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最后一次 我要你见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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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爱我，就不应当使我这样不快乐。
——毛姆
尤利乌斯陷入了一种新的焦虑。这种焦虑不再像以前那般模糊不清，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尽管依旧纷乱如麻。
他开始担心这见不得光的会面被旁人察觉，从而永远失去那闪着绿光的灯塔，便设想过不如带着埃达一走了之；但他又疑心自己强烈的情绪只是一时冲动，如果生活之风每天从上面吹过，那燃烧的爱情之火很快就会熄灭。
他是一个习惯流浪的人，纵然暂时有让他留恋到难以抽身的栖息之所，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忍受长久甚至一生的停留。
更何况，他清楚埃达的态度。
他亲眼看着那张原本单调的脸愈发生动起来，也知晓那绿眼睛里的光因自己而闪烁，这让他有一种雕琢钻石的喜悦，但也心知这颗钻石终究要交付给拥有它的人。因为他发现，埃达的坚定也体现在对萨迦王室和塞蒙恩德的忠诚之上，这让他简直恨得牙根痒痒。
每当他试图旁敲侧击地问点什么，比如埃达和塞蒙恩德为什么长相如此不同，拉斯穆斯又为什么没有萨迦血脉，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之类，埃达却总是避而不谈。只要那双绿眼睛沉默而固执地盯着他，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败下阵来，放弃这让彼此都不愉快的话题。
因此，即便他们相识很久，即便他们相互信任，即便那不问来由的爱的洪流已经完完全全地淹没了他，他们对彼此依然所知甚少，或许称得上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有她的顾虑，我也有我的担忧，这样就很好，尤利乌斯对自己说。
他们心照不宣，从不提及以后的事情。仿佛只要谁都不开口，那一切的终局就会永远延宕下去。一月复一月，日子被消磨，时间也变得蹉跎。但那阴暗的密道依然像第一次那样漫长，那双绿眼睛依然如初见时般难忘。
事情并没有向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随着那被刻意悬置的节点逐渐逼近，尤利乌斯的焦躁日复一日。他不是没有听过坊间传闻，也并非不知道她是金发王子的未婚妻，人人都叫她“塞蒙恩德的埃达”。
他向她求证过，得到了并不想要的答案。
尤利乌斯那积攒的情绪终于不可抑制地萌生出恨意，刺向了自己，也刺向了埃达。
他变得喜欢看见她露出为难的神色，喜欢看见她因自己的话而感到受伤，这让他那毫无希望的、不可言说的爱得到了安慰，似乎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胜利。但这胜利的喜悦很快化作了苦涩，让他感到疼痛和乏味。
我这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她，尤利乌斯对自己说，而我本想让她快乐。
最后一次她来得很晚，他带来的两盏油灯都已经熄灭，整个密道漆黑一片，如果不是靠在门上，他甚至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但他不能走进藏书室，不仅是因为Kenaz的影响，更是因为埃达的请求。他明白埃达是在脆弱而固执地保护萨迦的领地，不愿让他彻彻底底地侵占自己的世界。尤利乌斯同意了这个请求，不止是因为合理，也是因为他的内心同样不乏犹豫与踌躇。
但这一次的等待格外漫长，漫长到他开始怀疑埃达不会出现。
在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极其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后悔、愤怒、茫然等情绪翻腾着涌入，填满了这纯粹的黑暗与虚无，让他几乎窒息。
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地意识到自己会再也见不到那双绿眼睛，也没有想象过以后会怎样。这份始料未及的认知让他不知所措，如果上一次分别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忽然，背后传来的推力将他从这晦涩的思想中解脱，那坚实的触感让他找回了呼吸。他伸手，将那个不守时的人拽了进来，抵在门板上，一言不发。
那双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绿眼睛却如此冷漠： “我没有被吓到，尤利乌斯。”
他盯着她，手上用力，视线在她的眼底走了一圈，最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她没有害怕，害怕的人是他。
出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尤利乌斯将这一次的地点选在塔克森，而他曾对此唯恐避之不及。因为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生命开始的地方。
他带着埃达来到塔克森的酒馆，和他记忆中的简陋小房只隔了两条街的距离。
他不动声色地想要向她敞开一点，想让她离自己更近一点，想让她走在自己曾生活过的地方，即便她什么也不知道。
或许是酒意上头，埃达这一夜吐露的真相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要多。他也第一次谈起了自己的事，但他知道这种冲动和酒无关。
当听到亚斯帕森公爵谈起鹿厅盛宴，尤利乌斯不期然地想起瓦尔普吉斯之夜，同样在四月的最后一天。罗萨岛的民间每年都会在这一天为当年十七岁的男孩举办成年礼，各个村子会在黄昏时举行男孩的比武大会，夜里则进行篝火狂欢。
尤利乌斯略微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离家已将近五年之久，或许是时候回去一趟了。他看着埃达亮晶晶的绿眼睛，以及微微泛红的脸，感到些许不可思议。
这还是他第一次产生回家看看的想法。
和埃达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转瞬即逝，尤利乌斯在黎明前将她送回那座不见天日的城堡。两人踩在石头上的脚步声嗒嗒作响，在寂静的密道里回荡。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争吵，又好像一片空白。
沉默之中，连那向来漫长的路都变得短暂了起来，没过多久就看到那扇木门在尽头明灭。
他看见她转过身，手里的油灯照亮了她的脸，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却无端显得惨白。她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她说： “到此为止吧。”
那声音像微弱的火苗，发出“哔剥”的一声后就熄灭了。
尤利乌斯抓住她的手腕，盯着两人肌肤接触的地方：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是我的成年礼，黄昏时我在这里等你。”
他没有看她，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去拿那盏能照亮他回去的路的油灯。他害怕看见她的表情，害怕听见她的拒绝，想要在声音传来之前先一步逃离。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先转身离开，尤利乌斯莫名其妙想到了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思维随着这个想法发散，他开始感到后悔。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他为什么没有再看看她的脸，再看看那嘴角牵起的弧度，再看看那双绿色的眼睛……但他没有回头。
三年里曾有无数的思绪与想法在尤利乌斯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但他从未开口，其中有几分自知，也有几分踟蹰。今天他也曾犹豫不决，直到听见那句“到此为止吧”的那刻，他性格中长久以来的狠厉与果断第一次在与埃达相关的事情上发挥了作用。他没有用商量的语气，也没有听对方的回答。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荒唐，对她来说有多冒险。但他害怕被拒绝，他用强硬来伪装自己的恐惧，他不想到此为止。
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只有这一次。
下次见面，就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