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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苦难的意义 坠入情网 ...

  •   那时世间有个硕大的月亮,我看着你,看坏了眼睛。
      ——胡安·鲁尔福

      父亲曾经对他说,尘世的受苦是为了彼世永恒的幸福。尤利乌斯并不这样认为。

      在他看来,经历只是一种事实,苦难也只是苦难本身,没有任何目的。所谓意义,无非是人为了安慰自己而一厢情愿地强加于苦难之上的美好幻想。熬不过来的人死去,熬过来的人继续活着,等待死亡在下一个路口出现。

      他到过罗萨的东南角,人们称那里为“世界的尽头”,陆止于此,海始于斯。他询问一名老船夫,能否将他载到罗萨以外的世界。老船夫用浑浊的眼看了看他,却说没有那样的地方。

      他还随一位老人出海捕过鱼,小小的木船上只有他们两个。老人跟他讲起过去,说他的家人都死了,只有自己还在坚持,还在生活。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起来并不难过,声音平静得如同那夜无风的海面: “我已经知道如何生活,也知道如何死亡。”

      老人说他曾三天三夜与一条大鱼搏斗,也曾在风暴中找不到方向。他微微一笑: “我能够拼尽全力地活下去,也能够平静地去死。”

      他敲了敲船帮,木板发出咚咚的声响: “或许这里就是我最终的归宿。”

      尤利乌斯凝望着月光下优雅又野蛮的大海,夜里的风揉碎了水中的星空,似乎有神秘的光影自那深深处晃动闪烁。在未来的某一天,这里或许也将是他的终点,尤利乌斯心想,就像那个船上病死的孩子一样。

      当他再次踏上罗萨的土地,脚下坚实的触感令他恍惚。人的身体不能离开陆地太久,那心灵呢?他没有多想,继续投入生活的洪流。

      他曾到林中与野兽厮杀,鲜血喂养了他的性情;也曾到匠铺中打铁,火光燃烧了他的脸。他当过酒馆的伙计,听落魄的吟游诗人卖唱;也路过淳朴的村庄,有年轻的姑娘向他娇笑。但他随走随忘,从不作长久的停留,似乎急于让身体比心灵永远先一步流浪。

      十四岁的时候,尤利乌斯走过一个隐秘的地道。他坚信这漫长而蜿蜒的路会将他引向深埋在地下的宝藏,但他没有想过这宝藏竟会是那位神秘的萨迦公主,她的名字叫埃达。

      罗萨岛上有很多关于这位公主的传闻。有人说她有着太阳般金黄的卷发,大海一样蔚蓝的眼睛,玫瑰似的红润嘴唇,双颊比晚霞更粉嫩,眼神比牛犊更温顺;有人说她身体娇弱,长卧病榻,风吹过她的皮肤都会泛红,雨落在她的身上会感到疼痛,但这并不减损她的魅力,却增添了她形销骨立的美。他们按照萨迦的形象描述她,说她是神的礼物。

      传闻之所以是传闻,就在于它离奇又荒谬。而事实往往乏味又单调。尤利乌斯可以用他的双眼证明,埃达与人们口中的萨迦公主毫不相干。她的头发有着月亮的光泽,眼睛像绿宝石,嘴唇总是紧绷着,脸上也没什么颜色,眼神更是固执又沉默,身体也算不上娇弱。

      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尤利乌斯心想,和其他的诺尔斯姑娘没什么不同。

      但这种普通在光鲜亮丽的萨迦王室中显得怪异而不和谐,正是这份格格不入让尤利乌斯感到惊奇。他不动声色地试探,发现她心怀戒备却又足够善良,性格沉闷却又偶尔出人意料,还有面对金发王子时的另一幅面孔。

      那是一个奇妙的矛盾体,尤利乌斯对自己说。

      离开城堡之后,尤利乌斯没有再刻意去回想这一晚的奇遇,他很清楚萨迦王族和自己生活在两个没有交集的世界。但每当他看到月亮,就会不期然地想起那银白色的头发,想起埃达,想起她念出自己名字时的语气,这让他不禁心生疑惑,眉头紧皱。

      随着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圆,他终于决定去赴一场没有缘由、没有内容、也没有结果的约。

      第一次、第二次……直到很多次以后,尤利乌斯某天夜里习惯性地抬头望向月亮,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于想起她,习惯于等待她,习惯于那一月一次的逃离,一路的风和原野都为他加冕。

      他曾经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如今却习惯于在每个月的同一天,回到同一个地方,期待同一个人出现。那双绿宝石般坚硬而美丽的眼睛曾无数次在他的梦里闪烁,就好像夜里指引归航的灯塔,远在他将这份情感命名为爱情之前。

      他想起了第二个月圆之夜。

      那一次,埃达带来了和她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男孩,约莫八九岁的模样。她说他叫拉斯穆斯,是自己的弟弟,她想带他出去看看。

      尤利乌斯没听说萨迦王室还有一个二王子,但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当他从密道里站起身看向埃达时,却发现她旁边那张稚嫩的脸上已经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他心下了然,看来埃达的这位弟弟并不具有萨迦的血脉,已经受到了Kenaz的影响。

      他说: “走吧。”但男孩没有移动。

      埃达轻声唤道: “拉斯穆斯……”

      男孩脸上的红色加深了。他用力地咬着嘴唇,碧绿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磕磕巴巴地说: “我……”

      尤利乌斯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我还是等姐姐回来……跟我讲外面的故事吧。”说完,他便踉踉跄跄地冲出了藏书室,半路还撞上了书架,发出沉闷的声响。

      埃达提着油灯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发愣,似乎不能理解一直向往外面世界的弟弟为何是这种反应。她慢慢低下了头,藏住了自己的神色。

      尤利乌斯看到她的肩膀抖动了两下,以为她在默默地哭泣。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埃达却突然抬起了头,脸上没有泪水,只有油灯里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那双沉默又悲哀的绿色眼睛,惊心动魄。

      他好像被这火光烫了一下。

      虽然没有交流,但尤利乌斯和埃达都明白原因。拉斯穆斯就是那头从小被拴起的象,他需要塞蒙恩德的恩准,才敢跨出囚禁他的牢笼,即便那门敞开着。

      尽管长着一样的脸,却和他的姐姐完全不同。尤利乌斯回想着刚刚的画面:盈满泪水的绿眼睛更加生机勃勃,更加灵动鲜活,却比他的姐姐软弱。

      直到那时,他才终于看懂了埃达那双绿眼睛里的沉默,那里藏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就像未经打磨的钻石。

      他从此开始留意起见过的每一双眼睛。有明亮的蓝色,有热烈的金色,有温柔的棕色,也有深沉的黑色,却再也没有过像那双绿眼睛般摄人心魄的魔力。他想其中可能有萨迦魔法的缘故。

      他又想起第十三个月圆之夜。

      那时玛尼的光辉洒在海面和圆润的石砾上,他看着埃达脱下鞋站在水里,寒冷的海水让那身影打了个哆嗦。她一手抓着白裙子,一手撩过有些凌乱的发,将它们别在耳后,露出一点耳尖。

      她笑了起来,轻松而愉悦: “尤里。”

      声音飘散在海风里。

      尤利乌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叫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叫他的名字。但他不得不承认,比起“尤利乌斯”,他似乎更喜欢这个新的称呼,喜欢她唤他时的语气,喜欢她唤他时的神色。

      一个月又一个月,尤利乌斯亲眼看着埃达露出越来越多的表情,逐渐压抑不住的生命活力从她嘴角的弧度中流溢出来,即便捂住嘴巴,也会在眼睛的闪光里浮现,就像打磨过的钻石,熠熠生辉。

      那坚实而美丽的存在感染了他,就像一个幽灵逐渐拥有了实体,停滞多年的时间开始重新学会行走,在尤利乌斯的耳边发出嘀嗒嘀嗒的喜悦声响。

      那一夜寂静无风,就像他随老人出海的夜晚。但他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境已不同于往日,或许再也无法像当初那般平静地接受死亡。

      这微妙的变化使尤利乌斯强烈地想要说点什么,却担心一开口就会惊醒沉睡的风和海王星,又担心那个女孩会随着清晨的朝雾一起消融。

      他第一次有了慢下来的想法,第一次想对这个世界说:停一停吧,您真美丽。这种奇妙的情感打开了他心灵的闸门,使原本找不到出路的爱的洪流滚滚向前,奔向他眼中的人与所有风景。

      如果一定要为苦难赋予一个意义,十六岁的尤利乌斯心想,那我宁愿是她。

      霎时间,漆黑的风吹灭了星星,绿色的大海淹死了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苦难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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