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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异乡人 尤利乌斯的 ...

  •   尤利乌斯·维斯帕西安。

      这是他的名字。

      但他更喜欢被称为尤利乌斯,而不是维斯帕西安家的儿子。

      他生于罗萨岛。而他的父亲,老维斯帕西安,生于罗萨之外的地方,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随尤利乌斯的祖父漂洋过海地来到罗萨的塔克森,从此定居。

      祖父在尤利乌斯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因此他对祖父从未有过清晰的概念,不足以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轮廓。每当提起“祖父”这个词,他只能想到昏暗的阁楼,发霉的木头,寒冷的月光,令人牙酸的咳嗽声和躺在床上的老人,以致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祖父只有床板那么高。

      老维斯帕西安喜欢给尤利乌斯讲述自己的故乡,那是米德特里尼安大陆上的加里斯蒂安帝国。他回忆起自己的家族总是滔滔不绝,从金碧辉煌的府邸到乌发红唇的女仆,从功名显赫的将领到博古通今的大学者,甚至还有过皇帝的老师。

      尤利乌斯问过父亲背井离乡的原因,但后者总是闪烁其词,转而讲起那艘将维斯帕西安家族带到罗萨的船。那是一艘巨大的船,帆是用最好的绸缎做成,船体用最昂贵的红木打造,里面堆满了比黄金还珍贵的奇珍异宝,还有能组成数支军队的年轻家仆。每当海风路过这里,千里之外都能听见金银珠宝叮当悦耳的清脆乐章。

      老维斯帕西安告诉他,他就在那艘承载着维斯帕西安荣光的船上诞生。他的母亲是加里斯蒂安帝国的贵族,享有和维斯帕西安等同的声誉。他们将他命名为“尤利乌斯”,意味着年轻与高贵。

      “尤利乌斯·维斯帕西安。”他坐在瘸了一条腿的凳子上对年幼的尤利乌斯说, “我希望你能回到我们的故土,重振家族的荣光。”

      尤利乌斯去问他的母亲时,她正佝偻着身子,用铁棍扒拉着壁炉里燃尽的木灰。她头也不抬地告诉他,他不是出生在那艘船上,而是出生在罗萨,在塔克森的这间屋子里。

      她出去找了几根木头扔进壁炉,再度燃起的火烧红了她冷漠的面容。她在灰扑扑的衣服上蹭了蹭沾满木灰的手,用没有起伏的声音继续说,那船上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多少年轻家仆。

      她说她知道的不多,只是维斯帕西安家族的一个女仆。多年前,维斯帕西安家族因为一场谋反而受到牵连,皇帝念在尤利乌斯的祖父曾对自己有着教诲之恩,便饶过了他和老维斯帕西安的性命,将他们流放罗萨,而她是为数不多的随行家仆之一。两个维斯帕西安的妻子均出身于谋反的家族而被处死,二十多岁的老维斯帕西安只能自己带着不到十岁的儿子登上了远行的船。

      她看着尤利乌斯稚嫩的脸,语气平淡而残忍: “那个孩子不是你,他叫尤利乌斯。”

      年幼的孩子经不起折腾,在船上得了一场热病,很快就去世了,甚至还没来得及踏上罗萨。老维斯帕西安最初几天一直守着失去呼吸的尤利乌斯,但那时夏天还没有过去太久,尸体很快便发了臭,招来了蛆和苍蝇。

      “水手把他丢进了大海。”她如是说, “来到罗萨后,你父亲只想住在最繁华的街区,用所有的家当换来了塔克森村的这个地方。”她敲了敲墙壁,头顶扑簌簌地落下一层灰尘。

      一个破旧而简陋的小房。

      “你父亲需要延续维斯帕西安的血脉,又不愿与这里的女人结婚,所以就要了我。”她耸了耸肩, “我生下了你,他给你起名尤利乌斯。”她发出一声讽刺的笑, “一个贵族和女仆的孩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惨白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痛苦。看啊,他与她多么相似,她心想,她曾看着他长大。

      陡然间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她拖长了腔调: “他估计还把你当成他第一个儿子呢,那可是真正的贵族。”她受够了那早死的病鬼,受够了那活在梦里的男人,受够了这个让她不得不留在这里受苦的儿子,受够了懦弱的自己。她的恨意如此强烈,却只能通过言语发泄。

      真是无趣极了,她心想。于是她敷衍地摆摆手,赶走了尤利乌斯。

      尤利乌斯逐渐明白了一切,而他曾经对这个世界是如此困惑不解。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父母是在用两种语言跟他交流,大概是从其他人都不能理解他的话时起。他费尽心思才学会了如何与人正常沟通。后来他了解到,父亲说的是加里斯蒂安语,而母亲已入乡随俗,说起了诺尔斯语。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大概是从同龄的孩子嘲笑他的样貌时起。那些诺尔斯孩子有着颜色明亮的头发和眼睛,身材高大,总是对黑发黑眼的尤利乌斯指指点点,说他发育太慢,纤细得像个女人。

      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个异教徒,大概是从身边人赞颂其他的神时起。父亲告诉他这世上只有唯一真神,不可信奉其他神,而他的母亲总是保持沉默。但在其他人口中,他听到了对奥丁、萨迦、芙蕾雅这些陌生名字的赞美,却不曾听到过那唯一的真神。

      他想,好吧,我既不是诺尔斯人,也算不上什么加里斯蒂安人。

      他找不到符合自己的身份,也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地方。他陷入了一种心灵的冲突,这种冲突让他得不到安宁。他开始变得叛逆。

      他不再与父亲用加里斯蒂安语交流,也拒绝学习加里斯蒂安文字,即便这让老维斯帕西安暴跳如雷。

      他疯了一般地练武,直到打败了所有同龄的诺尔斯人。每一次挥剑、撞击与流血似乎都能缓解他的焦虑,但迷惘依然笼罩着他。

      他曾经祈求真神,祈求奥丁,祈求不论是谁,只要能让他从这种心灵的折磨中解脱。但神没有回应他的请求。于是他想,好吧,那我就做一个真正的异教徒。我会根据我的需要决定我的信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然而这些并不足以弥补他心灵的空缺。灵魂的流离失所让他无法长久地在一个地方停留。他需要出走,他需要寻找,他需要永远在路上。

      十二岁那年,他踏上了一场漫长的流浪。那天清晨就像所有其他日子一样,寒冷而自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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