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远赴江南 ...
-
深夜,泡了热水澡又喝了姜汤的念辰,此刻正像只蚕蛹一般将自己紧紧裹在一张被子里,只露出一只小小的脑袋。
锦心唉声叹气,继续着一路上的唠叨,老母亲一样时而心疼,时而恨铁不成钢,“姑娘,您到底在干什么呀?这大冷天的,您在水里头一待那么久,我可真怕您出什么意外,您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你忘了我小时候就会洑水了,一点也不危险,我心里有数的。就是水冷了点儿,但我现在也不是以前那般弱不禁风了,放心吧。”
念辰仍是笑着,虽说水确实冷了点,可完成了心底一直念着的一桩大事,到底难掩喜色。况且,她练了这么久的身体,也不至于泡个冷水就伤了身子。
只是,能不能成功引发警觉,令陆家逃过一劫,她心底仍是不安。
好容易将锦心安抚下来,让她快去睡觉,自己也躺下来,放松周身绷紧的神经,双手合在胸前,默默祈祷着,希望陆家能安然度过这一大劫。
便是,便是与他再无交集;也想,也想他能一生平顺。
想着想着,慢慢将自己沉入了梦乡。
另一边,陆凌也正躺在床上思索,以父亲的脾性,此事已成定局。
照传信之人所说,大祸已经临头,而自己,除了接受和等待可预知的命运,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一夜辗转。
第二天一大早,陆夫人便被自家儿子拽进书房,神神秘秘地说起了昨晚之事。
母子二人沉默相对,最终还是决定先将此事按下,不再告知陆侯爷,他那日已经将话说到那般地步,他们除了全力支持,又能如何?结果已定,何必徒生枝节。
陆夫人心下凄怆:陆家的人,一家子的死心眼儿。若消息属实,陆氏倾覆眼看就在一夕之间,可他们却都不愿独活,都抱了必死之心,只愿意一家人同进退共荣辱。
罢了,罢了,这一辈子,苦也吃了,乐也享了,又有这样一家子人陪着,便是结伴去那阎罗殿又如何?
能做的也已做了,小儿子陆煊托付出去了,眼下只需再把庶女朝煦嫁出去,只可怜那小儿陆桁和小女朝颜,都还只是小孩儿。
如今,再看着面前这唯一的亲子,她再不是那沉稳大气的侯夫人,只成了个爱意拳拳的母亲,心底里满是哀痛:这样好的一个孩儿,如珠如宝地疼着宠着,教他读书练功,从呱呱坠地、牙牙学语养到如今聪明健壮、文武兼修,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这大好儿郎陪着他们一起殒命?
那对她而言,更甚于剔骨剜心之痛。
陆凌看着母亲的神色几番变换,陷在沉沉的悲伤中,几次想开口劝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便见陆夫人站起身,以从未有过的严厉神色盯着他,继而冲着他直直地跪了下来。
陆凌心下凄楚又惶然,急忙搀扶,却拗不过自家母亲,只好撩袍向着她,也跪了下来。
“凌儿,娘求你了,你逃走吧,逃得远远的……就当是为了娘,为了陆家……不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送命……”
陆凌已是傻了眼,“阿娘,你糊涂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不……不……可以的,可以的。”陆夫人语不成调。
“娘,没用的。孩儿只想跟爹娘弟妹们一起,生也好,死也好,不愿意背着逃犯的名声,躲躲藏藏过一辈子,辱没我陆家的名声。”
陆夫人眼泪糊了满脸,眼底一片凄楚迷蒙,早已没了贵妇人的仪态,声音凄寒道:“我说可以,就是可以。娘求你了,求你了……你若是不答应,我便是做了鬼也绝不认你,不受你的香火供奉。”
说着便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娘求你了,娘求你了,我已经这般求你了,你不答应,这般不孝,是要逼死我吗?”
“不,不……娘,不是,我没有。孩儿求你了,求你让我跟你们一起……”
陆夫人仍是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抬头的时候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娘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你只要,只要先躲起来就好,如果真出事了,娘自会想法子斡旋,留你一条命的。娘去求太后娘娘,我……我当年,我为她挡过刀,救过她的命,我去求她,求她让你活着,让她给陆家留个后,让你此后都做个乡野村夫,再不踏入朝堂,做个平常人,安安分分过一辈子。”
陆凌早已乱了阵脚,被母亲一番话讲得泪流满面,一个劲地磕头求她收回刚刚的话。
可是,谁又能阻止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儿而生出的决心和力量?
“陆凌我儿,你听着:为娘要你好好活着!有一日,哪怕陆氏一门都不在了,你也得堂堂正正地活着,行得端做得正,过好自己的日子;要娶妻生子,为陆氏延续香火,不许报仇,不许成为乱臣贼子。否则,我便是做了鬼,也日日不得安宁。你可记住了?”
陆凌听着母亲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到耳里,仿佛母兽看到孩儿被伤害时凄厉的哀鸣,让他往后一生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无法忘怀。
万般心绪涌上心头,堵得他说不出话,只怔怔地跪着,将手掌抚向母亲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在那额头磕得红肿的印子上轻而又轻地摩挲着,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颗砸在袍角,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头。
“好,好,我儿是个好样的。”陆夫人眼里焕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来。
陆凌这才扶起母亲,为她整理已经散乱的鬓发,又添了茶水让她润喉。
空气静默着。
“过几日,我会去华光寺烧香,你跟着我,到时便不必再回来。娘知道你朋友多,天南海北都可以,走得越远越好。娘会替你打点好一切。”陆夫人心绪慢慢平稳下来。
“是。”
“家里一切有我,你不必担心。走之前,在你父亲门前磕个头,不必跟他说我的安排,只需记得好好活着,不得报仇,不得成为乱臣贼子,便是我陆家的好儿郎,便不负你父亲对你的期望。去吧,娘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凌行了礼转身出去,为母亲带上了门。
没一会儿,他从房里找来医治淤伤的药膏,将门推开一条缝放下来,又嘱咐了母亲给额头搽药,才又退了出去。
两日后,陆家母子尚未去拜佛求香,陆凌便先收到了江南好友宋氏兄弟的来信,适逢宋佳老爷子过寿,约他去家中做客,赏玩江南美景,畅叙兄弟之谊。
又过两日,陆凌跟家人道了别,身边只带个小厮大大方方地去江南访友游玩了。
临出发前夜,他在父亲房门口磕头拜别,洒泪而去。
待到整好行装,陆夫人在人前也只做出一副叮嘱远行孩儿的慈母模样:“娘听说江南不比盛京,那边多阴雨天气,我儿出门在外,定要照顾好自己,早日归来,不要让娘惦念。”
陆凌已非第一次去江南,加之心事重重,一路上虽对着满眼的江南风物,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情,只是一个劲地赶路,让自己忙起来,才能不去细细思量他如今到底在做什么。
不到十日光景,陆凌便已带着文长进了临州城。
那边厢,一座江南府宅的四面厅里,飞檐上的神兽张牙舞爪,好不威风,正是龙生九子的其中几个。
那厅外有围廊,廊柱间有石栏坐槛,三面皆是湖水莲池,一面是宽阔的青石平台。厅内宽敞明亮、华贵典雅,抬眼间四处皆是美景。
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正在这四面开阔的厅里饮茶叙话,既可开怀赏景,又能畅谈无阻,要讲些私密话,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王爷可识得勇安候家的那位世子爷?”一位青色绫锻袍子的公子问道,正是那位宋家的孪生小公子宋澈。
“前几年倒是见过一两次,年岁还不大,已经是个文武双全的俏郎君,长得招蜂引蝶,我那几个皇妹看了都眼馋。”那一身宝蓝色销金云玟团花直裰的公子,散漫地开了口。
说话的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七子高遇,被封了庆王,封地便在这临州水乡。
和高家的其他兄弟比起来,这位庆王爷能被封到这富庶之地,尽享奢华靡费生活,称得上出人意料、运气颇佳。
只因这位全不像个皇家子弟,在朝政上毫无建树,偏爱诗词歌赋、文人风流那一套,整日里只知风花雪月,逍遥于朝局之外。
偏偏他又是个活泼随意的性子,把祖母高太后哄得云里雾里,虽母家不显,仍是靠着一张巧嘴、小意卖乖讨来了这处大好封地。
初来临州,庆王便因对宋家的水力纺车仰慕已久,主动上门拜访,结识了这做丝绸生意、又精于机括术的宋氏兄弟,几个人志趣相投、相谈甚欢,从此结成挚友。
宋清和宋澈听了他对陆凌的评价,不禁哈哈大笑。
宋清道:“却是个风流长相,相处后才知更是个赤诚君子,我们兄弟上回在盛京跟这位世子一见如故,这回老爷子过寿,特特请了他来府里做客。到时王爷可要见见?”
“见见也好,交个朋友。”庆王道。
“你上次提到的能工巧匠,还有个袁大才子,何时请了来,咱们那个机括书库可马虎不得。”
原来,这庆王最初倒也不全然想做个风流草包,只因见众兄弟中不乏狼子野心之辈,又看自家皇帝老子实在手段老辣,便只愿做点无关皇权之争的边角工作,免得逮不着狐狸却惹一身骚。
身为龙子,要显出对那至尊之位无欲无求的逍遥相,最好的办法便是去编点书。
谁料编着编着,他自己反倒对其中的一个门类——机括之术沉迷不已,到了江南这温柔富贵乡,也仍未忘记这点出自真心的爱好。
眼下有了宋家兄弟的加盟,庆王更是对自己的机括大业信心满满,盼着有朝一日能收囊天下所有门类的机括术,做出一个包罗万家的书库,再请了能工巧匠开班授徒,将机括之术在大盛朝各行业中发扬光大,泽被后世,自己也算是不枉活了这一遭。
“已是请了,工匠们已在赶赴临州的路上了。独这才子清高您也知道,许是得我再跑几趟,拿出诚意,才能有信儿。”宋澈回道。
“清高不怕,只要有真本事。你俩精于此道,到时还得好好考校他,别有那滥竽充数的。”
宋澈和宋清相视苦笑,眼神里带了点微不可查的闪烁。
“那是自然,先把人请来了再说。”