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缘》那由他

4、交 易 一计上心头

　　对风府的秘密，小屋的机关，相信没有人比定国公本人更了解，可静华知道她所要做的事是不能冒然让定国公知道的，毕竟当年的事扑朔迷离，除了雪尚书她无法轻易相信任何当事人，所以事情尚未明了时，她的身份不能暴露。静华寻思着不暴露身份有以何名目向定国公提出入密屋的请求呢？可是若非得到定国公的首肯，又如何能看到卷宗和证物呢？除非想要知道这件事的人是……
　　思索着静华渐渐有了主意，只是如何让那个人心甘情愿地帮助她同时又保守这个秘密呢？她将所发现的事情和心中苦恼通过飞鸽传书告诉了雪尚书，很快便有了回信，而回信的内容着实令静华喜出望外。事不宜迟，很快静华便以三朝回门为由离开了风府，动身前往北城。
　　北城是风林的四大重镇之一，亦是当年雨相的封地。这里有风林最著名的庵堂念心庵，据说住持师太慈安佛法精妙，度人无数，许多人都慕名而来谋求点化。据雪尚书查到的消息，雨相的夫人俞心莲就于此庵中带发修行，而他们的独生女儿雨槿熙此刻就身在北城之中。静华日夜兼程，一到北城便即刻于念心庵中求见慈安师太。
　　“不知施主求见贫尼是想求解何事？”
　　“小女子雪静华见过师太。”说罢静华恭敬地行了礼，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小女子此番为成全一段姻缘而来，想请师太相助。”于是她便把前因后果细述一遍。
　　“雨夫人确于本庵中修行，雨小姐自是本庵常客，贫尼与施主合演一出戏倒也不难，难得施主有心成人之美，贫尼自当相助。只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非人力所能改变，望施主惜缘惜福，莫因执念太深错过真心。”
　　“静华感激师太点化，师太的话静华定会铭记于心，细心领悟。”
　　次日清晨，念心庵内求签问卜的信徒们已是骆驿不绝，静华于大雄宝殿内焚香祈祷，不多时便见一年轻女子挽着一个中年妇人走进大殿。二人虽服饰简约却气度不凡，“依照与师太之约，此二人定是雨相的妻女了。”静华心想，于是便依计与她们擦身而过，故意将一枚玉佩遗落在雨槿熙身旁后匆匆离开。果然槿熙拾起玉佩跟随而出，她见方才女子正向慈安师太求教，便于一旁等候，不多时，静华告谢师太转身欲离开，槿熙遂上前归还玉佩。静华第一次目睹槿熙的容貌，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一张清丽脱俗的瓜子脸，肌肤柔润白皙，仿佛吹弹即破，一双星眸熠熠生辉，转盼流精，丹唇轻启，吐气如兰，额前的流苏乌黑闪亮，玉指纤腰，身姿婀娜，连静华一介女流也不免被她吸引。谢过槿熙，静华转身离开，槿熙正欲返回，慈安师太走了过来与她聊了起来。
　　“雨小姐一向可好？”
　　“托师太的福，槿熙一切安好。我见方才那女子神思恍惚，丢了东西也不自知，不知遇到什么难事？”
　　“亦是个可怜人啊！她乃是当今定国公刚过门的儿媳，只因夫君对婚事不满，迫于圣旨才成的婚，所以至今连夫君的面也未见上。”
　　慈安师太一席话令槿熙吃惊不已，虽然她早已下定决心了断与风凌翛之间的感情，可她万万没想到在自己不辞而别之后，在自己留下恩断义绝的书信之后，他却仍执着地不肯见新婚妻子一面。这令槿熙十分担忧，毕竟婚事是国主定的，万一凌翛任意行事触怒圣颜，她不敢想下去，可她的心中又有一丝丝甜，多日苦闷中难得的一丝甜，因为她感受到凌翛对她的心意没有变，然而这更令她不知所措。半晌槿熙才回过神来说道：“她的夫婿不该如此对她，毕竟他们已经成婚了。”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岂可强求？一切随缘吧！”说完慈安师太兀自离开，槿熙默念着师太的话，心中却无法平静，前尘往事袭上心头，不禁思潮翻涌，走着走着已置身于一片竹林之中。竹林——槿熙记得一年前她与凌翛就是在都城郊外的竹林初识的。她一生也忘不了当时他循着雨花曲而至时喜出望外的神情，仿佛是重遇久违的知音。从此因曲结缘的二人便交情日深，待到槿熙恍然顿悟时，发现自己早已钟情于这个男子。奈何命运弄人，二人相悦却无法相守，事到如今，她还在奢望什么？她又还能奢求什么呢？可为什么才一听到关于他的事，自己克制多日的思念就一触即发呢？槿熙无奈地摇着头，心念百转终是踏上了回都城的路。
　　几日后，槿熙与贴身丫鬟小卉回到都城，本欲在心莲小筑稍作整理便即刻回相府向父亲请安的，毕竟催返的家书已有好几封，却不料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在居所之外。数日不见，竟觉得恍如隔世，凌翛明显清瘦不少，人亦显得消沉。槿熙心中一酸再顾不得其他，向凌翛奔去，扑倒在他怀中，哽咽道：“风大哥，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憔悴，你这样让我如何放心？”不觉竟将多日来的委屈不舍伤怀都化作泪水，呜咽起来。且说凌翛数日来都没有槿熙的消息，心中甚是焦急，遂决定即日起程前往北城寻找，临行前他决定再来心莲小筑一趟，兴许是心存侥幸，又或是二人心有灵犀，没想到槿熙真的回来了，这令他喜出望外。看着怀中的女子，他心中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更有了某种决心。他无法让自己委曲求全于一段毫无感情可言的婚姻，不能辜负槿熙的深情，更不愿让一个无辜的女子重复娘亲的命运，所以他必须采取行动。主意已定，当日凌翛便回到府中。此刻静华亦思量着与她这名义上的夫婿见面之事。
　　不多时便见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来到静华屋外，“少夫人，少主有请。”男子说道，声音刻板低沉。奀奀开门一看，只见那男子身材魁梧，脸部线条如刀刻一般，一柄长剑佩于身侧，有种慑人的威严。此人正是跟随凌翛多年的贴身侍卫风荩。他从小就被卖到风府，连名字都是定国公取的。静华闻言说道：“有劳这位大哥在前面引路，我随后就到。”说完她吩咐奀奀留下，自己便随风荩前往凌翛所在房中。
　　很快这对新婚夫妇终于正式见面了。静华见凌翛一袭黑衣立于桌前，人似乎瘦了些，精神却很好，英俊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显得宁静而冷漠。当日的乐工如今的夫婿，当年的相助如今的怨怼，一时之间静华心中百转千回，只是内心的冲撞被她沉静的外表掩饰得很好，纵然面对凌翛毫不避讳的打量亦未现出一丝波澜。“眼前的女子为何如此眼熟？”凌翛有些疑惑，就在撞上她清亮的眸子的瞬间，他的心中似乎有了答案，“是舞试那天撞见的秀女，只是那天她左脸上是一朵莲花，如今却是一块伤疤。”凌翛心想。虽然她隐约觉得与眼前的女子不只见过一面，可是此刻他已无心细想，很快便显出嘲弄的神情，用满含讽刺的语调说道：“听闻雪尚书之女是当日舞试的佼佼者，今日一见倒让在下十分佩服姑娘的胆色和心计。只是若然国主见到姑娘今日的容貌，不知会不会感谢我这个冤大头呢？”此话一出，静华突然觉得心口像被鞭子狠狠地抽打一般，痛得揪了起来，煞那间脸色苍白。静华不是第一次受到羞辱，这番话也绝对不是最恶劣的，可是她却万万没想到这番话会出自当年相助的少年。那个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痛不痛的少年怎会说出如此刻薄无情的话呢？顿时寒意袭满全身，静华这才恍然自己一时气结竟引得寒毒发作，连忙靠在墙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迅速服下瓶中之药，半晌才缓和过来。一旁的凌翛本因多日积怨无处发泄，在认定静华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后便将心中怨气一吐为快，不想却好像真的伤到这个女子，不禁有些不忍，连忙上前将她扶住，不料静华却将他的手轻轻推开，兀自在桌前坐下，说道：“不错，若非定国公从中作梗，此刻我已入宫为妃，纵然不幸事情败露，大不了就是一死，好过现在身不由己，生不如死。”静华没有发现她的情绪已因方才的一番话变得异常激动，一向的冷静早已荡然无存。她只觉得自己很累，很委屈，多年来她忍辱负重为了什么？如今不仅平白无故计划生变，还要忍受无端的指责与嘲弄。事情变成这样，她也是受害者呀！此刻凌翛却无心再以言语相激，只能以沉默等待对方气消。
　　僵持良久，静华才恍然自己的失态，悔不该一时气愤险些坏了大事。她连忙起身说道：“方才言语过激，请少主见谅。”说着轻轻伏了伏身。凌翛见静华态度忽然大变有些缓不过劲，只是本能地说道：“方才是在下出言不逊，冲撞之处还请莫怪。”“少主并未说错，入宫确是小女子的心愿，据我所知少主对赐婚也十分不满，事到如今我虽入宫无望，却也不会恋栈这风府少夫人之位。只是你我成婚时日尚短，若然少主现在就休妻悔婚，不免引起国主震怒。小女子愿意成全少主心愿，只要少主答应帮我一个忙，我自有办法让你如愿迎娶雨相之女，届时我亦会自动离开为你们之间扫除一切障碍。”静华一席话犹如当头棒喝让凌翛恍然自己休妻再娶的想法实在莽撞，而更令他吃惊的是这个刚嫁进风府的女子竟对他的事情如此了解，若非经过周密的查证和深思熟虑断然说不出刚才的话，反倒是他自己没有为整件事尽半分努力。此刻凌翛早已羞愧不已，忙说道：“不知在下可以帮什么忙？”“对少主只是小事，只是小女子有个请求，希望少主不要对你我以外的第三个人透露此事，如果少主可以立下誓言，我亦绝对会信守承诺，不知少主可愿意？”说完静华看向凌翛，明如秋水的眼眸里充满期待。“姑娘迟迟不肯说出是何事，莫非此事有违公理道义，如此我便不能答应。”凌翛说道。“请少主放心，我可以保证我请您做的事绝对不是伤天害理之事。”“那好吧，我愿意起誓，我风凌翛在此立誓，尽我之力达成雪静华所托之事，并且对外守口如瓶，如违此誓，让我……”凌翛正欲说出违背誓言将要如何，猛然插入静华的声音，“必将痛失今生挚爱。”此话一出，凌翛心中似受重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静华却异常平静，“请少主谅解，此事对小女子意义重大，不容有失，誓言虽重，只要少主不食言便不必担心，还请少主将誓立完。”凌翛重复着静华要他起的誓言，心中隐约感到从此将踏上一条脱离自己控制的路。“我已起誓，你可以放心说出到底要我做什么了吧！”“据我所知，风府的密屋内存放着风林建国以来所有大事的卷宗，我想让你查一下十年前云子期将军灭门一案的所有卷宗和证物，从而找出当年事情的真相。”这个要求让凌翛万万没想到，他惊疑地问道：“你为何要查此事？”“这个少主不必知道，少主已经答应，不可反悔。”“那你如何保证达成我的心愿？”“少主以为雨小姐的回心转意完全出于偶然吗？”闻言凌翛心中方才了然，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更加琢磨不透。“好吧，我愿意相信你，希望从此我们能共守今日的约定直到各自达成心愿。”“好，我们一言为定。”静华的话为他们的这次谈话划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