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禅灯半如雪》乾九九

107、共食

　　赵承年走了几步就没有再继续走。

　　他看到对岸的吴榆与薛佑仪相谈甚欢，他站在原地，不想上前打扰到两人，破坏掉如此气氛，至少他看到人都没事就好。

　　在他的印象里，薛佑仪娇纵惯了，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现在居然有人与她能相谈甚欢，还是挺令他惊奇的。

　　再加上这人是吴榆，就更让他感到惊奇。

　　他不免想到，吴榆不就是这样一人，无论是在什么环境都能与人交上朋友，这仿佛就是她特有的魅力。

　　赵承年坐在河畔，看河里的流水，也看对面的人，过了大概不知道多久，他看到对面的人在往他这边走。

　　他站起来，对她们喊：“你们站着别动，我过去。”

　　吴榆与薛佑仪相视一笑，也就没有再往前走。

　　薛佑仪看向吴榆说：“你看，现在他过来是因为你在这里，要是你不在这里，你信不信他找到我，也会让我自己过去。”

　　“不至于吧。”吴榆说，“殿下又不是这样的人。”

　　“就是啊，一直对我都很绝情。”薛佑仪说，“我记得有一回，我们一起掉到了水里，他都不管我，只管自己上岸，最后还让方全下来拉我的。”

　　听到这，吴榆鬼使神差地看了眼赵承年。

　　赵承年今日穿的是墨绿宽袍，小腿浸在水里，袍摆处已经全湿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子，一脸认真。

　　绝情吗？

　　看样子确实是有点。

　　就是这样子与他身后苍翠的山峰融合在一起，倒是有种别样的感觉，吴榆不知不觉就想远了，她猛地一回神，发觉这水是在赵承年小腿处的。

　　很深。

　　他找人还往这么远跑？

　　吴榆有点疑惑了。

　　在她疑惑之中，赵承年离她们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其实他应该也是担心你的。”吴榆指了指这条河的一端，轻声说，“你看这河，另一端你都不一定走得过去，他还是去那头找你了。”

　　薛佑仪一凛，没有接话。

　　吴榆又说：“是吧，所以他也没那么绝情。”

　　只是不喜欢你。

　　后面这话她没说出口。

　　现在，薛佑仪大概是释然了，吴榆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不过她内心现在也同薛佑仪一样。

　　更多的都是释然。

　　昨夜她纠结过赵承年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吴榆抬起头，赵承年已走到了她面前，他关切地看着她：“没事吧？”

　　这让吴榆有些尴尬。

　　她干笑一声，指了指薛佑仪：“我没什么事。”

　　吴榆的动作很轻，薛佑仪看不见，赵承年大概是明白她的意思，又问薛佑仪：“你呢，还好吗？”

　　薛佑仪听到赵承年问她话，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不自然地点点头，疑惑地看向吴榆。

　　吴榆笑了笑，对她眨眨眼，什么都没说。

　　“那你们都没事，我们就回去吧。”赵承年说，“不要让大家担心了。”

　　薛佑仪呆住了。

　　她知道自己一直都很嚣张跋扈，身边除了香儿，大家都不喜欢她，吴榆说有人担心她她不信，现在赵承年也这样说，是真的吗？

　　薛佑仪不敢去想。

　　回到避暑山庄，薛佑仪才是真的相信。大家见到她，都一窝蜂地涌上来，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去了什么地方，这让薛佑仪心里划过了一丝暖流。

　　薛佑仪笑着看众人，只道：“出去走走，忘记告诉香儿，让大家担心了。”

　　众人也很识相，看破不说破，假装她真的只是出去走走。

　　吴榆这下是真松了一口气，从早上开始她早饭都没吃，就先去找薛佑仪，又与薛佑仪斗智斗勇才把人劝回来，她现在只想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吴榆琢磨着厨子起得早，今日应当是给大家准备了早饭，可当她踏入厨房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厨房里都没烧火用饭的痕迹。

　　这让她猛然发觉，今天她被喊起来的时候，天好像才蒙蒙亮。

　　肚子不合时宜发出了一阵“咕咕”声，吴榆环视这间厨房一周，什么食材也没看见。

　　他们都不吃饭吗？

　　吴榆纳闷，怎么连做饭的食材都没有呢？

　　秉承着不吃饭不睡觉的原则，吴榆觉得她是必须不能让自己饿着的。

　　她莫名想到了自己还有个哥哥，去他那边蹭一顿，也不是很过分！

　　这样想着，她便又朝着宁乐寺前进，只是还没离了这山庄大门，又在门口遇到了赵承年。

　　赵承年好像就没离开，又或是特意在这等了她许久，一看到她就上前道：“今天还没吃饭吧？”

　　吴榆顿时讷讷。

　　片刻，她眨眨眼睛，看向他：“我刚去了躺厨房，什么都没有，这不是准备出去找一点吃的。”

　　赵承年说：“一起。”

　　一起？

　　一起去宁乐寺吃点斋饭吗？

　　吴榆想也不想就先拒绝：“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吧，殿下你让厨房给你做点就好了，我就是个乡野丫头，我随便找点吃的，我怕你吃不惯。”

　　赵承年没想吴榆会说这一番话，意外极了，冲她挑眉：“乡野丫头吃的我就不能吃了？”

　　“不是，不是。”吴榆干笑两声，“我这不是怕你吃不惯嘛。”

　　“行了。”赵承年说，“我带你出去吃。”

　　吴榆听到这话差点没被吓到，她觉得这日的太阳一定是打西边出来了，先有薛佑仪的态度转变，现又有赵承年不知道在玩哪一出。

　　属实没把她惊着。

　　不过赵承年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找什么借口推脱，就只好默认他这个建议，乖乖跟着他走。

　　赵承年也是临时决定，带着吴榆直接上了易州的南市。

　　阔别多年，吴榆又一次回到南市，内心汹涌澎湃，像头一次来那样对周围的环境充满好奇，一双乌溜的眼睛到处打转。

　　南市和几年前的变化不大，街还是那条街，商贩卖的东西还是那几样，只是一同来的人不再是当年的人。

　　南市卖的吃的与从前相差不大，煎饼、桃酥、炸鱼、羊骨汤色香俱全，在这些之中，吴榆一眼就看到了樱桃煎。

　　她记得，她小时候给赵承年做过，她还没吃过外面的。

　　赵承年的目光一直跟着吴榆在走，见她在樱桃煎上停留的时间过久，便问：“吃这个？”

　　吴榆下意识点点头。

　　“那就尝尝。”赵承年看向小摊的老板，“来一个。”

　　“就一个？”吴榆惊讶，“你不吃吗？看样子还挺好吃的。”

　　这摊贩卖的樱桃煎与她印象中的有所不同，摊贩卖的外表是金黄的，看起来外酥，尝起来大概是里嫩。

　　不过赵承年没答她这话，吴榆从摊贩手上接过樱桃煎，也不管赵承年吃不吃，自己先咬上一口。

　　樱桃的味道瞬间溢满嘴间。

　　好吃！

　　确实不错。

　　难怪以前在易州时，有人与她说外头卖的樱桃煎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时候她还小，没机会上外面买，如今一尝，果真还是挺不错。

　　赵承年的目光没有从吴榆脸上挪开，看着她满足的表情，他不禁笑了起来：“这里还有挺多吃的，我以前听人说过易州三大件，有樱桃煎、糖水、炸酥饼，都带你尝尝？”

　　吴榆还是第一次听三大件的说法，此刻她就像个贪吃的小孩，点头如捣蒜，巴不得赵承年快点带她去。

　　赵承年也不含糊，说了就给她买，没一会功夫，吴榆手上就塞满了吃的，有些拿不住的就让赵承年替她先拿着。

　　南市上鲜少有能坐着吃东西的小店，两人就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慢慢吃。

　　大多都是吴榆在吃，而赵承年在看。

　　赵承年买的东西很多，吴榆根本就吃不完，有些甚至就是吃了几口，就让赵承年拿在手上。

　　大概是良心过意不去，吴榆发觉出来这么久就只有她一人在不停吃，大快朵颐之时她也戳了戳赵承年，用塞满食物的嘴含糊道：“你也一起吃，买那么多东西，待会吃不完就浪费了。”

　　赵承年其实是没什么胃口，但看吴榆吃的那么香，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就拿起她吃过的酥饼咬了一口。

　　吴榆这时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看赵承年吃了，便又说：“还有糖水，樱桃煎，炸鱼块，你都尝尝看。”

　　赵承年一一照做。

　　吴榆满脸期待看着他：“怎么样，都好吃吗？”

　　赵承年点了点头。

　　这时，她们身旁的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忍不住羡慕道：“你们感情真好，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过，不过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世道变了，变了啊。”

　　什么感情真好.........

　　吴榆和赵承年同时满脸茫然。

　　赵承年看向那个乞丐，没等他开口，那乞丐又继续说：“真怀念那时候的日子，你一口，我一口的，现在吃饭都得和人抢。”

　　吴榆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好个什么好！

　　现在她终于知道刚刚哪里感觉不对劲了，原来是她无意识和赵承年吃了同一样东西！

　　吴榆扭头，想告诉乞丐不要瞎说话。

　　结果却看见赵承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银子，笑着对乞丐说：“拿去买点吃的，换身行头，趁着年轻多赚点银子，你也可以回到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