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守灯人》弦理论S

12、第 12 章 棋局

　　片刻后，玄月走了进来。

　　这俩师兄弟还真是默契，一个接一个的过来，宋烬轻叹。

　　玄月看到石台上的少年，明显愣了下，随后快步过去。

　　“小十一。”玄月语速极快，话语间满是焦急与不安。

　　那少年复又睁开眼，看见玄月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兄。”他开口，气若游丝。

　　玄月脸色变了，眉头紧皱：“你怎么在这里？”

　　被叫做十一的小道童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他面色苍白如纸，看起来十分虚弱。

　　玄月似乎明白了什么，拳头慢慢握紧：“是师父。”三个字出口，他也不再说什么，后面的话都被生生咽了回去。

　　宋烬看着他的反应，也算明白，玄月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出来吧。”玄月忽然说道。

　　宋烬三人从暗处走出。

　　玄月看着他们，没有惊讶，毕竟这三人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像什么安分守己的角色。

　　“你们也发现了？”玄月问。

　　宋烬点点头，算是默认，虽然算不上全然了解，但也大概知道了。

　　“师兄，你早知道这里？”他问道。

　　玄月沉默，很久之后，他才说道：“知道。”

　　薛义生忍不住开口：“知道你还……”

　　“我救不了。”玄月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救不了所有人。”

　　薛义生怔住。

　　玄月看着地上的少年。

　　“我曾经也想过救人，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玄月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所以我想，只要帮师父达成所愿就好了，只要帮师父成仙，这一切就都会结束。”

　　“所以你也认为牺牲一部分人的性命去换是值得的吗？”薛义生眉眼含怒，死死盯着他。

　　“值得。”玄月答道，“很划算啊，所以我按师父所言一字不差去执行，就是希望他早日成仙。”

　　“疯子。”薛义生骂了一句，“所以也包括他吗？”

　　薛义生指了指地上的小十一，少年蜷缩着，浑身发抖。

　　玄月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十一，神色微动，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廿二。”玄月突然看向宋烬，“你们今晚什么也没有看见，不要再查下去，再查下去对你们没有好处。”

　　宋烬看向他，神色颇为动容，这意思是？不打算揭穿他们三个？

　　宋烬看着玄月，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个人嘴上说着让他们不要查下去，可自己却亲自带他们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东西。

　　如果真的想替玄虚子隐瞒，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原以为引他们过来的是玄日，转念一想，如果是玄月反倒合理多了。

　　“师兄。”宋烬轻声问道，“你是在劝我们，还是在救我们？”

　　玄月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或许从带他们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廿二。”玄月低声道，“你们三个不一样。”

　　宋烬眉头微动：“哪里不一样？”

　　玄月看向陆尘：“你们有机会。”

　　“机会？”

　　“救人……”玄月说了两个字又改口，声音很轻，“离开这里的机会。”

　　宋烬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个字，玄月是希望自己能救这里的人。

　　“师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灵体了，你们三个对他而言太重要，所以他现在不会杀你们，但是以后就说不定了。”玄月不再继续。

　　宋烬当然明白，玄虚子现在需要他们，所以他们安全，可等玄虚子觉得他们没有价值的时候，就是死期。

　　“玄月师兄。”薛义生忽然开口，“那你呢？”

　　玄月一怔：“什么？”

　　“你也会变成这样吗？”薛义生指着地上的十一，“有一天，你也会躺在这里？”

　　石室内安静下来，玄月默不作声。

　　良久，他才低声说道：“不会。”

　　薛义生冷笑，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凭什么确定？”

　　玄月看着他：“因为我已经没有用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玄月低头，仰头看了看周围：“师父需要的是能帮助他成仙的人。我修为普通，天赋普通，灵力低微。我唯一能为师父做的，就是那些脏手的体力活。”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又继续道：“所以至少现在，我还有价值。”

　　宋烬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有些复杂。

　　玄月不是恶人，不完全是。可是他做的事情，比很多恶人更加可怕。因为恶人杀人时知道自己在杀人，而玄月，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

　　宋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上的少年突然咳嗽了两声。

　　最后，玄月抱起小十一。

　　“走吧。”他说，“这里不能久留。”

　　宋烬看着他：“师兄准备怎么解释？”

　　玄月脚步停了一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宋烬追问。

　　玄月没再回答。

　　*

　　回去的路上，薛义生一直没有说话，这很不像他。平日里他恨不得一句话拆成十句来说，哪怕没人回应，也能自己接下去。

　　陆尘察觉到他的异常，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薛义生歪过头看他，开朗地笑起来：“我没事。”他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就是觉得这里的人都奇怪，玄月师兄奇怪，那个玄虚子更奇怪。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们，偏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宋烬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有理由，就能原谅吗？”

　　薛义生摇头：“不能，都是些歪理。”他顿了顿，“所以我才觉得难受。”

　　宋烬静默一晌，他看着薛义生，神情复杂。

　　他知道薛义生难受的不是玄月，而是这个地方，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有些牺牲是必要的，可他偏偏不愿意接受。

　　回到住处，那些小道童还安睡着，这一夜总算有惊无险。

　　*

　　宋烬和薛义生照常每日喝汤药，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几日，三人再没有小十一，玄月大概把他藏在了某个地方。

　　宋烬发现陆尘不见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平日里这个时候，陆尘都会跟在薛义生身边。

　　薛义生找遍了附近几个石室，最后跑回来，脸色有些难看，气喘吁吁地说：“没找到。”

　　宋烬拿出腰间算盘，拨动了几下，过了会儿，他才开口：“走。”

　　“找到了？”薛义生睁大眼，“早知道师父有此神通，我就不去找了，累死了。”

　　薛义生双手按在大腿上，弯着腰还在喘气。

　　宋烬已经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哎，师父等等我。”薛义生抬头，赶忙追了上去。

　　越往前走，薛义生越感觉到这条路很熟悉，果不其然，七拐八绕地到了第一次见到玄日的那间石室。

　　他和陆尘被绑的那间石室。

　　眼睁睁看着玄日把人做成种子和花肥的那间石室。

　　等等……陆师兄有危险。

　　等薛义生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时候，宋烬已经救下了正被六个陶缸一起炙烤的陆尘。

　　六口陶缸碎了一地。

　　原本安静流转的黑色雾气，此刻像被惊醒的活物，顺着地上的纹路疯狂蠕动。

　　石室内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某种腐烂物，被埋在潮湿泥土里，发酵出的腥气。

　　陆尘安静地躺在宋烬怀中，身上衣物破了几个洞，无伤大雅，帷帽偏了些位置，露出几缕散开的头发。

　　薛义生一个箭步冲过去：“陆师兄。”

　　陆尘头动了动，应该是醒了。

　　宋烬扶着他起身。

　　陆尘简单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薛义生轻声问，语气里却带着丝不易觉察的焦急。

　　陆尘摇了摇头，薛义生在他周围走来走去，检查了他身上，衣服仍是干爽的，确认没受伤，总算放下心来。

　　“你……”他想骂，又舍不得，最后只能低声道：“以后不准到处跑。”

　　陆尘只定定地面向他，像是一直在看他。

　　薛义生突然感觉耳朵有些发烫，偏过头去，抓着陆尘的手腕却没有放开。

　　宋烬拧着眉，他知道陆尘的性子，不可能一个人跑到这边来，定是有人引他过来或者抓他过来的。

　　“玄日。”宋烬试探地喊了一句，平静中带着一丝愠怒。

　　石室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廿二师弟。”玄日慢慢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干净道袍，眉眼温和，仿佛眼前碎裂的不是玄虚子的炼化阵，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花盆。

　　薛义生脸色瞬间沉了，咬牙道：“师兄要我兄弟三人帮忙，如今又对我二弟下此毒手，是为何意？”

　　“我做事，还需要向你们解释？”玄日嗤笑道。

　　“无耻至极。”宋烬忿忿道，一拳头直接挥了过去。

　　玄日用扇子挡住了对方挥过来的手：“师弟，不要这么粗鲁罢。”

　　宋烬没心思听他解释，正欲二次出手，石室外突然一阵浑浊沙哑的咳嗽声。

　　“玄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