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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小棺材 ...

  •   宋烬顺着阿禾指的方向望去,通往墓地的小路已经空了,守墓人拖走草席留下的痕迹还印在泥里。

      “你要去找陈叔?”

      阿禾连连点头,抓着他的袖子往前拽。宋烬站起身,跟着走了两步,脚下忽然又传来那个声音。

      “苏梨……”

      他停住脚,舌根随着那两个字轻轻一颤。阿禾立刻回头,紧张地盯住他的嘴,直到他咬住牙,才松了一口气。

      唐知微也听见了,起身看向村口:“先去看看尸体。”

      陆尘想抱起阿禾,她往后缩了缩,自己沿着村道跑起来。宋烬跟上去,右手背上已经淡下去的红纹又开始发热。他用左手按住,心里惦记着陈叔临死前颈侧鼓起的东西,脚步越走越快。

      经过陈叔倒下的地方,宋烬脚步稍停。地上的血已经渗进泥里,先前散落的肉芽被守墓人收走了,那片土却还在轻轻起伏,几只小虫伏在上头,腹部鼓胀得几乎透明。

      他用树枝拨开一只,虫身翻过来,底下牵出一缕暗红色的细丝,几条细足已经与土黏在了一起。

      陆尘停在他身旁,舌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宋烬看了他一眼,用鞋底将那只虫碾进泥里:“走。”

      阿禾在前面等他们,望见宋烬鞋底沾着的红泥,嘴唇抿得更紧了。

      墓地就在村外,守墓人尚未来得及挖坑,陈叔的尸体搁在一口薄棺旁,草席已经解开。方才那妇人也在,正拿一块湿布擦陈叔脸上的血,擦到下巴时,碰见那条缚嘴的布带,手便停了下来。

      “他生前最嫌脖子勒得慌。”她朝守墓人道,“能不能松一些?人都走了……”

      守墓人摇头,将铁锹插进土里,腾出手替陈叔理了理衣襟。

      妇人垂下眼睛,换了个地方继续擦。宋烬走近时,她抬头看见阿禾,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你们怎么也来了?”

      “先别下葬,地里还在唱。”

      守墓人的手猛地停住,他看向阿禾,见她点头,立即跪到尸体旁边,伸手去摸陈叔的脖子。

      宋烬跟着蹲下,发现缚嘴的布带已被撑紧,结扣陷进下颌的皮肉里,方才擦干净的唇角重新渗出了血。

      妇人手里的湿布掉在地上。

      “他还有气?”

      她急着去解布带,被守墓人一把推开。老人力气用得很大,妇人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发作,便看见陈叔的喉结往上顶了一下。

      布带底下传来一句含混的低语。

      “你等我一下。”

      宋烬的手停在陈叔颈侧。

      这句话他才听过,就在陈叔咽气前,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轻得几乎辨不清。

      妇人撑着地,眼睛一点点睁大:“老陈?”

      宋烬伸手拦住她,指腹仍按着陈叔的脖子。皮肤已经开始发冷,底下没有脉搏,只有一道东西沿着喉咙缓慢上移,碰到布带时,又蜷缩回去。

      “你等我一下。”

      第二遍比方才清楚了些,末尾那一点喘息却没有变。

      宋烬抬头看向守墓人:“以前也会这样?”

      老人摇头,嘴上的麻线随着面颊抽动,线孔边缘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他指了指棺旁的米袋,陆尘立即提过来,老人抓起一把米,按进陈叔嘴边的缝隙。

      几粒米陷了进去,布带随即往外鼓起,一根肉芽从唇角探出,紧紧缠住守墓人的食指。

      老人吃痛,手往后一缩,尸体的下颌竟跟着被带离草席。

      宋烬抓住他的手腕,将那根肉芽扯断。断下的半截仍蜷在老人指头上,往指甲缝里钻,陆尘拿树枝挑了几次才把它弄下来,用铁锹压进了土里。

      守墓人顾不上伤口,从棺底拖出一只粗陶罐,示意陆尘把肉芽和沾了血的米一同铲进去,随即拿石头压住罐口。

      罐里已经积了小半罐灰褐色的碎屑,与陈叔方才嘴里掉出来的一样。

      宋烬看着老人指甲边那圈勒痕:“你每天往坟上撒米,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守墓人捡起树枝,在地上写:“吃米,少往上长。”

      妇人慢慢转头,看向周围的坟。

      逢年过节,家里人也会来这里摆饭供酒,她还曾劝过守墓人,说活人尚且吃不饱,何苦日日往地里撒粮食。老人当时只是摇头,她便以为他糊涂,舍不得这村里一个接一个死去的人。

      “你怎么从没告诉过我们?”

      守墓人没有看她,将米往陈叔唇边又塞了一些。可米刚进去,便被里面的东西顶了出来,几粒滚上宋烬的手背,沾着一层黏稠的红液。

      唐知微蹲到尸体另一侧,忽然道:“把草席抬起来。”

      陆尘抓住席角,与她合力抬起陈叔的上半身。席子底下黏着几缕红丝,一端从席缝里穿出,另一端没进泥里,抬高之后绷得笔直。

      守墓人立刻挥锹铲断,断口处冒出腥臭的汁水,陈叔颈侧的鼓动随即弱了下去。

      “放到棺盖上。”唐知微说。

      几人把尸体挪过去,宋烬掀开陈叔后颈的衣领,看见发根底下密密地长着红丝,短的尚在皮肤表面打卷,长的已经钻透了衣料。

      唐知微用树枝挑起其中一根,宋烬后颈的鳞片骤然发烫,疼得他肩背绷了一下。

      陆尘也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后颈。

      唐知微察觉他们的动作,立刻放下树枝,改用草席裹住尸体的后颈,让守墓人往里面填米。老人还不放心,挪来两条垫棺的长凳,把棺盖架了起来。

      等做完这些,陈叔的嘴终于安静了。

      妇人坐在一旁,攥着湿布,过了许久才问:“就这样放着?”

      “暂时别让他挨着土。”宋烬替她捡起米袋,放回棺旁,“刚才那东西接上他,他才开始说话。”

      妇人望着陈叔,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起身从棺里取出一床旧被,盖住了他的脸。

      宋烬走到草席原先搁着的地方,拨开表土,想看看红丝究竟扎得多深。才掘出一截,那东西便往旁边缩,像受惊的蚯蚓,几下就钻进了更深处。

      守墓人拦住他,指向整片墓地。

      宋烬抬眼望去,坟地不大,坟头却挤得很近,有些刚垒起不久,有些已经长了草。今晚出现在月光下的那些面孔,大约都埋在这里。

      “每具尸体都长?”

      守墓人点头。

      “最早是哪一座?”

      老人握着树枝,迟迟没有动。

      唐知微看向阿禾:“她爹是第一个死的?”

      阿禾听见父亲,立即抬起头,守墓人却伸手拦住唐知微,低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更早。”

      宋烬看着那两个字,刚才沾在手上的黏腻感仿佛还没有散。他原以为那些红丝随歌声侵入人的身体,再跟着尸体埋进地下,可老人给出的时间,却在阿禾第一次唱歌之前。

      “那时村里还没人死?”

      守墓人低头,把那个“早”字慢慢划花了。

      阿禾走过来,看看地上的字,又看看老人,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等老人看向自己,她便指向墓地最里面的一丛枯竹。

      那里堆着厚厚的落叶,几块扁石压在上头,看不出有没有埋人。

      守墓人的脸色变了,伸手想拉住她,阿禾却绕过他,蹲到枯竹旁,把最上面的石头抱开。

      宋烬跟过去,帮她挪动另一块。枯叶底下露出半截朽木,木头上刻过字,大半已经烂掉,只勉强剩下一个歪斜的“禾”。

      他低头看向阿禾。

      阿禾点了点头,继续去搬石头,石角磨着她的手,她便用袖子垫住,一点点往旁边挪。

      “别动那个。”

      妇人已经站了起来,脸色比方才更白。她朝这边走了几步,看到那块朽木牌,又停下了。

      “空的,里面早空了。”

      “为什么会有她的坟?”宋烬问。

      妇人张了张嘴,目光越过他,落到守墓人身上。老人手里的树枝已经折断,一截攥在掌心,另一截掉在鞋边。

      阿禾没有看他们,伸手去扒泥。

      宋烬按住她,替她擦掉指甲里的土:“你想让我看里面?”

      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向脚下。

      宋烬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白天阿禾说,地里有东西教她唱歌。那时他只当孩子听见了声音,却没想过,她或许曾经躺在下面,隔着一层棺木听。

      “陆尘,把铁锹拿来。”

      妇人快步上前,攥住锹柄。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双手绞在一起,目光却始终避着阿禾。

      “她爹娘都走了,再翻这些做什么?”

      宋烬没有与她争夺,只把铁锹停在两人之间:“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妇人嘴唇一抖。

      “阿禾自己想挖。”他看向蹲在坟边的孩子,“她今夜还想救陈叔,救完了,又有人隔着门骂她。若这坟里有她不能说的事,总得有人替她问清楚。”

      妇人眼眶渐渐红了,手指却又收紧了一次,仿佛只要握住这柄锹,后面的事便不会再发生。

      阿禾从地上站起来,伸出沾泥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她。

      妇人像被烫着,猛地松开手,转身往陈叔那边走。走出两步,她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我去的时候,土已经填了。”

      宋烬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追问,将锹尖压进了土里。

      坟很浅,掘下去一尺多,便碰到了木头。守墓人终于走过来,从陆尘手里接过另一柄短锹,沿着棺材边缘把泥刮开。

      他记得位置,连哪个角埋得更深都清楚,没多久,一口小棺材便露了出来。

      阿禾往陆尘身后退了退。

      那棺材装不下她现在的身量,盖板钉得歪斜,有颗钉子只敲进去一半,弯折在木板上。守墓人用锹口撬了几下,朽木裂开,带出一股又闷又湿的气味。

      棺里铺着发黑的棉絮,角落里缩着两只很小的布鞋,鞋面绣了花,针脚粗细不匀。

      阿禾抓紧了陆尘的衣裳,宋烬回头看见,便放轻了动作,先将鞋拿出来,拍掉泥,搁在一块干净些的石头上。

      她这才走近,捧起那两只鞋,用拇指摸了摸鞋面上的花。

      “我娘做的。”

      宋烬看着她怀里的鞋,想起月光下那个抱衣裳的女人,心里堵得厉害。他把棺盖翻过来,本想清掉上面的土,手却停住了。

      盖板内侧布满了抓痕,短而凌乱,全挤在一头。有几道抠得很深,木刺缝里卡着发黑的血痂。

      他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

      尖细的木刺扎进掌心,宋烬皱了皱眉,正要收手,手背上那道已经变浅的红纹突然鼓起,沿着筋脉直钻进腕骨。

      他整个右臂骤然一僵。

      阿禾还站在面前,抱着鞋,仰头望着他。宋烬甚至没来得及叫她后退,右手便猛地抬起,扣住了她的脖子。

      布鞋落进泥里,阿禾被掼在棺沿上,后脑磕出一声闷响。

      “师父!”

      陆尘扑过来,双手去掰宋烬的手指,唐知微则托住阿禾的后脑,试图将她从棺沿上抱开。可宋烬的五指越收越紧,手背上的红纹绷得凸起,连腕部骨节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宋烬能感觉到阿禾的喉咙在掌心里挣动。

      她抓着他的袖子,指甲一点点陷进去,刚才哭肿的眼睛望着他,嘴唇徒劳地张开,却连一声喊都挤不出来。

      宋烬左手攥住自己的右腕,拼命往后拉,肩膀已被扯得生疼,那只手却还在往下压。他试着调动体内的气息,红纹反而骤然一亮,小臂的皮肉被顶出几道细细的裂口。

      阿禾的双脚开始乱蹬。

      “松手啊!”陆尘急得声音都变了,指甲抠进宋烬指根,几乎要把自己的手也塞进去。

      宋烬看见他的手就在自己掌下,咬紧牙,左手扣住右手食指,猛地朝反方向一折。

      骨节断裂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疼痛直窜上肩。那根手指终于歪到一旁,阿禾喉间得了一丝空隙,抽搐着吸进一点气。

      宋烬没等那股疼缓过来,又掰断了中指。

      陆尘趁着他手掌松动,抓住余下两指用力撑开,唐知微抱起阿禾,连退几步,直到离开棺坑才跪下,将孩子侧放在自己腿上。

      阿禾伏着咳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声。

      宋烬的右手仍悬在半空,两根断指以古怪的角度弯着,指尖一点点往掌心里蜷。陆尘死死扣住他的手腕,见他还要挣动,竟直接扑上来,用膝盖压住了他的小臂。

      宋烬跪在泥里,额头的汗落进眼睛,疼得视野一阵发黑。

      “别松。”他喘着气说,“拿绳子。”

      守墓人已经拖来捆草席的麻绳,三人合力,把宋烬的右臂缚在身后。绳子刚勒紧,他肩头便向后猛地一扯,险些将他掀翻,陆尘抱住他的腰,跟着撞在棺坑边,半边衣裳全蹭进了泥里。

      直到唐知微把小棺材重新盖住,那股力道才渐渐弱下去。

      宋烬低着头,喘了许久,终于感觉到右手的疼痛重新变得清楚。断指每跳一下,他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阿禾颈侧已经浮起一圈指痕。

      他方才用来扶她、替她擦泥的那只手,几乎把她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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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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