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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瓦尔普吉斯之夜 火!火!火 ...

  •   我的心因欲望而燃烧,你的吐息令它清凉。
      ——萨福

      第二天临近黄昏的时候,埃达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来客。

      缱绻的夕阳将天空涂上了美人指尖般的玫瑰色,圆月的淡影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埃达正在桌前,用一根金色细链穿过水滴形绿石的尖端,阳光在其光滑的表面一闪而过。

      “笃笃笃。”门外传来三声微弱但清晰的叩门声。埃达不动声色地将绿石项链揣进了怀里,顺手摸过前襟,确认没有什么落在衣服外面。

      “请进。”

      门应声而开,露出了一张有些惶惑的美丽面孔。一双碧蓝的眼睛里隐约有水波荡漾,红润的嘴唇因被紧紧抿着而略显苍白,微卷的长发在阳光下似有碎金跃动。

      埃达有些惊讶地站起身,迎了上去: “母亲,您怎么来了?”暗红色的裙角擦过木质桌脚,发出轻柔的簌簌声响。

      王后抓紧埃达的手,她那丰腴的嫩肉在埃达清瘦的指间挤压、变形,凸起的弧度有着惊心动魄美感。

      埃达的眼神落在交叠的两双手上: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王后似乎突然一惊,飞快地抽回了手,转而捏起自己水蓝色的裙褶。埃达的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

      “埃达……”王后温柔的声线不似往日般优美流畅,犹犹豫豫地停了下来,那纤弱的身躯颤抖着。

      埃达安抚似的将王后引到床边,拉着她坐下,然后认真而诚恳地望向她: “母亲,放松。”

      而那双蓝眼睛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埃达的视线,转而谈起一些陈年往事。王后说到塞蒙恩德将她和拉斯穆斯带回来的那一年,说到教她识字和学习魔法的那些日子,又说到一些细碎的快乐时光。

      但她的语调并不平静。

      埃达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而王后还在谈论玫瑰色的回忆。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怀里的绿石,不平滑的项链刮蹭着她的指腹。

      “埃达……你去看看塞蒙吧。”王后像是哀求着,道出了她此次前来的目的。

      原来如此,埃达心下了然。看来母亲已经知道了哥哥的事情,也知道了父亲的决定。

      埃达看着那双混杂着痛苦、愧疚、悲伤情绪的蓝眼睛,叹息了一声: “我会的,母亲。”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她没有问。

      格蕾塔的死亡不可避免,塞蒙恩德的痛苦无法消弭,她又能做什么呢?

      当她来到塞蒙恩德的房间,格蕾塔正从外面的走廊里路过,远处传来鹿厅盛宴的觥筹交错声。女仆向埃达欠下身,后者的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点了下头,示意她离开。

      她在紧闭的木门上轻叩三声,轻声道: “哥哥。”

      “埃达。”里面传来回应。

      她推门而入,看见塞蒙恩德背对着月光坐在木椅里,目光循声望向她。像是被她一身红色的裙子灼伤了视线,那蓝眼睛轻轻地眯了眯。

      “埃达,你怎么来了?”塞蒙恩德颇为平静。

      “母亲担心您,让我来看看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很担心您,哥哥。”

      “担心我什么?”埃达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声音却好像带有前几个月的严寒。

      “母亲没有说,我也不清楚。”她在后半句中埋下了谎言。

      塞蒙恩德沉默着,却没有开口。

      埃达故作轻松道: “哥哥,您不去参加鹿厅盛宴吗?”

      房间里的呼吸声陡然沉重了一下,片刻后,塞蒙恩德轻声说: “不去了。我今天有些疲惫,父王会理解我的。”他良久地凝视着埃达,直到眼睛感到酸涩,甚至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他最终放弃似地闭上了眼,对她说: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埃达。”

      埃达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压抑的死寂让她感到无所适从。不可抗拒的命运在那一瞬间像流星从头顶坠落,美轮美奂,她却看见了毁灭,想要尖叫着逃离。

      但她最终只是安静地转身离开。

      “你会理解我吧?”声音从身后的寂静中升起, “埃达。”她的名字在风中飘荡。

      “我理解您,哥哥。”她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一直理解您,并且支持您。”

      木门碰上门板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一切回归原状,就好像她不曾跨进那个房间。月光依旧如水,盛宴的欢笑依旧忽远忽近,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变得截然不同,她在其中窥探到了所谓命运的虚无。

      埃达的脚步越来越快,渐渐跑了起来。她撞开自己房间的门,披上斗篷,抓起油灯,冲下楼梯,直奔地下。

      今夜,她要任性地逃离这一切,不去想格蕾塔的死,不去想塞蒙恩德的改变,不去想王后的哀伤,不去想鹿厅的笙歌。她狂奔着,世界在身后逐渐瓦解崩塌,似乎只要她逃得足够快,命运就无法追上她,也无法嘲弄她。

      那个四处流浪的少年,与罗萨格格不入的少年,游走在世界边缘的少年,他是否也受所谓命运的束缚?

      埃达不知道,但她想要见他。

      这份心情百倍千倍地膨胀起来,比昨夜更甚,比上一秒更强烈。心跳撞击着她的鼓膜,项链在她的手中颤抖,呼吸变得急促,汗水顺着鬓角流淌。

      但藏书室的密道里空空荡荡,没有她渴望见到的人。

      纵然呼吸停滞了一拍,埃达的灵魂却依然燃烧着。没有多余的犹疑,没有无谓的伤感,她提着油灯,第一次独自踏入漫长而曲折的黑暗。

      他不来见我,我就去找他。埃达对自己心中的火如是说。

      当她走出密道,圆月的光辉正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林间树枝的阴影里。一棵树上拴着的黑马看见她,发出喜悦的哼鸣。

      那一瞬间,埃达心头闪过无数种猜测:

      狄姆在这里就说明尤里来过,但他现在在哪里?

      会不会是被城堡的士兵抓住了?不,不会的。尤里他足够聪明,我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那么是尤里自己离开了?为什么要离开?

      埃达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尤利乌斯无限期的等待。而这一次,对方似乎闹了些脾气。

      但他毕竟留下了狄姆。

      三年前尤利乌斯虽然教会了她骑马,但之前每次都只肯带着狄姆前来。这回却是带了两匹。

      埃达的声音不自觉地染上些许笑意: “狄姆。”她走过去摸了摸那黑得发亮的马鬃,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半弧, “带我去见你的主人。”

      狄姆扬起前蹄长鸣一声,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埃达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不知道是因为过于刺激还是过于激动,又或者兼而有之。

      在这个寂静无声星光满天的夜晚,骑者和马匹都笼罩在圆月的皎皎银辉之中,仿佛梦幻的幽灵在林间穿梭。

      从树林到村庄,从寂静到喧闹,从黑暗到明亮,狄姆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埃达远远看见那个名为塔克森的村落。有热闹的集市,有攒动的人头,有哞哞的牛叫声,还有大大小小十余堆篝火,将黑夜装饰得亮如白昼。

      她将狄姆系在马厩边,穿过汹涌的人潮,来到最拥挤的外围。

      层层叠叠的人海围住了那片区域,中心是一个用巨大石块垒起的擂台,大约有成年男性的胸口那么高。

      擂台上有两人对峙,其装扮相似,均身着链甲,一手持剑,一手持盾,像两只猛兽相互提防着、周旋着,眼神死死盯住对方,片刻不移,紧张的局面一触即发。

      围观的人似乎陷入了极端的狂热。他们嘶哑地叫喊着,热烈地鼓舞着,喧哗声排山倒海地一浪盖过一浪,直冲上天际,仿佛雷霆在隆隆作响。一切其他声音在此衬托之下,都不过渺小。

      埃达一眼看见了她要找的人,只因那头黑发太过独特。

      她紧紧盯着那道在对比之下略显纤细的身影,清瘦躯体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勾勒出流畅又坚硬的线条,蕴含着爆发式的力量。他的背部略微弓起,让埃达想起蓄势待发的豹在等待它的猎物,优美又危险。左臂上的盾牌斜举在身前,右手中的长剑寒光凛冽,似乎能听见风撞上铁的嗡鸣。

      两个身影猛地绞缠又错开,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却被火与激烈的氛围烧得滚烫,埃达的情绪也不禁受到感染。她未曾冷却的血液开始随着尤利乌斯的动作发热、沸腾。每一次狠厉的直刺,每一次沉重的格挡,每一次漂亮的上挑,都让她心神颤抖。他那晃动的每一根发丝,眉间的每一道伤痕,眼里碎裂的每一丝冷光,都让她为之燃烧。

      喧闹声,火光色,空气里弥漫的酒肉香,陷入狂欢的人群,她从未体会过如此心醉神迷的感觉。在那一瞬间,她忘记了萨迦,也忘记了自己,整个世界只有一个中心,就是台上的黑发少年。

      “咣啷”一声,长剑坠地,胜负已分。人群中爆发的欢呼声撕裂了黯淡的夜幕,席卷过所有安静的角落,将一切纳入狂欢的漩涡。主持者声嘶力竭地叫喊,挑衅似地询问是否还有人要挑战,却久久等不到勇者上台。

      然而胜利者并不见多大的喜悦,凌乱的黑发昭示着他脾气的恶劣,眼角的鲜血平添他心性的暴戾。他只是扫视着台下的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却又不带任何期待。他缺乏年轻人该有的轻浮骄纵,自然也缺乏十七岁的青涩鲜活。

      埃达看着他,胸口翻涌着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悄悄地顺走了前面的人别在后腰上的匕首。

      霎时间,一道耀眼的火光像喷泉一般,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冲天际,深黑的夜幕被火红色的亮光撕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半。火光将月亮烧得通红,像是被青铜熔铸,连星星都闪烁着玫瑰色。

      壮丽的火柱顶端飘动着一束束火苗,不一会儿,这些火苗又像羽毛似的向四面散开,变成金线一般细小的火丝,缓缓坠落在地,最终颤抖着熄灭。

      天空中飘落金红色的火雨,人们惊叫着躲避从篝火中突然爆起的烈焰。台上的黑发少年似有所感地望了过去,随即,震惊、喜悦、不可置信的神色爬上了他的面孔。

      四散的人群使附近形成了一小块真空地带,那堆篝火旁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就这样映入了尤利乌斯的眼中。

      斗篷,红裙,流血的手,还有大火照得透亮的熟悉脸庞。

      他从未见她穿过颜色这般明目张胆的裙子,却和火光如此相得益彰。那素来紧绷的嘴角如今噙着一丝不甚清纯的笑意,带着些许明明灭灭的勾引与诱惑。

      霎那间,他的身心皆因狂喜而燃烧。

      他奔向她。

      人群的喧哗声如退潮般离他远去,只有炙热的风紧紧跟随,在耳畔挑逗撩拨。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像要淹没世间的一切,直到他听见那清冷与炽热混杂的声音,就像此刻的银白与火红交融的月光。

      “尤里——”

      这声呼唤没有使得尤利乌斯停下脚步,反而让他更激烈地冲了过去,直到实实在在地将人抱了个满怀。

      那声音因撞击的力度过大而被迫中断,消失前的尾音略微上扬昭示着主人的惊愕。

      尤利乌斯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时断时续地落在耳畔,怀中身体颤抖的律动,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的神智不断下坠、沉沦。

      一只手摸上了他裸露的后颈,那掌心湿漉漉的触感直接而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激起隐秘的颤动。他似乎清醒了些许,又好像陷入了更深的迷狂。

      “我来见你了,尤利乌斯。”

      细碎的话语似乎因拥抱而显得格外艰难,但尤利乌斯想起了初见时她唤自己名字时的模样。最末的一声轻嘶,让他本能地从尾骨开始颤栗。

      他无法分辨那究竟是自己名字的发音,还是蛇在吐着舌头嘶嘶作响;是篝火里的爆裂声,还是心中的欲望在燃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瓦尔普吉斯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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