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守灯人：此世仙途有误》弦理论S

29、第 29 章 又死一个

　　那两个字出口，宋烬自己也怔了一下。

　　阿禾望着他，嘴唇仍维持着微张的样子，歌声却从她喉咙里断了。四周的人影也随之安静下来，只有宋烬舌根处那股麻意还在往上翻，催着他把后面的词接下去。

　　陆尘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宋烬才意识到自己又张开了口。他抓住陆尘的手腕，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松手，随即咬住舌尖。疼痛来得迟缓，血腥气却很快漫了出来。

　　阿禾趁着这片刻的安静扑过来，抱住那男人的胳膊，拼命往外推。

　　男人怔怔看着她。她力气小，推不动，脚下打滑，险些跪下去。宋烬扶了她一把，触到她肩膀时，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往后退。”他对男人说，“先离开这里。”

　　男人被阿禾推着，终于挪动了脚步。

　　妇人还站在几丈外，手里空空的，木盆早已落在地上。见他们往回走，她立刻迎了两步，又被唐知微拦住。

　　“去开门。”唐知微说。

　　妇人如梦初醒，转身跑回屋前，推开门，把门槛里的一张矮凳拖到旁边。她做得很急，凳腿磕着脚踝也没顾上。

　　宋烬一手扶着男人，一手拉住阿禾，带着他们往那间屋子走。陆尘走在另一侧，盯着男人胳膊上的红纹。那东西已经长过了肘弯，隔着衣裳，还能看见布料底下细微的起伏。

　　才走出几步，男人忽然停住了。

　　宋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年轻女人仍站在原处，脚下连一片尘土都没有惊动。她眼睛闭着，脸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再走几步就到了。”宋烬握紧他的胳膊。

　　男人低下头，仿佛终于注意到攀在身边的阿禾。

　　她还在往前拽他，两只手用上了，憋得脸颊通红。男人看了片刻，忽然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爹以前也这么拉过我。”

　　阿禾仰起脸。

　　男人嘴角动了一下，没能笑出来：“喝多了，在你家门口坐着不肯走。他拖我一路，鞋都拖掉了。”

　　阿禾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手却抓得更紧。她低着头继续拽，脚底蹭起细细的土，宋烬也跟着使力。三个人总算又往前挪了几步。

　　妇人守在门边，急得直跺脚。

　　“还有几步路，你倒是走啊！”

　　男人刚要抬脚，脸色忽然变了。

　　他一把按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往下沉。宋烬没能托住他的全部重量，只得跟着蹲下，阿禾也被带得摔在一旁。

　　一缕暗红色的东西从男人领口下探出来。

　　宋烬起初以为是血，伸手去抹，指腹却碰到了一条硬硬的棱。那道红纹已经爬到颈侧，随着男人艰难的吞咽，一下一下地鼓起来。

　　陆尘跪到另一边，扯开他的领口。

　　衣襟下方，细密的红纹从胸口一路长到喉结。它们绕在一起，男人每吸进一口气，那些纹路便往里收紧一点。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声，一只手抓住宋烬的袖子，抓得指节都扭了。

　　“看着我，先把嘴张开。”

　　宋烬托住他的下颌。男人舌根处已经挤满了暗红色的肉芽，随着他呼吸，湿漉漉地贴上上颚。

　　阿禾爬起来，伸手去碰他的脸，被宋烬挡了一下。

　　“去那边。”

　　阿禾没走，她望着男人，嘴唇又开始发颤，那个熟悉的音节在喉咙里打转。她慌忙捂住嘴，眼睛里的恐惧却更深了。

　　宋烬看见她手背上已经凝住的血，又看了一眼男人胳膊上的红纹，心里突然一沉。

　　她停下了，可这东西还在长。

　　唐知微赶到时，宋烬正用手指拨开男人舌根处的肉芽。他碰到一团柔软的东西，男人猛地抽搐，几根细芽缠上了他的指头。

　　“别往里探。”唐知微抓住他的手，“下面也有。”

　　她另一只手压在男人颈侧。指腹底下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皮肤随即鼓起一道细长的痕。

　　宋烬的动作停住了。

　　男人还在看着他，眼珠因为喘不上气而渐渐充血。宋烬把缠在指上的细芽扯断，血顺着男人的嘴角流下来，对方胸口终于起伏了一下，吸进一点气。

　　“还能喘。”宋烬急声道，“扶住他。”

　　陆尘从后面托起男人的背。宋烬再次伸手，舌根处却骤然烧了起来，那股熟悉的热意令他动作一顿。

　　他想起驿站里沿着舌根烧出的火，想把那股热意逼出来，胸口却只涌上一阵令人作呕的腥气。他咬牙试了一次，嘴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个音。

　　“苏……”

　　阿禾猛地扑上来，用两只手捂住他的嘴。

　　她的手很小，连他的唇角都盖不严，掌心里的血却蹭了他满脸。她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含糊的呜咽。

　　男人抓着宋烬衣袖的手忽然松了。

　　宋烬顾不上别的，拉下阿禾的手，俯身去看他。男人的视线已经越过了他们，落在后方某处，原本痛苦地绷着的脸缓缓松下来。

　　那个闭着眼睛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

　　她垂着头，手伸向男人的脸。指尖穿过了他的鬓发，停在耳侧，像是在替他整理睡乱的头发。

　　男人嘴唇动了动。

　　宋烬低下头，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

　　他还想再吸一口气，胸口抬起来，停在那里，许久也没有落下。

　　陆尘托着他的手臂，慢慢抬头看向宋烬。

　　宋烬仍扶着男人的下颌。血从指缝里淌下来，温热得让他一时不肯相信。他又摸了一次颈侧，那里安静了，方才还在皮肤下蠕动的东西也跟着停住。

　　妇人在门口叫了一声男人的名字。

　　她等不到回答，扶着门框蹲了下去。

　　阿禾站在宋烬旁边，嘴里的歌声终于散了。她咽了一下，像吞下一口极疼的东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男人垂落在地的袖子。

　　“陈叔。”

　　宋烬第一次听见她正常说话。

　　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年纪，她喊完便咳了起来，咳出的血落在男人袖口，洇出一小片暗色。她慌忙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把自己的袖子也按上去。

　　妇人从门边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了。

　　“别擦了。”她说。

　　阿禾还在擦。

　　妇人弯下腰，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阿禾踉跄着站稳，脸上全是泪，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回家去。”妇人的声音哽了一下，“先回去。”

　　旁边一扇门后传来骂声。

　　“还让她回去？下个月呢？”

　　阿禾肩膀缩了一下，手从妇人掌心里往外抽。

　　门后的人又骂了句灾星。声音不大，宋烬却听得清楚。他抬眼看过去，只看见一张藏在暗处的脸，隔着门板，分辨不出年纪。

　　“方才人倒在这里，你怎么没出来？”宋烬问。

　　那人顿了顿，随即道：“出来有用？你出来了，你救下了吗？”

　　宋烬握着男人手腕的手僵住。

　　陆尘站起身，宋烬伸手拦了他一下。他的手上全是血，在陆尘衣袖上留下一道掌印。

　　那扇门很快关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尤其响。

　　妇人没有接话，只把阿禾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她的手也在抖，拉住阿禾后，却一直没松。

　　宋烬低下头，将男人歪在一侧的衣领整理好。那颗系错的扣子怎么也扣不回去，他试了两次，才发现自己的指头抖得厉害。

　　陆尘蹲下来，替他把扣子解开，重新系上。

　　两人做完这些，周围的光已经暗了许多。男人的妻子仍站在一旁，身形渐渐淡下去。她甚至没有睁眼看看地上的人。

　　阿禾忽然扭头，望向村中央。

　　她爹娘还在那里。

　　抱衣裳的女人垂着头，脸朝着阿禾，怀里那件小衣裳越来越淡。阿禾往前迈了一步，妇人下意识抓紧她，随后又像想起什么，慢慢松了手。

　　阿禾跑了过去。

　　她跑得很急，鞋在地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宋烬看见她伸出手，朝着女人怀里扑过去，却扑了个空。

　　她站在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光里，手还抬着。

　　旁边的灰衣男人也不见了。

　　宋烬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阿禾低着头，隔了很久，才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每回都赶不上。”她说。

　　宋烬张了张嘴。他想告诉她，那些人影碰不到，追上也留不住，可他刚才也听见了苏梨的名字，也几乎不顾一切地朝她走过去。

　　他把话咽下去，弯腰替她拍掉膝盖上的土。

　　*

　　守墓人来得很快，手里拖着一张草席。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阿禾，蹲下来把草席铺好。宋烬过去搭手，与陆尘一起把人抬上去。

　　搬动时，男人嘴里落出几粒灰褐色的东西。

　　宋烬认得，那是方才长在舌根的肉芽。此时已经干瘪，掉在地上，像被嚼碎的种子。

　　守墓人立即用草席的一角把它们拢住，伸手掰开男人的嘴，看了一眼，随后撕下衣裳内侧的一条布，将他的下颌缚住。

　　唐知微蹲在旁边：“你以前也这样处理？”

　　守墓人点头。

　　“每个死的人，嘴里都有？”

　　他又点了点头，缠布的动作很熟练。妇人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他媳妇走的时候，这布还是他自己撕的。”

　　守墓人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布结打好，盖住男人的脸。

　　宋烬看着那张草席，问：“每月都死一个？”

　　妇人轻轻应了一声。

　　“只在初一？”

　　“只在她唱的时候。”

　　宋烬回头看了阿禾一眼。她站得很远，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已经习惯给所有人让出一段路。

　　“我刚才也唱了。”他说。

　　妇人抬起头。

　　宋烬望着她：“你听见了。”

　　妇人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她看向阿禾，又看向草席，一时竟不知该把目光停在哪里。

　　唐知微站起身，走到宋烬旁边，示意他伸手。

　　宋烬手背上的红纹还在，颜色比刚才浅了些。唐知微用指腹按过，皮肤下没有动静，宋烬的舌根却跟着疼了一下。

　　“你开口的时候，她就停了。”唐知微说，“后来你又要唱，她才捂住你的嘴。”

　　宋烬也想起阿禾扑过来的样子。

　　守墓人拖着草席往墓地方向走，妇人跟了几步，忽然折回来，捡起屋门旁那只木盆。她把盆抱在怀里，经过阿禾身边时停了停。

　　“锅里还有粥。”她说，“明早来拿。”

　　阿禾低低应了一声。

　　*

　　妇人走后，阿禾才慢慢转向村尾。宋烬跟着她，陆尘和唐知微落后几步。村子恢复了他们白日见过的模样，几间屋子的门重新打开，里面连一点走动声都没有。

　　到了那间小屋，阿禾停在门前。

　　宋烬蹲下来，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树枝递给她。树枝上沾着他的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才放进她掌心。

　　“你让我等，就是想让我听今晚的歌？”

　　阿禾点头。

　　“为什么选我？”

　　她蹲下来写字，写得很慢。宋烬等着，直到她把树枝抬起来，才看清地上的那一行。

　　“你也听得见。”

　　宋烬看了片刻：“他们听不见？”

　　阿禾把前两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一句。

　　“地里的。”

　　宋烬低头看着脚下。

　　白天阿禾曾经指给他看过，歌声就是从泥土里传上来的。可今夜他们都盯着阿禾，连他也一直在等她嘴里的答案。

　　“你能停吗？”他问。

　　阿禾摇头，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向方才陈叔倒下的地方。

　　宋烬心里一点点凉了下来。

　　“每回都要等到有人死了，你才能停？”

　　阿禾握着树枝，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尘站在宋烬身后，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喉咙。宋烬听见那点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回头看他，陆尘却先望向了地面。

　　唐知微已经蹲下，将手掌贴在泥土上。

　　宋烬没有再问，他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地面。夜里土凉，血污蹭在脸侧，一股潮湿的腥气钻进鼻腔。

　　地底深处，有个极轻的声音，慢慢唱出了“苏梨”。

　　宋烬猛地抬头。

　　阿禾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扔下树枝，抓住宋烬的袖子，反复指向村口墓地的方向。

　　那边刚刚死了一个人，可地里的歌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