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命运 第二十五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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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瘦的月亮俯视大地，将银色清辉一视同仁地洒向人间，也流连到巍峨的萨迦城堡的顶楼中。
埃达伏在桌上，右手按着一颗绿莹莹的石头，左手紧握石刻刀，缓慢地从石头左上方划下一道斜线，手背上的筋骨微微凸起，骨节发白，但力度坚定、运刀稳重，没有丝毫颤抖。
然后那手轻微抖了抖，再次抬起，从右上方划下斜线与原本的痕迹交叉，形成一个“X”形的图案。
“呼——”埃达对着右手轻轻吹了口气，拂去了表面的碎屑，被雕刻的石头终于清晰地显露出它本身的模样。
那是一颗不知名的水滴型绿石，如果忽略那道伤疤般的“X”形刻痕，它的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海水打磨过上千年。若不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石面，甚至会生出其如初生婴儿的肌肤般柔软而温暖的错觉。
埃达曾在海边捡到它。
那夜，硕大的月亮淹死在海里，绿色的石头在水下泛着盈盈的光，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将这奇异的石头捞起，仿佛看见冰冷的海水在其中晃动。她将它对着圆月，发现那荡漾的水波不过是错觉。这只是一块不知名的石头，形状宛若奥丁的眼泪，那绿色在玛尼的辉映下显得明亮而深邃，偶尔还有流星的光芒从中一闪而过。
当时，埃达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似乎有些怔愣的黑发少年，然后悄悄地将这美丽的绿石藏进了自己的斗篷里。
木椅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埃达起身走到大开的窗边。
夜间微风亲吻着她的银发，她举起右手中的石头迎向夜幕，透过明亮的月辉仔细打量着符石里的光泽。坚实又剔透的石面下仿佛有碧波荡漾，含蓄却夺目的绿色一如初时，如今更是增添些许闪烁着的神秘光点，来自遥远的月宫，也来自大海的深处。
打量了片刻后，埃达将它放在窗台内侧，和一块同样刻有“X”的纯黑圆石并排安置，沐浴着月色。在流光溢彩的绿石衬托下，那块黑曜石显得有些黯然失色，只是沉寂的表面偶尔有微弱的光亮一闪而逝，彰显其不平凡之处。
尖锐的刻刀深深地划破皮肤，房间里响起“嘶”的吸气声。疼痛让埃达格外清醒，盯着暗红的鲜血沿掌心流下，悄无声息地滴在两块依偎着的石头上，顺着刻痕蔓延。
“Gebo.”埃达轻声吟诵，以唤醒石上的符文。
深青色的光从“X”形纹路中缓缓绽放，愈发明亮。两颗石头自然相碰，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似乎饱含喜悦。片刻后，归于沉寂。
结束了。埃达盯着窗台上的两块石头，它们正安静地吸收着月光的能量，通体闪烁着淡淡的银光。
已经是第十四夜，契约结成。
埃达治愈好手上的伤后，躺在床里，阖上了眼。但与宁静安详的夜晚格格不入的是，她那混乱而纷杂的思绪。
意识的清醒让她无法长久忍受视线的黑暗。埃达叹了口气，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头顶墙壁的繁复纹路。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刻，熟悉的藤蔓状纹路，熟悉的茫然感。半个月前她在这里回忆过去，现在她在这里思考未来。
我都做了什么？埃达询问自己。
从与尤利乌斯分别的那一日起，这十四天来，她夜夜雕刻石上的符文，用鲜血圣化Gebo的魔力，并用月光的能量滋养它们。
我到底想要做什么？埃达再次质问自己。
她却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明天就是王室的鹿厅盛宴，也是民间的瓦尔普吉斯之夜，更是尤利乌斯的成年礼。但她时至今日，依然无法做出决定。
是否要赴约？
她茫然但诚恳地告诉自己： “我不知道。”
微弱的喃喃声仿佛还未来得及随空气的振动传递出去，就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有人开口说话。
埃达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过去的人，也很少与回忆纠缠不休。她的目光总是向前看去，对落在身后的一切鲜有留恋。
她常常说，往事会溺死活着的当下，频频回首会让人迷失前路， “而我有我当走的道”。
埃达作为“埃达”的那部分告诉她说，尤利乌斯是一个属于曾经的人，一个短暂侵入自己生活的外来者，一个美好的梦境泡影，像朝露亦像闪电。就好比幽幽的湖畔，一只蛙儿跳下岸，水声轻如幻，她的生活终究要恢复宁静。断舍离，那声音警告着。
但埃达作为自己的那部分却说，如果尤利乌斯不是一个只存在于过去的人，而属于现在和未来……
加里斯蒂安人，西古尔德的故事，阿斯克的献祭，虚虚实实的不祥预感，塞蒙恩德的古怪，拉斯穆斯的文字，颠覆萨迦的统治……这些毫无关联的片段如电光火石在她的脑海中排列串联，依然缺乏逻辑，也看似偶然巧合，却仿佛汇聚成汹涌的暗流，让人隐隐感到不安。
萨迦的统治……
“她和那腹中的孩子会导致萨迦的毁灭！”萨迦国王的怒喝好似一道闪电在她耳边骤然炸裂，黑夜霎时亮如白昼，响起轰隆隆的惊雷声。
埃达躲在门后，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和那个女仆鬼混！”玻璃“劈里啪啦”碎裂的声音传来，像是没有规律的清脆音乐。
“你都有了埃达，最纯正的神明血脉。竟然还……”身体撞击的沉重声，男人痛苦的闷哼声，随着咆哮的话语一同涌入了埃达的耳朵，震得她鼓膜发痛。
萨迦国王继续说： “我知道，埃达还没有成年，而你已经二十一岁了，有需求也很正常。”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怒气， “但你居然让一个外人怀上了萨迦的血脉！你怎么敢……”
“砰”的一下，埃达猜测这是血肉之躯撞击石地的声音。
“父……父王。我知道错了……我会将格蕾塔送走，避世隐居，永不相见，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年轻的嗓音在空气中颤抖，仿佛蕴含巨大的痛苦，听着不禁令人牙酸。
“父王……求您……”
埃达在那瞬间明白了一切。
“呵……”世界寂静了两秒，然后响起萨迦国王有些惊异又带着好笑的嘲讽，他似乎对儿子的请求感到不可思议， “塞蒙恩德，你没有听懂我的话吗？”
“她和那腹中的孩子会导致萨迦的毁灭。”那冷漠的声音像是宣读神谕，一字一顿。
“怎么可能……”
“我问过神明，是逆位的Hagalaz。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父王……您让我再占卜一次吧……”塞蒙恩德濒临破碎地哀求着。
萨迦国王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语气变得极度危险： “塞蒙恩德，你怎会忘记同一问题只能向神明提问一次，否则神明愤怒，一切必将向着最坏方向发展。”
那急躁的脚步“咚咚”地踏在地面上。
“到时候，不论是你那女仆，还是我、埃达、你的母亲以及你自己，甚至还有罗萨，都会毁灭。还是说……”国王的语调一转，声音抬高了些许， “你是在质疑我吗？塞蒙恩德。”
塞蒙恩德没有说话，空气陷入了凝滞。
“一个卑劣的女仆竟让你动摇至此，你简直和你的母亲一样软弱。”儿子的痛苦没有换来父亲的任何同情，而是憎恶与轻蔑。萨迦国王下了最后的通牒， “鹿厅盛宴之后，我希望你已经了结此事。埃达和你的婚礼会如期举办。”
脚步声离紧闭的门越来越近，埃达急忙将身体隐藏在拐角的黑暗中。
萨迦国王从塞蒙恩德的房间走出半身又停步，转头对里面的人最后说道： “一面是女人和没出生的孩子，一面是你的家人和罗萨。”
“选择吧，塞蒙恩德，不要让我失望。”
那背影渐渐远去、消失。
房间里许久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埃达放轻了脚步走到微开的门缝边，萨迦国王离去时并未将门关上。她站在那里凝视着塞蒙恩德。他始终保持着下跪的姿势，惨白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仿佛一尊静止的雕像，那黯淡的发梢、眉间、嘴角的鲜血为他涂上了唯一的颜色。
她在那刻心想，如果情绪能够实质化，那么塞蒙恩德的痛苦一定是凝结成了眼泪，哀伤又温柔地安慰着那张英俊且脆弱的脸庞。
埃达没有任何愤怒或嫉妒的感觉，却在那刻从心底泛起一种名为“哀恸”的情绪，让她浑身颤栗。她叹息甚至埋怨起神明的无情，为何对祂的子民如此残忍，为何要告诉凡人的命运让他们陷入绝望。她想要走过去抱一抱她的哥哥，她曾经温暖而灿烂的太阳，但最终只是拖着一地月色，悄悄地离开了。
那时的埃达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影。只要塞蒙恩德抬起头，就能看见她。
但他丝毫不曾移动过视线，仿佛那泛着冷光的石地上刻有他的另一种命运。
这件前些日无意间撞破的事就像一记古老而缓慢的丧钟，一下一下地敲在埃达的心上。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埃达心知她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无所作为，由命运女神指引她到该去的地方。
然而……
纵然明白窥探命运是不幸的，纵然曾对尤利乌斯说过不会再占卜，一股强烈的冲动与对未知的恐惧还是冲破了埃达的防线，对神明的依赖终究征服了身为凡人的她。
埃达飞快地翻身下床，从桌上掏出一个用麻绳捆扎的小布袋，将二十五颗黑色的卢恩石排列摆开，毫不迟疑地用刻刀再次划开刚刚愈合的右手，动作迅速到仿佛一旦停歇就会力竭。
她将带血的掌心贴近卢恩石，从左到右缓慢地滑过石头的表面，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尤利乌斯……明天的瓦尔普吉斯之夜……
等她抬起手时，掌心已经吸附有一颗黑色卢恩石。
那是一颗普普通通的黑色石头，没有任何刻字，也没有任何光泽，和所有路边的黑石子儿没什么两样。
刻刀“咣啷”地一声砸在地面上，屋内渐渐响起像是笑声又像是痉挛的细碎气音。埃达抬起完好的左手死死捂住了脸，踉跄着跌进椅子，摊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谓Wyrd，命运。
神明没有给她指引，只是告诉她，一切事物都有着既定的方向，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写好了答案。
“太虚伪了。”埃达对着自己的右手轻声说，空白的黑色石头在那里静静地躺着。
迷路的风从广袤自由的天地撞进了埃达的房间，窗台上的两颗符石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在我妄图寻求神明指引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那一瞬间，她向命运投降。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