进入昆仑山,不要听姓张的话,不要相信他身边那个男孩。
他把风灯给了她,独自一人走入黑暗中。
回过神来,拉姆才发现平措醒了,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让她有些不寒而栗,又想起了那人的话。
“你醒了?”
拉姆觉得肩膀酸痛,想揉一下,却被平措突然覆上来的手吓了一跳。
他面无表情道:“你有心事。”
“你这么会知道?”拉姆有些征住。
“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不能信张的,不能信我。”
他看着拉姆,有些失望:“我是为了你而来的,你为何不能信我?”
拉姆卓玛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眺望远方,摇了摇头:“我不能信你,你来自远方,我从未到过的地方,你和远方对于我都太神秘了,就像昆仑山,越神秘越危险。”
平措不说话,低着头薅地上的草,渐渐的堆成小小一坨,他再去看拉姆,叉腰道:“那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