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守灯人：此世仙途有误》弦理论S

31、第 31 章 鬼打墙

　　妇人抱着阿禾，手里攥着湿布，想替她敷一敷脖子，却又怕碰疼她。阿禾缓过气后，一直盯着宋烬身后的绳结，连妇人叫她都没应。

　　宋烬试着动了动右手，食指处传来钻心的疼，另外几根手指倒是能听使唤了。他没有让陆尘解绳，往旁边挪了些，离阿禾远一点。

　　“疼不疼？”他问。

　　阿禾抿住嘴，点了点头。

　　宋烬垂下眼：“对不住。”

　　她望着他，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又指向他身后的右臂。

　　宋烬明白她想说什么，却过了很久才问出口：“你每次唱的时候，也这样？”

　　阿禾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宋烬被缚住的右手轻轻一颤，麻绳便勒进伤口。他没有再动，回想起她站在村中央的模样，原来那时候她清醒着，看得见谁朝自己走来，也知道那些人会死。

　　她爹伸手要抱她的时候，她或许也曾这样拼命往后退过。

　　妇人捂住嘴，低下头去，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陆尘蹲在宋烬身旁，把散落在泥里的算盘捡起来，逐颗擦净珠子。他的手也破了，血从指根渗出，碰到珠子时便抿一下嘴。宋烬看了一会儿，用左手接了过来。

　　“别擦了，看看你的手。”

　　陆尘把手往袖里收，盯着他身后的绳结：“你的先绑着。”

　　“绑着。”宋烬低声应了，随后看向那口重新合上的小棺材，“阿禾，你进去的时候还醒着，是不是？”

　　孩子抱紧了怀里的鞋，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我喊了好久。”

　　守墓人蹲在棺旁，背一点点弯下去，手里还握着撬棺用的短锹。

　　“有人听见吗？”宋烬问。

　　阿禾往妇人那边看了一眼，妇人却把脸埋得更低。她便收回目光，小声道：“后来底下有人应我。”

　　宋烬望着棺盖边缘渗出的湿泥，舌根处那阵麻意又回来了。他用左手抵住下颌，听阿禾慢慢说下去。

　　“它让我跟着唱，说唱完了，就有人来接我。”

　　她说得很轻，怀里仍紧紧抱着那双鞋。宋烬一时竟不知道该问她什么，那时她还那么小，独自躺在地下，只要有人应声，大概便会信了。

　　陆尘放在他肩头的手忽然收紧。

　　身后传来木头摩擦长凳的声响，紧接着，布帛被一点点撑裂。

　　“你等我一下。”

　　宋烬猛地回头。

　　陈叔已经坐了起来，旧被滑到腰间，缚嘴的布带绷在下巴上，裂口越来越大。他歪着头，后颈生出的红丝穿过草席，从棺盖两侧垂下，重新扎进泥里。

　　守墓人抓起米袋，才迈出一步，陈叔的头便朝他转了过去，嘴角慢慢往两边扯开。

　　阿禾抱紧布鞋，往妇人怀里缩，宋烬撑着棺沿站起来，右肩却猛地往后一拧，绳结勒出血，疼得他险些跪回土里。

　　陆尘扶住他，另一只手抄起脚边的铁锹。

　　不远处的坟头裂开细缝，纸灰簌簌滑落，露出半截暗红色的东西。旁边几座坟也跟着鼓起，泥底响起密集的刮擦声。

　　陈叔张开的嘴里，落出了第一粒带血的米。

　　*

　　“带阿禾走！”

　　宋烬喊出声时，陈叔已经扑了下来。垫棺的长凳被踢翻，守墓人来不及退，肩膀撞上棺角，整个人跌进草席里。

　　陆尘迎上去，锹刃横着劈进陈叔肩颈，陷住了半截。尸体却顺着锹柄往前挤，张开的嘴几乎贴到他的手背，里面的肉芽纷纷探出来。

　　宋烬撞开陆尘，左手攥住锹柄，使力向下一压。锹刃卡着颈骨将尸体钉在棺沿，陈叔的下颌磕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两只手仍朝他们抓来。

　　后颈的红丝绷直了，沿着锹刃往上爬。

　　宋烬刚提起一口气，右臂上的红纹便猛地鼓起，伤口被撑开，热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肩背一颤，险些松开铁锹。

　　“松手！”唐知微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后拉。陆尘也退开一步，铁锹被红丝整个卷了进去。

　　陈叔的头仍歪在肩上，脸却慢慢朝向宋烬。

　　“你等我一下。”

　　妇人听得脚下一软，怀里的阿禾险些掉下去。唐知微推了她一把：“走，别回头！”

　　守墓人想爬起来，脚踝却被草席底下伸出的细丝缠住。他抓起米往脚边撒，红丝只停了片刻，便勒进裤脚，血很快透了出来。

　　陆尘捡起短锹，将那团红丝连着泥一起铲断，架住老人往外拖。尸体随即朝这边转身，被卷住的铁锹也跟着抬起，锹柄重重抽在陆尘背上。

　　陆尘闷哼一声，跪了下去，手还抓着守墓人。

　　宋烬一把扶住空棺，将左肩抵在棺壁上，用尽力气往前推。薄棺翻倒，压住了尸体拖在身后的红丝，陈叔的身子猛地一顿，抬起的手停在陆尘头顶。

　　“起来！”

　　宋烬伸手去拽，陆尘借力站稳，两人拖着守墓人往外退。身后的棺板接连开裂，陈叔伏在棺上，十根指头抓进木缝，嘴里仍在重复那句话。

　　阿禾被妇人抱着，越过墓地边最后一座坟时忽然挣了一下，掉头望向坟前的木牌。

　　宋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猜到了那是谁的坟。

　　泥土正从里面往上拱。

　　“阿禾，低头。”

　　他挡住孩子的视线，护着妇人跑上村道。等所有人都离开墓地，唐知微才追上来，左边袖口已经撕破，手臂上淌着血。

　　他们谁也没停，直到跑进村口，妇人才抱着阿禾靠上墙，腿一软，沿着墙根坐了下去。

　　陆尘放下守墓人，伸手扶住腰背。宋烬拉开他的衣领，看见背上肿起一道横痕，边缘已经发紫。

　　“伤到骨头没有？”

　　“还能走。”陆尘把衣领拽回去，反手碰了碰宋烬身后的绳子，“你的血还在流。”

　　宋烬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的一串血点，扯下衣摆，让他替自己裹住右手。

　　妇人望着墓地的方向，牙齿咯咯地碰：“以前从来没有过，埋了就好了，埋了就……”

　　宋烬抬头，她却忽然闭住了嘴。

　　唐知微将短锹递给宋烬：“先出村。再留着，等那些东西过来，我们带不动两个伤的。”

　　*

　　妇人指了村东的路，说那边通山，平日出去砍柴都走那里。陆尘背起守墓人，妇人抱着阿禾，宋烬与唐知微一前一后护着他们，沿着屋舍间的小路往外走。

　　这条路很窄，尽头立着一棵槐树。宋烬从树下经过时，缚在身后的绳头挂住了一根枯枝，他用左手扯断枝梢，断口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树后便是山路，他记得白日下山时看见过这道坡。

　　可走了不到半炷香，前面又出现了房屋。

　　妇人先停住，盯着其中一扇门，嘴唇抖了半晌才说：“这是我家。”

　　她先前搁在门口的木盆还在，盆边沾着给陈叔擦脸留下的血水。再往前，便是阿禾唱歌的那片空地。

　　宋烬胸口慢慢沉下去。

　　“换条路。”唐知微说。

　　这回他们折向村西，守墓人伏在陆尘背上，抬手指路。宋烬每到一处岔口便用短锹在墙上划一道痕，直到出了最后一排屋子，才稍稍放缓脚步。

　　阿禾趴在妇人肩上，忽然指向前面。

　　那棵槐树又出现在路边，低垂的枝条断了一截，断口上还沾着宋烬的血。

　　妇人抱着孩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鬼打墙……”她回头看宋烬，“咱们碰上鬼打墙了。”

　　宋烬走到树前，摸过那处断口，转身望向来路。村西那几间屋子还在，墙上却看不见他留下的锹痕。

　　陆尘把守墓人往上托了托，背上的伤扯得他额角冒汗：“往回走呢？”

　　宋烬正要回答，身后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

　　两根断指在布条里缓缓伸直，骨头摩擦着伤处，疼得他眼前一黑。阿禾望见他的神情，立刻从妇人怀里挣下来，抓住他的衣裳。

　　宋烬低下头，舌根已不由自主地卷起。

　　“苏……”

　　他用左手死死捂住嘴，陆尘想放下守墓人来扶，宋烬却朝他摇头，扶着槐树熬过那阵疼。等他再抬起脸，鼻尖全是汗，指缝间也渗出了血。

　　“不能再绕了。”唐知微伸手探了探他被缚住的手臂，神情一变，“红纹到肩上了。”

　　宋烬咽下嘴里的血，朝村中看去。

　　几扇原本紧闭的门已经打开，有人站在门后看他们，瞧见宋烬抬头，便迅速缩回去，却没有再关门。

　　“先找个地方，把他的腿和陆尘的背处理了。”宋烬朝妇人道，“借你的屋子用一用。”

　　妇人没应声，眼睛越过他，望向街口。

　　那里走出来四五个男人，手里提着麻绳，其中一个攥着根粗木棍，站得离宋烬很远。

　　守墓人在陆尘背上挣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为首的男人看了一眼他流血的腿，目光随即落到宋烬被缚住的右臂上。

　　“还能绑住就好。”他说。

　　宋烬握紧短锹：“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答，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人抬着几块厚木板走出来，板上钉着绳耳，宋烬一眼认出，那是村里抬棺材用的东西。

　　阿禾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妇人挡在她面前，低声道：“他刚才救了人。”

　　“我们知道。”男人看着宋烬，攥紧手里的绳子，“可现在会唱的是他。”

　　陆尘将守墓人放到墙边，挡在宋烬身前。唐知微也往前站了一步，男人们却慢慢散开，将通往几条巷子的路一并堵住。

　　身后那条山路走不出去，眼前这些门里，终于有人肯出来了。

　　宋烬把阿禾护到身后，左手横起了短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