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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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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群下人婢女如鱼贯入进了房间侍候静华梳洗更衣,这样的阵势倒让静华十分不习惯。众人未见新郎已是面面相觑,再看静华,眼中更是惊奇未定,有些已显出嘲弄之色,开始交头接耳。多年来静华早已习惯了旁人异样的眼光,并未感到难堪,准备妥当后便由侍者引着去向定国公请安。
靖德端坐于大堂上,刚毅的脸庞显得十分严肃,鬓角已有岁月的痕迹。静华缓缓走向前,轻轻跪下,恭敬地奉上侍女送来的茶。靖德饮着茶,留意着眼前的女子,青衣素服,并不似新婚的喜庆,虽低眉顺眼地跪着,却无初为新妇的羞怯。他扫过静华脸上的伤疤将目光停留在她发髻上的银簪上,这支半旧的银簪正是靖德当年送给他师妹的生辰礼物,簪子的镂花是他师妹的芳名“缳”字,“你可知道早在十一年前我就笃定自己的儿媳妇非你莫属。”闻言静华有些不知所措,忙说道:“恐怕静华让您失望了。”“老夫一生虽做过许多错事,却从未后悔这个决定。当年若非你舍身相救为老夫吸出蛇毒,如今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此语一出,静华吃惊得说不出半句。她想起十一年前自己与静华妹妹在郊外玩耍时确实曾为一名男子吸毒疗伤,却不想此人正是定国公,更没想到他将自己误认为静华上门提亲。本以为自己李代桃僵,却没想到因缘际会自己正是定国公所选之人。只可惜姻缘非关恩情,纵然定国公对自己再满意,亦无法代替他儿子的感受。“请恕静华直言,纵然当年静华曾经相助,您又怎么忍心用爱子一生的幸福来偿还呢?”“静华此言差矣,犬子能娶到你是他的福分,当年你小小年纪便能舍己救人,只有像你这样宅心仁厚的女子才能化解犬子身上的戾气,温暖他因多年积怨而孤寂的心,让他找回失去娘亲前的快乐时光。老夫不会看错,你切不可妄自菲薄,只是现在翛儿还没看到你的好,可能要先委屈你了。”靖德的话让静华有些恍惚,她扪心自问,自己的心真的还足够温暖吗?这颗心难道不是已经僵死在十年前了吗?它哪里还有能力去挽救另一颗冰冷的心呢?更何况自己一个生死边缘挣扎的人,如何能将幸福带与他人?
“静华,你随我来,”静华回过神来,随靖德来到风府的祠堂。只见靖德走到一个灵位前,静默地上了一炷香,肃穆的神情难掩眼中的哀思,沉默良久方转身对静华说道:“来,给翛儿的娘亲上炷香吧!”静华静静地走过去,之前她就曾听雪尚书提过定国公的夫人很早就去世的事,如今见定国公的神情可知他对仙逝的夫人用情很深,难怪一直未曾续弦。熏香缭绕,静华恭敬地拜了三拜,上前将香插上。“亡妻宛惜之灵位”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煞那间静华犹如被雷劈中,僵于原地。“宛惜、宛惜,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静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房间的,更不知道风府还有多少意外等着她。烛光下她静静看着手中暗红色的玉佩,思绪随着佩身中央雕琢精细的“惜”字飘得很远很远。
“刚才的曲子是你吹的吗?”少年急切地问道,眼中充满期待,看他约莫十二三岁,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因为服饰十分考究,腰间还系有玉佩。
一旁的小丫头看上去只八九岁,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脸也花花的,一边脸颊还高高肿起,呈乌青之色,像是个乞儿。听见少年问话,她有些迟疑,怯怯地退了几步,将手藏在身后,并不言语。
“我没有恶意,只是我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你能为我娘亲吹一次吗?”少年说得恳切。
但见那小丫头戒心稍减,轻轻问了声:“你娘亲在哪儿?”
“你跟我来,”说着少年拉起小女孩的手在树林里跑了一阵,不一会儿来到了一座坟墓前,“娘亲,孩儿来看您,孩儿还带了礼物,娘亲一定会喜欢的。”说罢少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小女孩。
女孩手握着埙,轻轻地吹起来,空山寂寂,突然响起乐曲之声,“浊而喧喧然,悲而幽幽然,绵绵不绝。”曲声醇厚古朴、柔润沉静、凄凉哀婉,“恰流莺花低叮咛,又孤鸿云外悲鸣。”恍惚间似已远离尘嚣,置身空灵纯净之地,又如置身梦境之中。渐渐地苍茫悲怆已逝,忧思飘远,心已豁然,通体释然。“天籁绝响,声声慢、款款情、步迟迟、念悠悠,”令人物我两忘,心驰神往。
曲已终了,少年仍沉浸其中,半晌才听他缓缓地说:“谢谢你,娘亲一定很开心,谢谢你。”说着泪水迷糊了他的双眼。小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少年,那手帕竟是十分干净的。少年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才发现小女孩有一双十分清澈的眼睛,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竟胜过安慰的话语。渐渐的少年不那么悲伤了,说话的口吻亦变得如对待朋友般亲近随意。“这曲子叫什么?”“雨花曲,”“名字真好听,谁教你吹的?”“我娘亲,”“我能看一下你的埙吗?”“给,”“要怎么吹?”“我来教你,”“好,不过先别急,你一定饿了吧,走,去我家吧,我给你找吃的和干净的衣裳。”说着少年又牵着女孩的手向他家走去,他温暖的手心让小女孩感到不那么冷了。兴许是因为同样失去亲人,小女孩不再防备少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心中升起一丝暖意。这是她数日来第一次卸下防备,也是第一次忘记恐惧和悲伤。
“小姐,你醒了?”奀奀轻声问道。
静华发现自己身上的披风,说道:“不知不觉睡着了。”
“小姐一定做了个好梦吧!睡梦中都挂着笑。”奀奀的眼中闪着喜悦。
静华有一阵失神,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幽幽地说道:“嗯,是做了一场梦。”
时间静静地过去,静华渐渐适应了风府的生活,她发现这偌大的宅院里的生活并不似它外表看上去的奢华富丽,从主子到奴才都过着一种节俭适度的生活。定国公终日为国事操劳,总是早出晚归。府里上下皆由管家打理,都是各司其职,井井有条的,而她的夫君,从大婚之日起便一直未曾露面。
这一日静华与奀奀经过厨房,奀奀提出为静华做几道她爱吃的菜,却在刚踏进厨房时被一个满脸麻子的矮胖男子轰了出来。“我的厨房可不许别人乱闯。”男子吼道。他看上去已年过五旬,话语虽然严厉,面相倒挺和蔼,像一尊弥勒佛,脸上似乎总挂着笑。一句熟悉的话语,一个熟悉的身影,激起了静华尘封的记忆。
“小姑娘,你怎么进来的,我的厨房可不许别人乱闯。你是不是饿了,这是栗子桂花糕,我的拿手绝活,给你吃,来,快拿着,到外面吃去!”一个胖嘟嘟的中年男子对静华说。
静华答应少年在厨房等他去寻衣裳,她还要将少年不慎掉落的玉佩还他。少年说玉佩是他娘亲的遗物,是他最宝贵的东西,可如果不乖乖出去,引来其他人就糟了,静华只得走出厨房。突然前院变得很吵,隐约有官兵出入之声。“糟了,他们定是来抓我的,必须快跑,不然就要连累他人了。”静华一心急,连忙从刚才进府的少年的“秘密通道”爬了出去,顾不得多想,拼命地往前跑去。
静华又怎会想到十年前东城邂逅的少年如今成了自己的夫君。她不知该感谢上天让她重遇当年相助的少年,还是该埋怨苍天让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只能感叹一句“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停了思绪,静华将奀奀拉到身旁,对男子说道:“您一定是福伯吧,奀奀不懂您的规矩,您别怪她。其实是我想要吃一道糕点,奀奀才会想进厨房帮我做的。”
“不知少夫人想吃什么糕点,老夫帮您做。”福伯笑着说。
“栗子桂花糕。”
福伯一听,双眼登时睁得老圆,说道:“少夫人怎么知道我的绝活?”
“是吗?这也是静华最喜欢吃的一道糕点。”
福伯闻言骄傲地说道:“那少夫人可有福了,我做的栗子桂花糕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栗子桂花糕,请少夫人回房等候,我做好后给您送去。”
“那就有劳您了,静华亦盼望着能快些尝到这世间最美味的栗子桂花糕呢!”
然而看似寻常的风府却有一间极不寻常小屋。小屋戒备森严,日夜都有士兵把守,且管家明令府中家丁侍婢皆不得靠近。静华亦曾向管家询问,他却闪烁其词,避而不谈,这更令静华生疑。一天夜里,她终于决定夜探小屋。
待把守的士兵中了琰玢针昏迷后,静华走到门前,轻轻往门上一推,一瞬间万铃齐鸣,响声一片。“糟了,有机关。”静华暗叫不妙,迅速纵身上了屋顶,往自己的房间跑去。正寻思着其中古怪,一闪神未及提防一掌袭来,几乎避闪不及,定睛一看,正是她两次不期而遇的乐工。几个回合下来静华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慌忙之下飞出三枚冰针迅速逃开。那人也不追赶,倒叫静华十分疑惑,方才交手也是招招留情,对待刺客不该如此呀?未及多想她已回到房中,迅速换下夜行衣躺于床上假寐。不多时便有人来询问,说是府中出了刺客,从少主手中跑掉,少主特命他们来看看少夫人是否安好。静华让奀奀打发了来人,心中思量着明日如何与她那一直未露面的夫君相见。然而静华的担心是多余的,次日风府一切如常,仿佛少主未曾回来过,刺客夜探之事也从未发生过一般,可暗地里小屋的守卫却增加了一倍,这让静华更加深信这小屋必有文章。
无奈小屋不仅守卫森严还机关重重,倘若不得其法只会弄巧成拙。这一日正当静华苦无对策于小屋附近徘徊时,两个守卫不经意的对话却道出了屋内的秘密,更机缘巧合地解了静华几个月来的心事。
“终日守着这间破屋真没劲。”
“好好守着吧,上次刺客的事没少挨板子,这么快就忘了。这里面可是咱们风林开国以来历年大事件的详细卷宗及相关物件,当今国主一登基便将皇宫里宗案室的卷宗尽数交由老爷保管,皇宫中的宗案室早就是个空壳了。”
“什么?屋内放的是……”
“小声点,被别人听到咱们就死定了。”
“屋内存放之物管家从来都对外守口如瓶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么重大的秘密?”
“上次刺客事件后我来换班看守时无意间听到老爷对管家发火时说的,这事儿我可没对其他人提过,若非你我关系甚密,我担心你又捅什么娄子,我才不会冒这么大的险告诉你呢!”
“这么说国主对咱们老爷真是十分信任呢!”
“那是自然,当年诚王、武王谋反,若非咱们老爷集结起四大将军力保先帝,十年前风林雨花大战又亲自挂帅边关,哪有今日的局面。十年前那场浩劫后国主即位便做了这个重要的决定,其实这些卷宗放在风府反而更安全呢!毕竟常人很难想到皇家卷宗会不在大内。”
“咱们老爷多年来秘密承担这项重责果不负定国公之名!”
“所以咱们干这点活算啥?能为老爷分点忧是咱们的荣幸!”
本因无法进宫而一筹莫展的计划如今只有一步之遥,这一重大发现让静华连日来紧锁的眉间得以舒展,心中重负终于稍微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