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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吻 我梦见绿的 ...

  •   橙红的爱的霉斑在发苦、在发酵,
      比酒精更强烈,比竖琴更辽阔。
      ——阿尔蒂尔·兰波

      四月末的罗萨在月亮的俯视下还有些料峭。篝火炙烤着夜,微凉的空气躁动着升温,包蕴着簇簇火苗的丝丝燃爆声,在一片喧哗中不安分地噼啪作响。

      直冲天际的巨大火柱已有逐渐减弱的趋势,但依然比其他的篝火更明亮。

      四处散开的人群已然受到Kenaz的影响,忘却了先前此处火势的凶猛与危险,像是受到吸引一般,重又围了上来,绕着火堆载歌载舞,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拖进迷乱的情绪漩涡,陷入深夜的狂欢。

      尤利乌斯突然抓住身边人的手腕,拉着她大幅度地侧过身。一头健壮的家牛从两人旁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炽热的气流。

      银色的发丝在火红的风里飘动。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指,复又松开,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道: “在每年的这一天夜里,人们都会在篝火间驱逐家牛,并向它祈祷,希望在新的一年里能够获得运气和富饶。”

      自那个拥抱松开之后,两人就陷入了沉默,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或许也不想将方才那过度且无用的激情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他们只是在人群的边缘漫无目的地走着,却并不说话,直到尤利乌斯忍不住打破这个境况。

      “我知道。”埃达身体微微前倾,侧过头看向尤利乌斯,裙子的红色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更加诡谲艳丽,绿眼睛在火光中染上了明亮的金黄, “不仅如此,人们还会亲自跃过篝火,以期望得到神明的恩赐与净化。”

      尤利乌斯有些意外: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大灵光的问题, “哦……应该是萨迦史书上有写。”

      埃达望着他恍惚了一瞬,随即抿了下唇,浅声道: “其实,尤里。萨迦史书里关于民间的记载,可能比你想象得要少一些。”

      “那你怎么……”

      “我以前来过。”埃达的声音依然轻淡,却让尤利乌斯感到惊疑不定。

      “你以前……来过?塞蒙恩德难道不……”

      “嘿!亲爱的,你就是这次成年礼最后的胜利者吧!有没有决定好想要的奖励啊?”

      一阵娇笑打断了尤利乌斯未完的话,迎面推推搡搡地走来了三名身姿婀娜的诺尔斯姑娘,蜜色的脸颊上染着红晕,高耸的胸脯微微起伏。夜色让她们大胆,火光使她们热情,露骨的目光在尤利乌斯的身体上游走着,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那黑衣下的轮廓。

      她们青春靓丽的面孔染上了欲望的颜色,鲜活又浓烈,美得惊心动魄。

      埃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热情奔放的不速之客,眼神转了一圈儿又回到了尤利乌斯身上。白皙到略显病态的皮肤,深沉又惹眼的黑发黑眸,平日里挺拔的身姿像一株屹立不倒的白蜡树,却会在盯紧猎物时微微弓起背部流畅的线条。明明生着一副纤细精致的青涩外表,却硬是让鲜血喂养出了些许野蛮又危险的气质。

      埃达不得不承认,尤利乌斯可以轻易勾起人心底那些,关于征服与被征服的隐秘欲望。

      尤利乌斯在余光里看见埃达直起身,她脸上的神情被掩了去。

      诺尔斯姑娘们见这位胜利者久久不答话,这才意识到他身侧还有着一个小姑娘存在。那些火辣的视线径直落到了埃达身上,扫过她分明稚嫩却缺乏活力的脸,以及红裙包裹下不算丰腴的躯体。

      “哎,难道说你已经选好了?就是这个?”轻盈又甜美的声音里并未带有主观的不善,却有着一丝怀疑的意味。

      埃达不喜欢被这样打量着,仿佛自己是什么待价而沽的劣等商品。她不自在地微微垂下眼,沉默地盯着火红的裙面,眼睛被灼烧得有些发痛,却突然发现眼前昏暗了下来。

      尤利乌斯站在她身前,挡住了直刺而来的视线。他皱起眉,碎冰般的眸光扫过看起来有些挫败的年轻姑娘,一言不发地拉起埃达的手腕,带着她径直离开。

      埃达的目光从身前的背影滑到了他的手上,眼睑微阖,任凭他随心所欲地带着自己,去到任何一个地方。

      转过街角,便走进逼仄的小巷,游离到了狂欢的边缘之处。

      月亮投下清冷的凝视,不远处人群的喧嚣声忽远忽近,亮堂堂的篝火在这里只剩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石墙边屯放着一些大半个人高的鼓形木制酒桶,散发出醉人的馥郁浓香。

      狂欢与冷寂相生,喧闹与幽静共存。他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样一个夹缝地带。

      尤利乌斯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大约是中心的火光与人声让他心浮气躁。他只想在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和埃达一起度过瓦尔普吉斯之,度过他真正的十七岁。

      如今这个心愿达成了,他却有些不敢看埃达的脸,或许是月色太过动人。他避开她的眼睛,低声续起先前的话题: “你以前……”

      “胜利者的奖励。”尤利乌斯的话再次被打断,埃达盯着他的侧脸,声音清冽, “是什么?”

      “什么?”他猛地回头,不期然地撞上了绿盈盈的眸光,语气有些狼狈, “你不知道……吗?”

      埃达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尤利乌斯看着那像蝴蝶翅膀般脆弱的、轻轻颤动的睫毛,压低了声音,却无法挪开视线: “奖励是,成年礼中的胜利者可以……选择他看上的姑娘……”那话语似完未完。

      埃达挑起了右侧的眉,动作细微到尤利乌斯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呢?”她问道。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她。交缠的呼吸被昏黄的夜色染上了些许暧昧。

      “好吧。”像是为了打破这种令人不自在的氛围,埃达耸耸肩,放弃了追问, “不过你没有得到你应得的奖励,尤里。”她嘴角带起一丝轻巧愉悦的笑意, “我会补偿你的。”

      怎么补偿?尤利乌斯没有问出口。

      只见埃达从宽大的斗篷里掏出一个吊坠,绿色的光泽一闪而逝,尤利乌斯没能认出那是什么。直到她拿着它在眼前晃了晃,他才看清那是一个由金色细链串起的水滴型绿石项链。

      碧色犹如水波荡漾,石上刻有“X”形刀痕,闪烁着神秘的碎光。

      绿石头在近处,绿眼睛在不远处。尤利乌斯意识到,两者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

      “你的成年礼物。”埃达示意他伸手接住项链。

      尤利乌斯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动,反而捏了一下掌心,低声要求道: “你帮我戴上。”

      埃达明显愣了一下,认真地瞧了眼那张漂亮的脸——神情认真,不似作假。她嘴角的笑意略僵,鞋尖蹭了蹭地面。

      尤利乌斯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她仰起头,踮起脚尖,身体前倾着慢慢靠近这个刚刚成年的男人,伸出胳膊拢到他的脖子后面。

      但他太高了,她尝试了很久都没能成功戴上。

      尤利乌斯的气息包裹住了她的感官。她的双手开始泛酸,腿也有些发抖,呼吸变得急促: “尤里,你低一点,我够不到。”清浅的吐息洒落在比他胸前高一点的地方。

      尤利乌斯看着身前银白色的头顶一动不动,鼻间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清香,还有喷出的呼吸夹着夜里的风,颤抖的声音杂着遥远的人声。他有点享受这个奇妙的时刻,没有丝毫要低下身的意思。

      埃达等了片刻,感觉半边身子已经麻了。

      “尤里,你弯下……”

      话音未落,埃达感到一股大力托着她的腰臀,将她从地面抬起。一晃神,她便坐在了那些大半个人高的木制酒桶之上。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只有红色的裙角轻蹭过尤利乌斯黑色的裤腿,落在脚边轻轻晃动,见证着方才的事。

      木板坚硬而粗糙的触感透过并不厚实的衣裙,传递到埃达的身上,掀起一阵奇妙的动荡。她现在比尤利乌斯高了小半个头,他从仰视着她,离她很近,近到让她感到慌张,像是站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上。

      她想要有所依附,先是忍不住揪起他的袖子,又蓦地松开,慢慢放下双手,转而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衣袖柔软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尤利乌斯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埃达的小动作,神色不明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然后抽离出自己的呼吸,转身背对着她,露出带有些许血迹的后颈: “这样戴吧。”

      埃达对着自己的杰作迟滞了片刻,用袖子不轻不重地蹭了两下他的脖子。丝绒的柔软触碰到全无防备的敏感皮肤,让尤利乌斯冷不丁地从尾骨、腹部都开始发酸、然后泛起细密的痒。

      那双胳膊再次绕过他的脖子,这一回落到了他的眼前。白皙的手、绿色的石头、鲜红的衣袖,绚丽饱和的色彩相互碰撞着,形成令人眩晕的图景。温凉的手蹭过他的皮肤,然后是冰冷的细链,温热的石头……

      温热的石头?尤利乌斯感到有些奇怪,他想起了那个“X”形的刻痕。

      或许是某个卢恩符文,他心道。

      “好了。”埃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附近的空气也跟着振动。

      尤利乌斯伸手摸了一下后颈,那湿漉漉的触感已经基本不复存在。他转过身与埃达面对面,心里想着刚刚的疑问: “你……”

      言语陡然消了音,似乎今夜他所有的疑问都注定会被打断。

      他知道她离得近,但不知道她竟离得这样近,仿佛只要他再稍稍向前一点,他们的额头便会贴在一起。

      但距离并不是他震颤的原因。

      是那双绿眼睛里汹涌的情绪,让他动容,让他失控。

      他从不知道埃达会有这样波澜壮阔的情感,也不知道一双眼睛能说出这么多无言的话。那一贯如绿宝石般坚硬而沉默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有些柔和,像月色下稀薄的云,又像她赠与他的礼物,里面有水光潋滟。藏有无数个秘密的瞳孔此刻显得清澈透明,似乎已向他彻底敞开。

      她是如此专注地看着他,好像天地间只有他的存在映入了她的世界。这种目光的含义太容易领会,以至于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在一瞬间看走了眼,毕竟今夜的月光太过温柔,火光又太过明亮。

      但那并不是一瞬间,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来确认。

      埃达梦游似地驻留在那里,低垂的眉眼凝视着他,飘动的银发搔过他微仰的脸颊,世界寂静无声,注视着她慢慢地前倾、俯身。两人之间原本就极近的距离一点点地变得更近,却又似乎没有变得更近。

      尤利乌斯失去了反应,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交缠的呼吸。

      然而就在他们触碰到彼此的前一刻,埃达找回了自己清醒的意识。绿色的眼睛里飞快闪过千百种情绪,迷惘、动摇、困惑、震惊、痛苦……最终归于沉寂,就像夏日里爆裂的焰火,在瞬间的绚烂之后凋零。

      她移开眼,微微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一直安静的尤利乌斯这一次却没有让她得逞。

      她怎么能在露出那般动情的眼神之后又变得如此淡漠?她怎么能在敞开内心的秘密之后又毫无留恋地抽身离开?尤利乌斯有些恼恨地想:这不公平。她随自己的心情而动,又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于是,爱意与怨恨汹涌而来。他按住了埃达的后颈,阻止她继续远离,同时向自己的方向用力地压下来。

      他仰起头,欺身而上,在彼此交错着的、深深浅浅的、微乱的呼吸中,在她略显错愕的眼神中,毫不迟疑地吻上了那带着凉意的唇。

      这是一个奇怪的吻,它让人的五感变得格外灵敏。原本寂静隔绝的世界像是突然打开了豁口,所有的喧嚣、色彩与气味奔腾着涌入。明火映月,呈现青铜的颜色。远处有吟游诗人飘渺的七弦琴音,人声鼎沸如潮水一浪盖过一浪。巷里有甜得发腻的蜜酒香,木板吱呀作响。眼前人的气息从下方漫过她的头顶,充斥在她的唇齿之间,又顺着口腔钻进了她的大脑,占据了她的身体。那里有血的腥咸,有汗的濡湿,有火的炽热,还有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就像……就像大海神秘的温柔。

      埃达感到离身后的悬崖又近了一步,她挣扎着想要逃离。

      但尤利乌斯并不容许。她越是向后瑟缩,那亲吻她的人便得寸进尺地越进一步。直到她磨磨蹭蹭到了酒桶的边缘,撑在木板上的手陡然一空,听见悬崖石块纷纷崩裂滚落的声响。

      她被拽着手腕一路拖回了原来的位置,后知后觉地惊起了一身冷汗。

      他的手插进了她的发丝,他的嘴离开了她的唇。

      “你为什么要躲?”他像是疑惑,又像是质问。

      埃达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喘息。

      尤利乌斯盯着她,埃达向来苍白的脸如今因为缺氧,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显得不和谐,又显得触目惊心。他从来没有想象过这张脸被情/欲支配的光景,因为他根本无从设想。

      在他眼中,埃达永远是那一副禁欲模样,对什么事情都冷冷清清,淡漠又自持,偶尔的情绪波动也都是在可控范围内,除了初遇时的泪流满面。

      不……就算是那一次,也纯粹是生理使然,他心想。

      埃达是淡漠的,清冷的,平静的,是深邃的绿色,是寒冷的白色,是忧郁的蓝色,是沉默的黑色,是海底的磷光,是夜间的凉风,是山顶的一轮悬月,是一去不返远航的孤舟,是远方黯淡而颤抖的星星,是被遗忘在世间来自远古腐朽的骨架与残骸。而那些热烈的,奔放的,洋溢的,喜悦的红色,耀眼的金黄,灿烂的千阳,和煦的春风,明媚的夏日,所有充满希望与期盼的黎明,所有承载着诗意与梦想的远方,所有暴烈又绚烂的爱欲与死亡,都与她毫不相干。

      然而一具惨白的、沉思而沉醉的浮尸,一片青蓝和荒诞以及白日之火,也会在辉映下的缓慢节奏下转眼染上爱的橙红[1] 。此刻的埃达,就是这样一个诡异的混合物。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像犯了错的孩子,眼里有着沉沦,也有着清醒,她以一副不可思议的古怪姿态,呈现在尤利乌斯的眼前。

      就像某种抽象而永恒的纯粹精神,因为有了欲望被拖入了必死的存在,桎梏在这个转瞬即逝而又于片刻间腐朽的实体之中。他很难说她是美的,却足以摄了他的心魄。

      尤利乌斯没有等到埃达的答案,他也无意得到答案。他只是再次贴上了她的唇,就像一个吻慢慢涨上大海的眼睛。

      埃达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像蛛网里的一条筋疲力尽的鱼。她知晓自己的沦陷,她的内心已然叹息:爱神芙蕾雅啊!您已经彻底将我俘获……

      他对她的反应不满,却又心生怜惜,便将她抱下,抵在石墙上,绵密又热切的吻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终于彻底压垮了她。

      埃达缩在他温暖的身体与冰冷的石墙之间,仰头承受着他汹涌的爱意。她颤抖地抓着他的衣襟,似乎只有如此就才不会坠落悬崖。每当她要跌倒在地,背上的手总会生拉硬拽地将她扯起。

      她悬在半空,听着这世界的声音。

      埃达,埃达,埃达……

      尤利乌斯在每一个吻的间隙,一声一声地唤她的名字,他知道她的弱点,知道她最受不了这样。他感受到那副身体在自己手中发生了隐秘的变化,看着那双绿眼睛里流溢的情动,便知晓一切都已经无可救药。于是,他决定对彼此坦诚。

      他用加里斯蒂安语在她泛红的耳畔说了一句话。

      他知道她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只是想说给自己听。

      Oma Et, Edda.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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