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唱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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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暗了下来，宋烬坐在村尾那间屋子外，他单手拨弄着珠玉算盘，从学会算卦起，这是第一次遇见什么都算不出的情况，太诡异了，就像面前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什么也看不清。
小女孩一直没再出来，那扇门从下午他们离开后，就再没有打开过，门缝里那双眼睛也早消失了。
村子里安静得厉害，没有虫鸣，没有犬吠，没有鸟叫，连风都像停在了村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宋烬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根树枝，树枝的一端沾着泥。
他在泥地上反复画着圈，回想着小女孩传递给他的信息，一个“等”字，是何意味呢？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一下、两下……
“吱呀~”一声门开了。
小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她还是白天那身旧衣裳，两根短辫垂在肩侧，她似乎没注意到宋烬，一眼也没看他。出门后，她便一直往村中央走。
宋烬站起身，跟了上去。
唐知微也从后面走了过来，陆尘跟在她身侧，三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专注地观察着小女孩。
大概太过于专注，宋烬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好在陆尘眼疾手快接住了他，即使过了许久，每次看到这张和薛义生一模一样的脸时，宋烬仍是感到一阵恍惚。只是如今这张脸，倒是少见地添了一丝丝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师父，看着点路。”陆尘说话直来直去，半点不绕弯子。
宋烬面色赧然，脸“唰”地一下红了，不过很快便恢复。
陆尘这点比薛义生好，如果是薛义生的话大概是会叽里呱啦嘲笑他一番，这么大人还差点摔跤，接着再给自个好好吹嘘一番，然后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还好阿生没看到。”宋烬想着想着，一句话没来由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在说啥，唐知微不认识阿生，自然也没放在心上，陆尘却红了眼眶，这点和薛义生倒是很像，情绪一上来就眼眶红红的，脸也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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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走到村子中央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已经黑透，但月亮却还没有出来，四周漆黑一片几乎看不清人脸。
小女孩仰着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天穹，动作僵硬得像一尊被线牵着的木偶。她看了很久，久到三个人都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什么。
宋烬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树枝，指节发白。
“她在等月亮。”唐知微忽然轻声说。
话音刚落，天边果然渗出一线惨白的光。那月光来得极快，几乎是一瞬间就铺满了整个村子，亮得不正常，像有人在天上突然拧开了一盏巨大的白灯。宋烬的眼睛被刺得微微眯起，再睁开时，他愣住了。
月光照下来的地方，那些空荡的屋舍间，竟渐渐浮现出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男女老少，全穿着和小女孩一样的旧衣裳，面色苍白，像从墙上剥落的壁画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村子各处。他们全都仰着头，朝着月亮的方向，姿态整齐划一，如同某种固定的仪式。
女孩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白，嘴巴微微张开，“苏……”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宋烬的舌根骤然一麻。
那声音很清，完全不像村里那些含混的声音，女孩继续唱，“苏梨……”
宋烬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又是这个名字。
阿姐的名字从她嘴里唱出来的时候，两个字竟然有一种极其古怪的熟悉感，仿佛她不是第一次唱，而是已经唱过了成百上千遍。
宋烬望着女孩，心里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你见过她？”
女孩听见他的声音，眼睛朝他转了一下。她唱着歌，没法回答，垂在身侧的手却攥紧了衣角。
宋烬忍不住往前走。才走出两步，村道旁忽然响起一声木盆落地的闷响。
有个妇人站在屋门口，脚边滚着一只空盆。她望着宋烬，嘴唇动了动，最后朝他用力招手。
“回来。”
宋烬停下来。妇人见他肯停，立刻从门槛上下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袖子往后拽。她手心里全是汗，抓得倒很紧。
女孩还在唱“苏梨”。那两个字经过她的嘴，清清楚楚地落进宋烬耳中，他的舌根跟着发麻，竟有一瞬想照她的调子唱出来。他咬住舌尖，嘴里尝到一点血腥味，这才把那个音压了下去。
“我得问她件事。”宋烬说。
“等她唱完。”妇人说，“你想问什么，等她唱完再问。”
宋烬看向村中央。女孩的嘴角已经渗了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接着唱。那妇人也看见了，拽着宋烬的手松了一瞬，随即又攥紧。
“您认识她？”宋烬问。
妇人嘴唇抿得很直。“她叫阿禾。她爹还在的时候，常送她来我家吃饭。”
宋烬想起白日里那间屋子。女孩一个人坐在门后，用树枝写字，屋里却摆着好几只碗。他那时就想问，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住在那里。
“她爹娘呢？”
妇人抬眼望向阿禾，没有立刻回答。
宋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禾身后站着个穿灰衣的男人，半弯着腰，手伸向她的肩膀。旁边还有个女人，衣袖卷到手肘，怀里抱着一件小衣裳。两人离阿禾很近，男人的手却始终差着那么一点，碰不到她。
“头一回是她爹。”妇人低声说，“那天她也像这样，走着走着就出来唱了。她爹以为她梦游，过去叫她回家，第二天就没醒。到了下个月，她娘守了她一整夜，天黑时实在撑不住，回屋坐了一会儿。她一醒，孩子已经出了门。”
妇人朝那个抱衣裳的女人看了一眼，脸上的肉轻轻抽动。
“她娘怕她冷，拿着衣裳追出来。人找到了，衣裳没来得及给她穿上。”
宋烬再看阿禾。她离那两个人那么近，却一直没有回头，也许这三年来，她根本不知道每到这个时候，爹娘都会站在自己身后。
一扇窗轻轻合上了。宋烬往四周看，发现月光照亮的屋舍里并非全是空的。有的人躲在窗后，有的人站在门槛里，都在看阿禾，却没人叫她。
“每个月都这样？”唐知微问。
妇人点头：“初一。”
唐知微抬头望向天空。宋烬也跟着看了一眼，天上亮得刺眼，却寻不着月亮。他想起方才唐知微说阿禾在等月亮，如今阿禾等来的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阿禾的歌声慢慢高了些，村中那些人影也开始随着她的声音开口。宋烬辨不出他们在唱什么，只听得出里面有老有少，声音一层层叠上去，最后又都回到“苏梨”两个字上。
妇人忽然皱了眉。
“以前也唱她？”宋烬问。
“以前听不清。”妇人说，“我听了三年，从没听见过一个人名。”
宋烬拨了一下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碰上横梁，什么也没算出来。妇人听见响动，瞥了他的手一眼，似乎这才想起他也是个外乡人。
“你认识她唱的这个人？”
“她是我阿姐。”
妇人的手从宋烬袖子上滑了下来。阿禾正唱着的那个名字，原来有人会应。
宋烬顾不上看她。他抬头望向阿禾，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她认识苏梨的迹象。可阿禾唱到这个名字时，眼神已经有些散了，唇舌在动，整个人却像被这支歌拖得越来越远。
他想到七年前的南塘。苏梨走向潭水的时候，他若能早点赶到，也许还能叫住她。这个念头这些年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来，宋烬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苏梨，脚下还是往前挪了一步。
陆尘握住他的手臂：“师父，她刚才在看你。”
阿禾确实在看他。宋烬刚要开口，她便急急摇了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宋烬却看清了。
“她不让我过去。”他说。
妇人苦笑了一声：“她以前也拦过她娘。那天大家都以为她在闹脾气。”
妇人说完，再不肯看阿禾，弯腰去捡滚在脚边的木盆。盆沿有一道旧裂痕，她摸索着把裂口转到手心里，抱着盆回到门旁，却迟迟没有进去。
村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衣襟的扣子还系错了一颗。他手里提着根扁担，看见妇人站在外头，先骂了句：“你又来做什么？”随后才看见阿禾，脸色沉了下去。
“阿禾，回去！”妇人冲他喊。
男人像是没听见。他从宋烬几人身边走过，扁担的一头在泥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痕。宋烬原以为他是去打阿禾，想伸手拦住，却发现他望着的是另一处。
月光里站着个年轻女人，发髻梳得整齐，正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他媳妇。”妇人抱紧木盆，“上个月走的。”
男人在离那女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提着扁担站了很久，忽然问：“你衣裳呢？”
那人影没有答。男人朝她走近，嘴里还念叨着：“走的时候让你穿那件厚的，你偏说天热。”
宋烬心头一紧，快步追过去，陆尘从另一侧拦在男人前面。男人被挡住，终于把目光从那女人身上移开。
“让开。”他说。
“她已经死了。”妇人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是我帮着你给她换的衣裳。”
男人看了妇人一眼。他握着扁担的手在抖，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妇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阿禾仍在唱。男人把扁担扔在地上，往前走。宋烬伸手去拉，男人用力甩开他，踉跄着朝那女人跑去。女人站得离阿禾越来越近，男人追着她，几乎到了阿禾身后。
“拉住他！”妇人喊。
宋烬与陆尘同时追了上去。阿禾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男人近在眼前，吓得往后退。她身后的灰衣男人和抱衣裳的女人也跟着挪动，宋烬从他们中间穿过，身上掠过一阵潮湿的凉意。
他攥住男人的胳膊，陆尘扯住另一边，两人合力将人拖离阿禾。男人挣得厉害，一只手还伸向妻子，嘴里叫着她的小名。他叫得很轻，像怕惊醒她。
那女人始终没有开口。月光落在她脸上，宋烬看清她的眼睛一直闭着。
男人也看见了，挣扎渐渐停下来。他垂下手，喃喃道：“我刚才以为她在看我。”
宋烬还没松开他，阿禾的歌声忽然断了。
那些原本站在屋前、路旁的人影同时转向他们。阿禾用手捂着嘴，血从指缝间慢慢渗出来。她看着宋烬抓住男人的那只手，眼睛一下睁大了。
宋烬低头。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纹，顺着指根往上爬。陆尘也看见了，立即去掰他的手指：“师父，松手。”
宋烬松开男人，细纹却没有退。男人胳膊上同样生出了一道，比他的更深，已经没进了袖口。
村道边的妇人放下木盆，拔腿往这边跑。阿禾见她过来，急得把手从嘴上拿开，嘴唇艰难地碰出一个“别”字。妇人听见了，脚步猛地停住。
宋烬站在阿禾身前，离她只剩几步。他终于能看清她舌面上的纹路，那些暗红色的肉芽随着呼吸缓缓张合。她害怕地望着他，像白日躲在门后时一样，想让他明白，却只剩一张被歌占住的嘴。
“你写的‘等’，是要我等到现在？”宋烬问。
阿禾点了点头，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宋烬刚想再问，舌根忽然狠狠一抽，那个名字未经他允许，已经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苏梨。”
阿禾愣住了，她唱了三年，今夜第一次有人站在她面前，接上了她的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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