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婚约 奇怪的塞蒙 ...
-
黎明的第一束光透过偌大的窗玻璃倾泻进来，照亮了藏书室门前的台阶。大理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清冷的明暗色泽。
埃达脚下的石阶级级升高，她很快就重返地上，走进晨曦的笼罩之中。
这时，埃达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随着清晨里醒来的万物砰砰跳动，如此清晰，如此生机勃勃。她依然想着尤利乌斯的话，直到视野中浮现出一个略显丰满的身影，安静地站在最亮的那束光辉里，整个儿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那身影似乎听到了些许声响，有些慌忙地转过身来，静谧祥和的氛围瞬间消散。一道柔和又腼腆的女声传来： “公主殿下。”同时欠身表示恭敬。
埃达略微眯起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格蕾塔。”
细微的尾纹已经爬上了女仆不再年轻的面容，但她身上那种安宁平和的气质却始终让人感到惬意与温暖。埃达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盘起的金棕色头发上，然后顺着滑到她似乎无意地搭在腹部的手上，那是一双富有肉感的手。
埃达平静地向格蕾塔点点头，没有多言，转身离开。
在提着油灯回到房间的一路上，埃达的眉头都没有完全舒展。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时间从藏书室出来的时候会遇到人，更没有想到遇到的会是格蕾塔。
这似乎是有些粗心大意，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身打扮。埃达忍不住叹了口气。
埃达推开房门，正中央的床还保持着离开时凌乱的状态，左侧的木桌已处在阳光的笼罩中，一些用于雕刻符文的石头在上面闪闪发光，昭示着已经是天亮时分。
或许这次回来得是有些晚了，她心想。
一夜未眠让埃达有些许疲惫，但她只是用水洗了把脸，使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换上塞蒙恩德准备的白色长裙，尽管她觉得这有些过于繁复华丽。
今天塞蒙恩德和萨迦国王狩猎归来，按照惯例，她需要准备好出去迎接。
埃达捋了捋裙面上的褶皱，然后将长发盘起。
在大致拾掇完自己的仪表后，坐到了木桌前，拿起桌角的一册牛皮纸订成的本，封面上是用黑色墨水写的“埃达”。她翻开到崭新的一页，拿起一根有些陈旧的羽毛笔，轻轻地蘸了蘸墨，在第一行写上“西古尔德的故事”。
笔尖略作停顿，她回想着昨夜听到的故事。
喧闹的酒馆，燃烧的木头，闷热的空气，醇香的美酒，走调的琴音……这些生动具体的感官印象扑面而来，吟游诗人霍尔弗兰德唱的歌词自然而然地从埃达的笔下流淌了出来。
略带调侃和讽刺的轻笑，指节敲击木头的声音，游移不定的视线，黑色的眼睛……埃达的思绪逐渐飘忽，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她开始想到尤利乌斯，想到那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的话，想到他的一呼一吸，还有他最后拉住自己时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冰冷得让人发抖，粗糙得让人颤栗。
她堕入了光与影的漩涡。那里有燃烧的火，有明亮的光，有黯淡的阴影，有跳动的脉搏，有升腾的泡沫，有朝霞的金色和紫粉色。在这光怪陆离的绚烂世界里，有一个声音对她说： “黄昏时我在这里等你……黄昏时……等你……”那反复低吟的语句仿佛有魔力，让她的意志软弱，让她的神智不清明，蛊惑着她答应。
她张了张嘴： “我……”
三次“咚咚”的敲门声将埃达从这个怪诞的梦境中强行抽离，门外传来一阵缺乏起伏的冷漠声线： “国王陛下和王子殿下即将归来，王后陛下已到正门处迎接，还请公主殿下即刻前往。”
埃达有些发愣地望着眼前的木桌，看到牛皮纸上已经晕染出一大片墨迹，原本写下的字符已无法识别，大团大团的黑点显得突兀而让人心惊。
她一边揉着发酸的颈部，一边吩咐门外的仆人： “知道了，先下去吧。”
看来自己是无意间睡着了。埃达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正空，明媚的阳光照得人身上发烫，她不禁心想：明明感觉只有一瞬，却已经过了这么久。
轻轻晃了晃头，仿佛要把那萦绕不去的声音从脑中排除。埃达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的狼藉，出门迎接归来的国王和王子。
当她顺着楼梯走到城堡的第一层时，数十名仆人已经分列于正厅的两侧，中间铺着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红毯，颜色鲜艳如血。有着一头金色长发的美人身穿蓝裙，面对着城堡紧闭的大门，身形纤细而柔顺。
埃达一步步走下台阶，地毯吞噬了她的脚步。她悄无声息地走到王后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后者察觉到埃达的到来，微微侧过头温柔一笑，将柔软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埃达立刻感到自己仿佛被一汪温暖的春水包围。
正厅里寂静无声，直到一阵沉闷腐朽的声音响起。那大门应声而动，慢慢敞开，强烈的日光也随着门缝的扩大一点点地洒进城堡内部，直到充斥着整个大厅，仿佛能看见灰尘在空气中飘舞，打转儿。
“恭迎国王陛下，恭迎王子殿下。”整齐而嘹亮的致敬声从两侧响起，营造出肃穆而庄严的氛围。
两个骑着马的高大身影在门口处显现，锃亮的盔甲闪烁着寒冷而凛冽的金属光泽。那两位金发的诺尔斯人翻身下马，将打着鸣的坐骑交给门口的侍卫，随即身姿稳健、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这两张面孔几乎如出一辙，都有着灿烂的金发和蔚蓝的眼睛，但气质却千差万别。
走在前面的国王更加年长，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犀利，脸上有着纵深的沟壑，身形比后面的略低一些却更显挺拔；走在后面的那位年轻王子则有着更温和的气场，像一潭汪汪的湖水，只是眉间投下的淡淡阴翳，使得这湖有些看不见底。
所有见过的人都说，比起他的父亲，王子更像他的母亲。
王后先一步迎了上去。她先是低下头，以绝对谦恭顺从的姿态托起国王的手，将嘴唇贴在那手背上，然后轻柔地唤她的丈夫： “哥哥，您回来了。”
待到萨迦国王绷着下巴微微点了点头，王后才迎向自己的儿子，她用喜悦的声音说： “塞蒙。”抬起手轻抚上那张和自己肖似但更加英气的脸，看着那双眉眼间的阴影如初雪消融。
塞蒙恩德用脸蹭了蹭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母亲。”
萨迦国王看向站在后面的埃达，那白色身影就像一道暖流经过他的神经，潜移默化之中感到心神愉悦，紧绷的脸松动了些许，扬声道： “过来，埃达。”
塞蒙恩德的眼神随着这声呼唤落在了埃达的身上。
埃达一步一步地来到国王面前，顺从地低下头表示问候： “父亲，您这次收获如何？”
“哦？难道神明没有告诉你吗？埃达。”
“神明告诉女儿，是正位的Fehu。”她低声说。
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王后转过身，向埃达招了一下手： “埃达，来和塞蒙说说话，他已经快两天没见到你了。”说着，用有些揶揄的神色看向自己的儿子。
塞蒙恩德不自在地转过了脸。
世人皆知塞蒙恩德对埃达有瘾。
国王看着自己的儿子，冷哼一声： “出息。”塞蒙恩德的笑意淡了下去，只剩一点僵在嘴边。
“父亲。”埃达安抚道。
国王似乎对塞蒙恩德的样子有些厌烦，只是对着王后摆摆手，迈开了步子： “走了，菲娅。”语气是不容置疑。然后又一挥手，示意两侧的仆人退下。
王后跟在她的丈夫身后离开，又几次回过头看了看塞蒙恩德。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两人。
塞蒙恩德看着埃达，视线在她的裙子和鬓角的碎发上停了两秒，又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搜寻她是否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埃达。”
“哥哥。”埃达应道。
话音刚落，塞蒙恩德便俯身将埃达圈进怀里，头埋在她的颈侧深吸了两口气，感觉到原本滞涩的血液再次活泛起来。
他侧过脸，吻了吻那银白色的头发。
埃达的脸贴在冰冷坚硬的盔甲上感到有些不舒服，她刚尝试着挪动一下，就被按住了头。塞蒙恩德沉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别动。”
她没有再动。
片刻后，塞蒙恩德放开了埃达，大手顺着她的胳膊滑到她的腕部，转而拉起她的手向楼上走去：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埃达在塞蒙恩德房间内的茶桌边坐下，将室内的布置与记忆中的做了一番对比，发现并没有改变很多。床，木桌，茶桌，几把宝剑……只不过这些年是越来越简洁了，不仅颜色变得单调，之前还养着两三盆花花草草，这三年已经逐渐消失了。
阿斯克的献祭对哥哥的影响真是非同小可，她忍不住情绪消沉了片刻。
一道朴素的灰色身影从里间走了出来，塞蒙恩德已经脱下了盔甲，换上了日常装扮。埃达又看了眼这身衣服，感觉他那金色的卷发都被衬得有些灰扑扑。
塞蒙恩德拉开椅子，在埃达的对面坐下。女仆已经沏好了茶，为两人斟满。
手指在有些发烫的杯缘摩挲了两圈，塞蒙恩德隔着似有若无的蒸腾水汽看向埃达： “下个月你就成年了，埃达。我想我们的婚礼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婚礼……埃达盯着茶杯，思绪随着杯中泛起的茶叶上上下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埃达。”塞蒙恩德略微加重的声音将她惊醒，埃达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一定是因为困倦，她心想。
塞蒙恩德皱着眉问道： “你看起来很疲惫，是不是昨天没有休息好？”
埃达刚想说这是因为她做了噩梦，却突然看到一角裙裾。格蕾塔……她无端联想起早上的偶遇。
格蕾塔是哥哥最亲近的女仆，从小就照顾他长大，一定会对哥哥知无不言，她想到。于是，她改了口： “我在藏书室待了一晚，因为有些在意的事情……”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她看见塞蒙恩德的表情有些凝固，眼神变得晦暗。
“对不起，哥哥。”埃达轻声说， “下次我不会这样做了。”
塞蒙恩德叹了口气： “你总这样顾虑重重。不用想得太多，埃达，听哥哥的话就好了。”
埃达点了点头，刚要端起茶杯，却突然发现那沏茶的女仆正是早上见过的格蕾塔，现在正沉默地站在旁边。
而我刚刚竟然没有发现，埃达心想，惊起了一身冷汗。指尖撞在茶杯边上，发出“叮”的一声，水面漾起一圈圈的波纹。
“所以，埃达。我们的婚礼。”塞蒙恩德的茶杯见底，格蕾塔端着茶壶上前再次倒满。
“都听哥哥的安排。”茶杯再次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只不过这次是从对面传来。
埃达看着茶壶和茶杯碰撞，表情有些怔愣。她顺着茶杯和茶壶，向上看到那双端着茶壶的手，指尖上的肉被茶壶挤压得微微凸起，再向上，一张平静的脸，顺从又谦卑，仿佛能够容纳下无限的苦难。
她上下打量着发出撞击声的始作俑者，隐隐有种感觉，好像格蕾塔比前些日更加丰腴了些。
塞蒙恩德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水结成了冰。他的脸上不复温柔和煦的神色，而是混杂着各种奇怪的情绪，让埃达一瞬间难以分辨。
“你在看什么？埃达。”
“没什么，哥哥。”她有点被他那陌生的模样吓到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然后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塞蒙恩德，闷闷地低头补充道， “我都听哥哥的。”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闭上眼，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将表情和语气放缓，补偿似地对埃达说: “你今天可以去看看拉斯穆斯。”
埃达点点头。
塞蒙恩德看起来有些挫败，又似乎面色疲惫，又好像带了点小心翼翼。他向埃达伸出手，叹了口气道： “埃达，过来。”
埃达起身，将手放进他的手里，是熟悉的大小和纹路，却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那只手略微用力，捏紧埃达没有什么肉感的手，再一次将她带到了怀里。
塞蒙恩德坐着，而埃达站着，这个拥抱的姿势让埃达比他高出了不少。她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胸前，对方身体的震颤隔着衣料传到了这里。她没有听见声音，却无故觉得有人在叹息。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格蕾塔悄悄地离开了。
哥哥今天有些奇怪，埃达当时是这样想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婚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