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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沉默的心 大海、太阳 ...

  •   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爱情的黑夜有正午的阳光。
      ——莎士比亚

      直冲天际的火光将整个深沉的夜幕都照亮了一瞬,巍峨的萨迦城堡像一只沉睡的古老巨兽,从黑夜之中赫然显现出狰狞的轮廓。

      在这庞然大物的身体里,格蕾塔的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轻盈又微弱的“嗒嗒”声响,转瞬即被黑暗吞噬。

      格蕾塔的视线被远处的火红色亮光吸引,片刻才意识到那是民间瓦尔普吉斯之夜的篝火。这次的火势似乎比以往的更旺盛,她暗暗心想。

      她方才在鹿厅盛宴上侍奉宾客,这是年年的惯例,只不过格蕾塔感到此次略显古怪。塞蒙恩德没有前来参加,王后一直面色发白、坐立不安,国王的眼神更是时不时地在她身上打转儿。

      格蕾塔一向自认为行事低调,从不引人注意,这种情况难免让她有些惶惑。

      但她还是在国王目光的注视下悄悄地离开了鹿厅,来到塞蒙恩德的房间外。他曾在今日早些时候,让她午夜前来。她无法不遵从他的要求。

      “笃笃笃——”塞蒙恩德的房间位于城堡顶层,离埃达的房间很近,离鹿厅很远,那里的喧闹声传递不到这里,敲门声在安静的廊里回荡。

      无人应答。

      她再一次叩门,不敢高声语: “殿下。”

      依然寂静无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久到格蕾塔认为塞蒙恩德并不在里面,打算在门外等上片刻。终于,屋内传来了有些滞涩的回应: “进来。”那声音的主人听起来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格蕾塔推开门后又将其轻轻关上,抬眼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窗边。

      原是那窗户大开着,才会让月光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落在那头太阳般灿烂的金发上,将她最喜欢的颜色染上了点点银辉。

      她看着他,他却没有看她。

      “殿下。”

      他依然没有看她。

      格蕾塔心中明了,他的心情很是糟糕。于是她向前走了几步,想要到他的身边去。

      “格蕾塔。”塞蒙恩德开口了。

      她停下了脚步,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注视着他,等待他的话。

      但塞蒙恩德只是垂眼看着莽撞的月光,拨弄了一下窗沿上细碎的小石砾,几近叹息道: “格蕾塔。”

      微风撩起他前额的碎发,隐隐约约露出了那双蔚蓝的眼睛。

      或许是月色太过惨白,或许是光线太过昏暗,又或许是距离太远,格蕾塔没能从那双熟悉的眼睛中看到大海的颜色,而是显得模糊不清。

      “格蕾塔,你喝过鹿厅盛宴上款待英雄的美酒吗?”

      她当然没有,他们对此都很清楚。

      但塞蒙恩德的这句话让她发现,前些日埃达在那里喝茶的桌子上安安静静地立着一个金色的高脚杯,似乎是用黄金打造,闪闪发光地横亘在她与塞蒙恩德之间。

      这并不容易忽略,但格蕾塔自进来后视线就一直停留在窗边的人的身上,从而没有看到这赤/裸裸的征兆。

      她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腹部,掌心中的律动不知道是来自尚未成形的生命还是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殿下,请您看看我。”她轻声请求,目光再次回到了那个人身上。

      塞蒙恩德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她。

      那是一张如大理石雕像般俊美而冷漠的面孔,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面部的肌肉自然地松弛着,嘴角是一道平和的弧线,没有刻意上扬或下垂,更不曾紧绷,那双蓝色的眼睛像冬日的海面波澜不惊,既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

      那是一张平静的面孔,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格蕾塔感到心痛如潮水没过头顶,让她难以呼吸。她忍不住抓紧了自己胸口的衣领,险些瞬间落下泪来。

      她的爱人正在经受极大的痛苦,而她却对此无能为力。

      她是格蕾塔,但她曾经不叫格蕾塔。

      她不记得过去的名字是什么,只记得自己出生在维德里安领地的贫民窟,在五六岁时,也可能是在七岁,被母亲以不到半头牛的价格卖给了维德里安府的管家。经过几年训练,她凭借出色的表现通过了筛选,从此成为府里的女佣。

      成为一方领主府中的仆人并未改变什么,她也没有更加光荣或者快乐。

      维德里安公爵鲜少出面管事,只听其余仆人暗中议论他生性轻浮又意志薄弱,喜好年轻漂亮的姑娘。维德里安夫人倒是经常亲自管理家务事,她经过观察得出结论:夫人是个性格强势但较为正直的人。这保障了她作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仆,在府中能够得到较为公正且安稳的生活。

      公爵和夫人有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或许在外面还有不少私生子。

      值得庆幸的是,在维德里安夫人的管教下,孩子们没有显露出继承他们父亲恶习的迹象。那些孩子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对待她这样身份低微的女仆常常视而不见,只有公爵的小儿子偶尔会转动着灰色的眼珠,对着她露出一丝顽劣的笑意。

      她的生命轨迹在二十岁左右发生了改变。那一年,萨迦王后带着她六岁的儿子塞蒙恩德来访维德里安夫人。她知道王后和公爵夫人私交甚密,小王子也与公爵夫人的小儿子阿斯克很合得来,每年都会相互来访做客。

      但那一年不同。那一年,萨迦王后注意到了她。

      当时,在花园里。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王后和公爵夫人在阴凉处喝茶,她端着茶水侍奉。王后用那双蓝眼睛温和地打量了她一番,对公爵夫人说: “她看起来有些像我。”

      公爵夫人皱起眉: “不过是女仆,怎么能和菲娅你相提并论?”

      王后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哥哥最近因为我总是陪着塞蒙而不太高兴,说他太过于依赖我,要我减少与塞蒙相处的时间。所以我在想,塞蒙应该会接受和她相处,毕竟和我有些相似。如果你舍得的话,就把她送给我吧。”

      她向公爵夫人亲切地眨了眨眼。

      “那自然可以。”公爵夫人叹了口气, “但国王陛下真是有些苛求了,五六岁的孩子天性就喜欢和母亲待在一起。奇怪的是,阿斯克就不是很黏我。”她有些忧郁地眉目微敛。

      王后露出了些许怀念的神色: “哥哥从小就很要强,这样要求塞蒙也难免。”然后抬高了声音,依然显得过分温柔, “塞蒙,过来一下。”

      耀眼的金色跳进了她的视线,她一时不知道是阳光的照耀使得那头金发更灿烂,还是那头金发使得阳光更加闪闪发光。那孩子扑进了王后的怀里: “母亲!”

      王后伸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头,用一副溺爱的语气说: “塞蒙,你觉得她怎么样?喜不喜欢她?”

      她撞进了一双天真又温暖的蓝眼睛里,像是夏日的大海。他上下打量着她,带着些许兴奋、胆怯、好奇。

      她突然感到忐忑,担心会从那双蓝眼睛里看到不屑、鄙夷或者是失望的情绪。

      “格蕾塔!”他有些兴奋地喊道。

      王后和公爵夫人皆是一愣: “什么?”

      塞蒙恩德对母亲的反应有些不安,他犹豫地绞了下手指,小声地说: “格蕾塔是珍珠的意思。我就是感觉,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就像珍珠一样……”

      他说她是珍珠?她理解他的每一个词,但是无法理解他的话。

      王后和公爵夫人都笑了起来,王后对她说: “既然塞蒙都这么说了,那你以后就叫格蕾塔吧。”

      从此,她便成了格蕾塔。

      虽然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但她还是想说,她很喜欢。

      格蕾塔,格蕾塔,格蕾塔……

      她曾无数次默念自己的名字,仔细感受舌尖从牙齿滑到上颚的触动,那些如阳光般细碎而斑驳的时光,仿佛就这样从唇齿间溜走了。

      她将这个男孩当作小王子敬爱,也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和弟弟珍视。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长得比她都高了呢?

      疲惫的心灵在她的脸上不经意间露了马脚,细微的皱纹开始爬上她的眼角。而当年那个稚嫩的男孩已经出落成了英俊挺拔的少年,大海般蔚蓝的眼睛漾起和他母亲一样温热的水波,皮肤像大理石紧致光滑,太阳般的金发永远意气风发。

      他还是像当年那般语气温和地唤她“格蕾塔”,她却不禁开始憎恨起自己的衰老。

      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变,还是如初见时那般纯洁美好,和阿斯克也还是那么要好。她却有些害怕那维德里安的小儿子,每次那双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时,她总是有一种被看穿的不安。

      面对阿斯克的那句“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啊,格蕾塔”的调侃,她无所适从。

      不,一切都变了。她在心底反驳,同时又祈求着:只希望这一切不要变得太快。

      然而,事与愿违。

      塞蒙恩德在十五岁那年,终于找到了他的宝藏——埃达。那个女孩和塞蒙恩德全然不同,她看起来并不柔和,很难让人感到温暖和舒适,眼睛里总闪烁着绿宝石般坚硬而冷冽的光。即便她在面对塞蒙恩德时温顺得像头羔羊,那种暖不透的淡漠也会从一个眼神、一次挑眉、一次抬手中流露。

      不要爱上那个女孩,你会受伤。她沉默地想。

      但塞蒙恩德温柔而专注的眼神始终追随着有着绿眼睛的女孩,就像她永远安静地注视着他一样。

      这一次,她不仅憎恨衰老,也厌恶起自己金棕色的头发和眼睛。

      所有事情总是向着最坏的一面发展。

      她亲眼看着那双蓝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藏起了晦涩的情绪,就像日光照耀下的大海在不知不觉间入了夜,升起了月亮。他感到迷惘和失落,因为他在那双绿眼睛里找不到爱意,也看不到任何凝结成爱的希望。

      她沉默地咂摸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

      阿斯克突如其来的死,国王与日俱增的不满,埃达毫无回应的爱,让塞蒙恩德每一天都比前一日更加消沉。他的笑容是勉强的,温柔也是忧伤的,他经常独自安静地坐在房间里,像一个脆弱的、没有人关心的孩子。

      她最终选择抱住他,但其实她别无选择。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她从身后温柔地、缓慢地、坚定地伸手环绕过他的肩膀和脖子。坐着的他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恍惚,抬起能让人沉溺致死的蓝眼睛,仰头看向她。

      金棕色的长发飘落在他仰起的脸上,轻轻骚动,带着细微的痒。她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就像在海里沉浮。

      绵长的呼吸交缠着,拉扯着,一点点靠近。一个充满母性的拥抱,最终化作无边的爱意。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谁也说不清。一切都是那样荒谬,却又是那样自然。她体认他所有的痛苦,他是她秘而不宣的爱。

      他曾在温存时吻过她泛起皱纹的眼尾,问起她以前的名字。她未料想他竟还记得此事,险些落下泪来。最终却只是哽咽着说,她只是格蕾塔。

      他偶尔也会变得坦率: “我感到不安,格蕾塔。埃达太有天赋,而她又不爱我。”

      人们往往只看到塞蒙恩德太阳般的光环,便以为他的心灵和身体一样强大,一样坚不可摧。

      只有她真切地意识到,那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他会为朋友的死而痛苦,为父亲的轻蔑而自卑,为未婚妻的天赋而恐惧,也为她不爱自己而心伤。

      她只是沉默地拥抱他,一次又一次。

      她不禁想:所谓门第、真相、言语都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东西。尽管他们之间隔着最高贵的血统和最低贱的出身,隔着萨迦王室所有的阴谋与秘密,她却成为了最懂他的那个人,他的所有情绪都能够畅通无阻地从源头流淌到她这里。只要他站在她的面前,她就能看懂他的脆弱与痛苦,也看得懂他的治愈和疗伤。

      就像现在一样。

      她多想再走过去抱住他,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就像后来的每一次那样。但金黄的高脚杯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天堑,是所谓门第、真相与言语。

      到此为止,她心想。我不愿增添他的悲伤。

      仿佛度过漫长的世纪,彼此都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只有时间在沉默中艰难行走。

      直到格蕾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晶莹的杯缘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见塞蒙恩德的手指抖了一下。

      突然,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了未出生的孩子,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考虑孩子的事情,在此之前,她只想到了塞蒙恩德。活过三十多年,过于汹涌的爱意淹没了所有其他存在,包括自己,她只能为他一人着想。

      她对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孩子心怀歉意: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但我不愿让殿下为难,只好牺牲你。

      但她还是担心命苦的孩子会怨恨他狠心的父亲,于是再次在心中解释道:你的父亲是一个善良的人,他也为你感到痛苦,但他别无选择。母亲理解他,所以成全他。

      当凝视着那张让她眷恋无比的俊美容颜,格蕾塔却真切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不,不……难道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吗?以后就再也看不到这太阳般的金发和大海般的眼睛了吗?以后还有谁会理解他呢?又有谁来安慰他呢?他还会像儿时那般幸福吗?还会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吗?埃达……埃达公主还没有爱上他,他还需要我,我不可以死!我还不想死……我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话没有跟殿下说……

      那一辈子温和谦恭的面孔陡然间扭曲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内心对于生的渴望还是因为毒药的痛苦,她看见塞蒙恩德平静的面孔也变得可怖。

      不,不,不!您不要露出这种表情,不要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请您快乐、幸福地活下去吧,一定要快乐、幸福地活下去……格蕾塔突然泪流满面。

      她没有棱角地活过了不长不短的一生,却在此刻变得面目狰狞、变得愤世嫉俗。

      我是个罪人!我做了一件多么坏的事情啊!让一个这样善良的人感到如此痛苦,我是多么罪恶!我为什么要给他如此短暂的欢愉却又说走就走呢!万民之父奥丁啊!历史女神萨迦啊!求求您原谅我吧,宽恕我吧……爱之女神芙蕾雅啊,请您赐予殿下幸福吧……

      格蕾塔想要哀叹,却发现声音已经离她远去,视线也变得漆黑一片,她再也看不见她的爱人,听不见他的声音。她向某个方向挣扎着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指尖绷紧,整条胳膊剧烈地颤抖,拼命地抻直,最终像拉得过紧的弦,不堪重负地发出“啪”的一声,永远地断裂了。

      她的一生都是沉默的——沉默地注视,沉默地拥抱,最终沉默地走向死亡。那些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所有埋葬在心底的爱意,都散落在了微微颤抖的空气里,期待着有一天,可以被路过的神明听见。

      殿下,请不要感到难过。

      神明向来眷顾如您这般善良的人,祂如今在这里夺去的,必会在未来的某天百倍、千倍地交还给您。您会有温柔美丽的妻子和天真可爱的儿女,他们可能会生得像她,有着绿宝石般的眼睛和银月光泽的头发。但我还是认为他们会更像您一些,因为这世间没有比太阳与大海更美好的事物。到了那一天,您还会记得我吗?但如果想起我会让您难过,那我还是希望您忘记我。

      殿下,请不要为我感到难过。

      我不是什么珍珠,自然也不会发光,也不值得您珍惜。在遇见您以前,我只是海滩上的一粒沙,从未有过快乐,也不知道什么是渴求。是您让我的生命变得生动起来,从此,石头有了石头的质感,阳光有了阳光的温度,世间万物也染上鲜艳的色彩。我现在感到幸福和满足,远胜曾经那些被时光反复冲刷的、沉默而漫长的岁月。这样就足够了。

      殿下,请您相信……

      您在我已不再年轻的心房中扔了一把火,它永远、永远不会熄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沉默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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