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谲定终身》墨月深

104、104、兄弟

　　许成蹊从人身上下来的时候略有那么丝尴尬。
　　见面就嗷嗷哭，还把鼻涕眼泪抹人家一身，真是丢小少爷的脸。
　　他被贺辰旸推到井边，打了盆水让他洗漱，洗完又被推到桌边，塞了几个大白馒头、一叠酱菜。等他艰难地就着酱菜啃完大白馒头，贺辰旸冲他点点头，特别自然地说：“我去开工了。”
　　许成蹊顿时又嗷的一嗓子，把他扑到了炕上。
　　贺辰旸：“……我真得开工，今天最后一天。”
　　许成蹊极度不高兴，饱腹后的困倦与一夜爬山的疲惫，让他很想就地闭眼睡觉，但他更不想跟贺辰旸分开：“什么工？我跟你一起去。”
　　“校舍修缮。”贺辰旸道：“然后给学生们上体育课。”
　　许成蹊一听要带学生就烦得要死，哼唧来哼唧去，攀在贺辰旸身上不肯起。
　　贺辰旸徒劳地哄了几句，没能把人哄起来，实在没辙，垂死挣扎道：“……有秋千。”
　　“……”
　　你看小爷我像是很稀罕那破秋千的样儿吗？
　　许成蹊嫌弃着一张脸，嘟嘟哝哝爬起身，有气无力地跟着贺辰旸出了门。
　　棘剌村是个很小的村子，村里不足百户，人口也多以留守儿童与老人为主。贺辰旸要去的那所小学需步行一个小时，翻过小山丘，穿过小溪流，赶至学校时，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许成蹊还是感到无比震惊。
　　与其说是学校，还不如叫做勉强围起来的活动中心。统共几间平房，另加一片还算宽敞的平地作为操场，平房看着很有些年头，里面分三个班级坐了大约七八十个学生，年龄看着都是低年级小学生。
　　“这片是二十年前建的房子。”贺辰旸介绍道：“修缮的主要是后面那片更老的，已经修得差不多了。”
　　许成蹊跟着往后面走，或许有老平房撑在前面，等见到已经被修缮过的更老的平房时，他觉得好像也差不多，反倒因为墙比较白，还显得新些。
　　由于今早被许成蹊的突然出现耽搁了片刻，他们赶到时工地上已经开工了。领头的是个穿着比其他人略微考究些的中年男子，笑着朝贺辰旸挥挥手，招呼道：“小贺，你朋友啊？”
　　贺辰旸含糊嗯了声，过去拿起一桶乳胶漆，正欲开始刷墙，想起得先把许成蹊安顿好，不然这位少爷肯定要搞事情。他转过身朝附近指指：“秋千在那里。”
　　许成蹊踢飞一块泥，嘟嘟哝哝地踱到秋千边。这秋千是个两人位的铁艺秋千，历经风吹日晒雨淋雪埋，表面已经锈迹斑斑。要搁以前小少爷那是连看都不屑于看，奈何这周围能消磨时间的就只有这玩意，他不坐就得蹲地上玩儿泥巴。
　　他还是坐了上去。
　　天气很好，日头不晒，风儿不凉。经过昨晚的彻夜翻山，许成蹊累得已经没力气折腾了，本想放松下来瘫着看贺辰旸刷墙，结果没几分钟，他就困得眼皮打架，挣扎着陷入了睡眠当中。
　　醒来时，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蹙着眉头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映入眼帘的除去刺目的阳光之外，还有六七张好奇的小脸蛋。见他睁眼，小脸蛋们纷纷发出欢乐且刺激的叫声，鸟兽般一哄而散。
　　许成蹊：“？？？”
　　他迷迷瞪瞪在不停前后晃的秋千上坐直身子，身上盖着的东西滑落一半，是贺辰旸的外套。
　　什么情况，刚那是谁？他的幻觉？
　　茫然片刻，有个小身影壮着胆子磨蹭到他身前，尖细的小声音叫道：“贺老师让我们来喊你吃饭啦！大懒虫！！！”
　　小鬼头！！！
　　许成蹊一跃而起，张开双臂作大灰狼状，撵着一群小孩往学校食堂跑。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分隔成两半的平房，小一点的那半边烧饭，大一点的那半边吃饭。今天的午餐是蕃茄炒蛋、青瓜肉片和宫保鸡丁，另有一锅咸菜汤，虽然简单，荤素搭配却是够的。
　　许成蹊跟着一群不到他腰高的小萝卜头排队，挨个捧着不锈钢托盘去贺辰旸那儿盛菜。那几个菜一看就是贺辰旸的手艺，色香味俱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馋得许成蹊直流口水。
　　“贺老师来了之后就有三个菜啦！”排在他前面——也就是刚才来喊他吃饭的那个小女孩性格活泼，叽叽喳喳地与他讲解：“贺老师做饭可好吃啦！比玉亭山的大厨烧得都好吃！”
　　玉亭山又是什么玩意……许成蹊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不过没错，贺老师做饭就是可好吃啦！
　　队列不停缩短，很快就轮到许成蹊，他学着小学生们的模样，把托盘往前一送：“贺老师给我多打点肉！”
　　贺辰旸抬头觑他一眼，分毫没有偏颇地给他在三盆大锅菜里各打一勺，道：“不要挑食。”
　　哼！许成蹊撇嘴端着托盘转过身，心想晚上不让你给我煮一大盆肉我就不姓许！
　　坐下开吃没多久，盛完菜的贺辰旸也端着托盘过来，坐到许成蹊对面。许成蹊又欢喜又骄矜，在桌子底下偷偷踩他的脚，就欺负他不敢吱声。
　　坐在他俩身边的小女孩好奇地问：“贺老师，这个叔叔是谁呀？”
　　噗~年芳二十四就喜提叔叔称谓的肤白貌美的小少爷顿时吐血。
　　贺辰旸迟疑地望向对面，许成蹊收起吐血表情，佯装正经道：“我叫许不言，是你们贺老师的……”
　　“你们肯定是亲兄弟！”小女孩仿若获悉真相般激动地叫起来：“不言，不语，是个成语！”
　　许成蹊：“……”
　　尼玛，你家亲兄弟不一个姓啊！
　　他默默闭嘴，转朝贺辰旸问：“下午什么安排？”
　　贺辰旸扒了口饭道：“三节体育课，四点钟放学。”
　　许成蹊不太高兴，但也没辙，只能自己憋着。吃完饭学生们开始午休，他反倒因为上午补了个眠有了些精神，便绕着学校瞎晃荡。
　　这学校以前应该是个山村小学，大约因为年轻人纷纷进城打工，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学校开始荒废。但这深山里想举家搬迁出去其实也不容易，加之本来就有个学校的基础在，所以还是打算把学校再修缮起来。即便只教小学低年级也不错，能给进城打工的父母几年缓冲时间。
　　修缮比新建自然要容易不少，省时省钱省力，还能给年纪不太大的村民们创造再就业的机会，不得不说是个很好的运作方法。
　　许成蹊从新旧交替的两间平房中间穿过，走到貌似是学校正大门的地方，在左边看到块写着校名的招牌。招牌好像是新做的，还没有掉漆褪色，在阳光底下黄灿灿的特别好看。他眯眼细看，突然在招牌的侧面发现了两行小字。
　　——捐赠人：许成蹊、贺辰旸。
　　——捐赠金额：十万元。
　　他妈的……
　　许成蹊再一次深刻地觉得，自己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他是真的想让时光倒流，回到过去，掐死那个说要贺辰旸“结清费用”的自己。

　　————

　　直至贺辰旸给学生们上完三节体育课，许成蹊还是没能原谅自己。他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那个人，脸、身材、从头到脚的一切他都喜欢得不行，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自己荒唐。
　　自诩是关爱、疼爱、宠爱，但他所有由着性子做出的行为，伤害的都是贺辰旸。
　　他怎么就还能有脸站在这里？
　　生平第一次，唯我独尊的小少爷，有了种“我配不上那个人”的感觉。
　　“收工。”贺辰旸走到他面前，拍拍手上的积灰：“回家？”
　　家的发音瞬间拉回许成蹊神志，胸口又开始酸胀无比，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上贺辰旸。
　　许成蹊不说话，再加一个本就不爱说话的贺辰旸，整趟回家的山路变得异常漫长且难熬。直至走回到棘剌村村口，贺辰旸才终于开口问：“晚上想吃什么？”
　　本打算晚上让贺辰旸给他煮一大盆肉的许成蹊完全没了心思，嘟囔道：“随便吧……”
　　贺辰旸闻言微微蹙起眉，似乎不明白许成蹊为什么会突然消沉。他在村口踟蹰几步，转向左边，走到一户农家门口，朝院内叫道：“粟姐，还有肉剩么？今天多拿一块。”
　　明明叫的是姐，跑出来的却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反过来叫：“哥，你今个儿怎么了呀？想开顿大荤？”
　　许成蹊那醋劲儿顿时噔的起飞，什么消沉什么彷徨，立马烟消云散，斗志昂扬地上前揽住贺辰旸的肩，冲那小丫头一扬下巴：“今个儿多个人！”
　　小丫头刚才没看见还有个人埋头跟在后面，这会儿被许成蹊吸引过去注意力，愣愣地看他几眼，忽而尖叫道：“啊——关小星！”
　　许成蹊：“……”
　　好久违的名字……
　　这不是他在《星愿》里演的那个男五号的名字么！
　　为毛不说他主演主配的那几部电视剧，记住的反倒是个该死的男五号？
　　小丫头冲贺辰旸跳脚：“哥你还说自己不是明星！你都跟明星做朋友了！他肯定是关小星！关小星！关小星！”
　　贺辰旸被她吵得忍无可忍，伸手道：“肉。”
　　屋内又出来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把装着冻肉的塑料袋递上：“哎，有有有，丫丫你别叫唤，赶紧回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